暑假的時候,我和表弟表妹去了長安玩。
八月的長安,熱得人發昏。
表妹表弟擠在兵馬俑一號坑的欄杆前,後背的T恤已經洇濕了一片。
坑裏烏壓壓站著幾千個陶俑,灰撲撲的,像剛從土裏長出來的軍隊。
表妹舉著手機拍了半天,忽然問導遊:
“姐,你說秦始皇那麽厲害,統一**,書同文車同軌,怎麽秦朝就十五年呢?”
導遊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曬得挺黑,手裏搖著一把摺扇。
她笑了笑,剛要開口,表弟在旁邊搭茬:“他大沒招呼到對麵中路身上唄。”
表妹翻了個白眼:“沒文化,就知道玩你的遊戲。”
表弟不服氣:“怎麽沒文化?這不一個意思嗎?秦朝打團戰輸了,水晶被人推了。”
導遊的扇子停了停。
她看著表弟,又看看坑裏的陶俑,說:“小朋友,你還真說對了一半。”
表妹來了興趣:“阿姨,您給我們講講?”
導遊把扇子合上,往坑裏一指:“你們看這些兵馬俑,麵朝東邊,知道為什麽嗎?”
“因為秦國在東邊?”我說。
“對,也不對。”導遊壓低聲音,“我聽老一輩講過另一個說法——這些兵馬俑,其實是一支陰兵。”
表弟“切”了一聲:“又來,景區導遊就愛編這些。”
導遊也不惱,慢悠悠地說:
“那我給你們講個真的。
我爺爺的爺爺傳下來的故事,關於這底下龍脈的事。想聽嗎?”
表妹使勁點頭。我看看時間,反正離集合還早。
導遊靠到欄杆上,眼睛望著坑裏那些沉默的陶俑,像是望著很遠的地方。
這事要從秦二世二年說起。
那年秋天,中原亂成一鍋粥。
陳勝吳廣揭竿而起,六國貴族紛紛複辟,天下的反王跟地裏的韭菜似的往外冒。
朝廷的兵不夠用,章邯把修驪山的囚犯都拉出去打仗了。
有個反王叫周文,一路打到戲水,離鹹陽就百來裏地。
胡亥嚇得躲在宮裏,天天問太監:“反賊打到家門口了嗎?”
太監說:“陛下,還沒有。”
胡亥又問:“那他們什麽時候能打進來?”
太監的心裏跑過一萬頭草泥馬。
但周文最後還是敗了。章邯帶著囚徒兵把他堵在函穀關外,一戰就打他個全軍覆沒。
當時反王們都納悶——章邯哪來這麽大本事?那幫囚徒前幾天還在挖土,怎麽上了戰場就變成虎狼之師?
後來有訊息傳出來:章邯出兵那天夜裏,驪山那邊有人聽見地下有戰馬嘶鳴,還有整齊的腳步聲,響了整整一宿。
第二天一看,兵馬俑坑裏的陶俑,有幾個身上裂了縫。
老人們說,那是始皇帝的陰兵。
但陰兵隻能守,不能攻。地上的事,還得靠活人。
就在章邯打周文那會兒,陳勝手下有個軍師叫周市,是個懂風水的主兒。
他給陳勝獻了一計:“大王想取天下,光打仗不行,得斷了他的根。”
陳勝問:“什麽根?”
周市說:“秦朝的龍脈。”
———
周市帶著一隊人,按著堪輿圖,一路尋到驪山北麓。
那時候始皇帝的陵墓還沒封頂,遠遠就能看見一座巨大的封土堆,跟山似的。
他繞著驪山轉了三天,最後在一道山梁上站住了腳。
“就這兒。”
手下人往下挖了三尺,挖出一塊青石板。
掀開石板,底下是一道裂縫,黑咕隆咚的,往裏扔塊石頭,半天聽不見響。
從裂縫裏往外冒冷氣,大白天都瘮得慌。
周市往裂縫裏看了看,臉色變了。
他讓人把裂縫重新蓋上,回去跟陳勝說:“這龍脈太旺,斷不了。”
陳勝問:“怎麽個旺法?”
周市說:“龍脈通著地下的龍魂。
一鋤頭下去,龍氣衝出來,方圓百裏的人都得死。”
陳勝說:“那沒有別的法子了嗎?”並給了他一個那要你有什麽用的眼神。
周市說:“要想斷脈,得先在龍脈上蓋一座鎮龍塔,把龍魂鎮住。”
陳勝說:“那就蓋塔唄。故弄玄虛什麽……”
周市沒敢再說後半句:蓋塔的人,一個都活不了。
———
第一批工匠是從附近村子裏抓來的,三十多個人。
周市畫了一張圖。那塔不大,三丈來高,但形製古怪——
一座實心的八角塔,從上到下沒有一扇窗戶,隻有塔頂開了個拳頭大的孔。
老石匠看了圖,問:“軍師,這塔蓋起來,透不了氣,人怎麽進去?”
周市說:“不用進人。塔是封死的。”
頭三天太平無事。
第四天夜裏出事了。
那天晚上輪到老石匠值夜。他坐在工棚門口,守著一堆篝火。
月亮很圓,他在篝火上烤土豆。
後半夜,他聽見有人在哭。
哭聲飄飄忽忽,聽不出從哪個方向來。
老石匠站起來,往山梁上望瞭望——什麽也沒有,隻有那座挖了一半的地基,黑黢黢的一個大坑。
哭聲停了。
老石匠剛要坐下,忽然覺得背後有人。
他猛地回頭——身後站著一個人。
不對,不是一個,是一排。
三十多個人,整整齊齊站在他身後三丈遠的地方。
老石匠認出來了,那是他手下的工匠們,白天還在一塊兒吃飯的徒弟們。
可現在他們全都仰著臉,對著月亮,嘴巴張得很大,舌頭伸在外麵。
那三十多個人開始動。腳不沾地,直直地朝他飄過來。
最前麵的是他的大徒弟,二十來歲的小夥子,白天還跟他抱怨飯菜太鹹。
現在大徒弟已經飄到了他麵前,老石匠看到他麵色烏青,眼珠往外凸。
最詭異的是,他的眼眶,他的眼眶正在往外流土。
細細的黃土,從眼眶裏往外流,流到臉上,流到脖子上,一直流到地上。
老石匠低頭一看,地上已經積了薄薄一層土。
他再抬頭——三十多個人,三十多雙眼眶,全都在往外流土。
那些土越來越多,越流越快,很快淹到了他的腳踝,淹到了他的小腿,淹到了他的膝蓋。
老石匠拚命想跑,腿卻動不了。
那些土像有生命似的,順著他的腿往上爬,爬到大腿,爬到腰,爬到胸口,爬到脖子。
最後土淹過了他的眼睛。
第二天早上,周市的人來催工,發現工棚裏空無一人。
他們找到山梁上,看見地基旁邊的空地上,堆著一堆新土。
那堆土堆得很高,形狀很奇怪……
周市讓人拿鋤頭刨了一下,土裏露出半截手臂。
又一刨,三十多個工匠抱在一起,全死了。
———
第二批工匠是周市從更遠的村子裏抓來的,五十多個人,領頭的是個姓李的老木匠。
他們被押上山梁的時候,那堆土已經被清理幹淨了。
地基旁邊什麽痕跡都沒有,山梁上風很大,吹得人睜不開眼。
李木匠問押送的士兵:“頭一批人呢?”
士兵說:“幹完了,走了。”
李木匠沒再問。
他帶著徒弟們開始幹活。
照著周市的圖,把地基挖得更深。
挖到一丈深的時候,挖出東西來了——是一截一截的骨頭。
那些骨頭又粗又長,一節就有手臂那麽長。
徒弟們想把這骨頭都挖出來,李木匠攔住了。
“別動。埋回去。”
地基挖好了,開始砌塔。
第一天砌了半人高,沒事。
第二天砌到一人高,也沒事。
到了第三天晚上,出了怪事。
那天夜裏輪到李木匠的小徒弟值夜。
這小子才十六歲,膽子小,不敢一個人待著,偷偷溜回工棚,跟師兄弟們擠在一塊兒睡。
睡到半夜,他被尿憋醒了。
剛要爬起來,忽然聽見外麵有動靜——是腳步聲,很多人的腳步聲,整齊劃一,像軍隊在行軍。
小徒弟趴在地上,從工棚的縫隙往外看。
月光底下,山梁上走過一隊人。
不對,不是人。
那些東西穿著盔甲,拿著長矛,但盔甲裏麵——是空的。
那些拿著長矛的盔甲排著隊,一步一步往前走。
小徒弟捂住自己的嘴,尿在了褲子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