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已經沒了響動,他睜開眼,外麵什麽都沒有了。
第二天他把這事跟李木匠說了。李木匠聽完,臉色很難看,說:“別聲張,繼續幹活。”
那天砌到兩人高的時候,有個徒弟說:“這塔怎麽越砌越冷?”
大夥兒這才發覺,塔身上往外冒涼氣。
明明是大白天,太陽明晃晃的,可站在塔邊,就跟站在冰窖裏似的。
李木匠說:“別管,繼續幹。”
那天夜裏,沒人敢值夜。五十多個人擠在工棚裏,誰也不敢睡,就聽著外麵的風聲。
半夜裏,風停了。
四周靜得嚇人,連蟲叫都沒有。
然後他們聽見了腳步聲——就是小徒弟說的那種腳步聲,整齊劃一,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工棚裏沒人敢動。
過了很久很久,腳步聲聽起來往遠處去了。
天亮以後,徒弟們出去一看,塔上多了一樣東西。
塔頂那個拳頭大的孔裏,插著一麵軍旗。黑紅的軍旗,筆直地戳在那兒,無風自動。
李木匠看了半晌,說:“這活幹完了就下山,一天都不多待。”
塔砌到三丈高的時候,封頂了。
最後一塊土坯堵上塔頂那個孔的時候,山梁猛地一震,像有什麽東西在地下撞了一下。
完工的當天,李木匠就帶著徒弟們下山。走到半山腰,天已經黑了。他們點著火把,沿著山路往下走。
走著走著,走在前麵的徒弟忽然停住了。
李木匠問:“怎麽不走了?”
徒弟回過頭來,臉色煞白:“師父,前麵有東西。”
火把照過去,所有人都看見了——
前麵的山路上,站著一排人。那些人穿著盔甲,拿著長矛,密密麻麻。
站滿了整條山路,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黑暗裏。
李木匠喊:“往後跑!”
他們轉身往後跑,跑了幾步,也停住了。
後麵也站著一樣的人,一樣的盔甲,一樣的密密麻麻。
那些隊伍開始往前走,一步一步,把他們往中間逼。
徒弟們擠成一團,火把掉在地上。黑暗中他們聽見了馬蹄聲,踩踏聲,慘叫聲……
第二天早上,有人在山腳下發現了他們的屍體。
五十多個人,在山路上擠成一團。
身上沒有傷,沒有血,就是全死了。
眼睛都睜著,望著天,眼底有難以名狀的恐懼。
———
第三批工匠是蒯三自己帶來的人。
蒯三是周市從洛陽請來的匠人,據說能造出會飛的木鳥,會走路的木人。
他有個毛病——愛喝酒。
喝了酒就胡說八道,說什麽他這輩子造的都不是給人用的東西,是給鬼神用的。
周市的人找到他的時候,他正躺在酒肆門口曬太陽。
“蒯師傅,跟我們走一趟。”
蒯三睜開一隻眼:“去哪兒?”
“去辦一件大事。”
蒯三閉上眼:“不去。你們辦的大事,是要死人的。”
來人把他架起來就走。
蒯三被帶到山梁上,圍著那道裂縫轉了三圈,又看了看周市畫的圖,說:“這塔蓋不起來。”
周市問:“為什麽?”
蒯三說:“龍魂就在這裂縫底下,你在這兒蓋塔,等於在龍頭上動土。龍能讓你蓋?”
周市讓人拿刀架在他脖子上,問他:“那怎麽辦?”
蒯三說:“得把龍請走。”
他讓人在山梁四周挖了八道溝,每道溝裏埋下一麵銅鏡,鏡麵朝外。
又在裂縫旁邊搭了一座木台,台上擺了三牲祭品,還有一壇酒。
天黑以後,蒯三一個人上了木台。他坐在那兒,喝了半壇酒,開始唱。
唱的什麽詞沒人聽懂,調子很怪,一會兒高一會兒低,跟哭喪似的。
唱了大半夜,裂縫裏忽然有了動靜。
先是冒煙,白煙,越來越濃,把整個木台都罩住了。
煙裏有了光,黃澄澄的,一閃一閃,像兩隻巨大的眼睛。
蒯三不唱了。
他站起來,對著那兩隻眼睛作了個揖,說了幾句話。
聽不見他說什麽,但他說話的聲音在腦子裏響,嗡嗡嗡的,震得人頭皮發麻。
那兩隻眼睛閃了幾下,慢慢暗下去。煙也散了。
蒯三從木台上下來,渾身濕透,跟從水裏撈出來似的。
他對周市說:“龍走了。天亮之前必須動工,在它回來之前把塔封死。”
工匠們連夜開工。
這回用的不是普通工匠,是蒯三自己帶來的人——三十六個,都是他的徒弟,
他們不砌石頭,也不壘磚,而是用一種蒯三配的土。
那土是紅的,不知道摻了什麽,一坨一坨往上堆,跟堆泥人似的。
塔越堆越高,堆到三丈高的時候,天快亮了。
東方泛起了魚肚白,山梁上開始起風,從東南方向吹過來。
蒯三臉色變了:“快,封頂!”
徒弟們手忙腳亂地把最後一坨紅土堆上去,把塔頂那個孔堵死。
就在堵上的那一刻,山梁猛地一震,然後一切歸於平靜。
風停了,鳥叫了,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照在那座紅色的八角塔上。
蒯三看著那座塔,半天沒說話。
徒弟們圍過來,七嘴八舌地問:“師父,成了嗎?”
蒯三說:“成了。”
“那咱們可以下山了吧?”
蒯三回頭看著他們,想說點什麽,又嚥了回去。
“下山吧。”
三十六個徒弟下了山,各自回家。
頭一個月,什麽事都沒有。
第二個月,有人開始做噩夢。
夢裏他們都站在那座紅塔底下,抬頭往上看,看見塔頂上趴著一條龍。
那龍渾身是血,充滿仇恨的盯著他們。
他們想跑,腿動不了。
做這個夢的人越來越多。
第二個月底,第一個徒弟死了。
他死在自己床上,睡著就再沒醒過來。臉上帶著笑,跟做了個好夢似的。
第二個,第三個,一個一個地死。死法都一樣——睡著就醒不過來,臉上帶著笑。
蒯三的徒弟們慌了。活著的十幾個人聚在一起,商量怎麽辦。
有人說去求蒯三,他一定有辦法。有人說別去,這事就是蒯三惹的,他肯定知道會這樣。
還沒商量出結果,又死了兩個。
最後剩下的九個人去找蒯三,發現蒯三坐在家裏,麵前擺著一壇酒,已經喝得差不多了。
徒弟們跪了一地:“師父,救救我們。”
蒯三說:“我救不了你們。我也活不了幾天了。”
徒弟們問為什麽。
蒯三說:“你們知道那是什麽塔嗎?鎮龍塔。
塔裏鎮著龍魂。
塔建起來那天,龍魂就被封在底下了。
但龍的魂封得住,龍的氣封不住。
那股氣要出來報仇,找到誰身上,誰就得死。”
徒弟們說:“那咱們把塔拆了?”
蒯三笑了,笑得很難看:
“拆了?拆了龍魂就出來了,方圓百裏,寸草不生。”
徒弟們不說話了。
蒯三端起酒碗,喝了一口,說:
“你們不懂,那軍師說工事結束就放咱們走。
但,咱們根本走不了。
咱們這三十七個人,都是祭品,給龍的祭品。”
徒弟們愣住了。
蒯三說:“我早就知道會這樣。
從洛陽來的路上,我起了一卦,大凶的卦象。”
蒯三深深歎了口氣,“可知道了又怎麽樣呢,我救不了自己,也救不了你們,我們本來就是案板上的魚肉……”
沒人接話,蒯三又自顧自的說道:“後來,我想,既然難逃一死……我想看看真正的鬼神是什麽樣。
因為我這輩子造的東西都是給鬼神用的,龍出來的時候,我看見了……”
三天後,蒯三死了。
他死在自家院子裏,坐在一張竹椅上,懷裏抱著酒壇子。
他身上沒有傷,臉上帶著古怪的笑。
那九個徒弟,後來也一個一個死了。最晚的一個撐到了那年年底,死的時候,臉上也一樣帶著笑。
導遊講完了。
她把扇子從後脖領子抽出來,搖了搖。
表妹半天沒說話。
表弟憋了一會兒,說:“阿姨,您這故事編得挺圓的。”
導遊笑了笑,沒接茬。
表妹忽然問:“那座鎮龍塔還在嗎?”
導遊說:“誰知道呢。驪山那麽大,找不著了。”
表弟“切”了一聲:“反正死無對證唄。您還是告訴我哪裏的肉夾饃最好吃吧。”
導遊被他逗樂了,用扇子往出口一指:“出去往左拐,巷子裏第三家,老孫家。”
表弟拉著表妹就走:“快走快走,餓死我了。”
我跟在後麵,走到出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那些陶俑還站在那兒,幾千年的灰落在他們身上。
老孫家的肉夾饃確實好吃。
表弟一個人吃了三個。吃完他抹抹嘴,說:“那阿姨講故事不行,推薦的館子還不錯。”
表妹白了他一眼:“你就知道吃。”
“那不然呢?”表弟理直氣壯,“我又不是秦始皇,操那心幹嘛?”
我們笑起來,沿著巷子往外走。
陽光明亮,人聲嘈雜,剛才那個陰冷的、關於龍脈和鎮龍塔的故事,漸漸被曬得模糊了。
隻有一句話還留在我腦子裏。
是那個導遊講完故事,看著兵馬俑坑,自言自語似的說了句:
“始皇帝還在地底下等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