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巷口賣燒紙的老劉。
鋪子開了二十年,死人錢賺了大半輩子,自認為什麽邪乎事都見過。
直到上禮拜,隔壁孫大爺開始穿裙子。
那天夜裏兩點多,我起來解手,隔著窗戶看見巷子裏有個人影。
月光底下,那人穿著一條紅裙子,裙擺拖拖拉拉掃著地。
臉上抹得煞白,兩團腮紅像貼上去的紙錢,嘴塗亂七八糟,跟喝了血似的。
他在巷子裏扭,一步三搖,腰肢擰得像個大長蟲。
我愣了半天才認出來——那是孫大爺。
七十一了,弓了一輩子的腰,這會兒挺得溜直。
他在電線杆子底下轉圈,裙擺甩起來,露出兩條幹柴一樣的腿。
我縮回被窩,心想這老東西怕是癔症了。
明天勸他去看看,別回頭死在我鋪子門口,晦氣。
第二天我沒見著他。
第三天夜裏,我又醒了。
這回不是尿憋的。我是被凍醒的。奇怪了,三伏天,屋裏凍的我手腳拔涼。
我披上衣服往外瞅。
孫大爺又出來了。
還是那條紅裙子,還是那張鬼一樣的臉。
但他沒在巷子裏扭,他站在我鋪子門口,正對著我的窗戶。
我開啟手電照過去。
光柱打在他臉上,他猛地扭過頭,衝我笑了一下。
孫大爺笑得像是有人扯著他嘴角往上提,眼珠子往下翻,露出大片眼白。
我手電差點掉了。
他轉身走了。裙擺在地上拖出一道印子,月光底下看得真真兒的——那是濕的,像剛從水裏撈出來。
第二天我專門去他門口轉悠。
他那屋在巷子最裏頭,一間自建房,窗戶用報紙糊得嚴嚴實實。
門虛掩著,我扒著門縫往裏瞅。
屋裏堆滿了破爛,紙殼子、塑料瓶、破銅爛鐵,碼得整整齊齊。
孫大爺蜷在床上,睡著了,呼嚕打得震天響。
我鬆了口氣。
正要走,餘光掃見他床底下有個塑料袋。
紅的。超市那種最便宜的購物袋,鼓鼓囊囊塞著什麽。袋口露出一截布料,也是紅的。
我心跳漏了一拍。
孫大爺翻了個身,我趕緊溜了。
當天晚上我沒敢睡。我點了根煙坐在櫃台後頭,盯著巷子。
十二點一過,隔壁門響了,吱呀一聲。然後腳步聲出來了,噠,噠,噠——
不對啊,孫大爺這老小子穿高跟鞋了?
我透過門縫看出去。
孫大爺站在巷子裏。又穿上了那條紅裙子,臉抹的煞白。
但腳上多了一雙鞋,紅色高跟鞋,鞋跟又細又長,泛著詭異的光澤。
他走路的樣子變了,一步一踮,腰胯晃得厲害。
走到電線杆子底下,他從身上掏出一支口紅,對著電線杆子上那塊生鏽的鐵皮,認認真真塗了起來。
塗完,他轉過身,衝著巷子那頭笑。
巷子那頭什麽也沒有。
但他笑得越來越開心,越來越大聲。
不是孫大爺那種沙啞的笑,是女人的笑,咯咯咯的,又尖又脆,在巷子裏來回撞。
我後脊梁的汗毛全豎起來了。
這他媽不是癔症。
這是沾了髒東西。
幹我們這行的都知道,死人的東西不能撿。
尤其是橫死的人穿過的、用過的,那上頭帶著怨,帶著執念,活人沾上就甩不掉。
孫大爺撿破爛的,什麽破爛都撿。八成是撿著不該撿的了。
我得去看看。
第三天下午,我趁他出門收破爛,撬開了他的鎖。
屋裏一股黴味,還混著一股脂粉香,濃得嗆人。
孫大爺一個老光棍,屋裏哪來的脂粉味?
我直奔床底,把那個塑料袋拽出來。
開啟一看,我差點吐了。
裏頭是一條紅裙子,一雙紅高跟鞋,還有一堆化妝品——粉底、腮紅、口紅、眉筆、眼影。
全是用過的,口紅上還沾著印子,粉餅裏嵌著毛刷。
最底下壓著一個錢包。錢包裏有一張身份證。
照片上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長頭發,眉眼挺周正。名字叫趙春燕,住址是本市的。
我把身份證翻過來看背麵——注銷日期是上個月十七號。
上個月十七號,到今天剛好二十一天。
頭七早過了,按理說該投胎的投胎,該走的走。但這東西沒走,還在這兒。
我攥著身份證的手心全是汗。
孫大爺撿了她的東西,她纏上孫大爺了。
每晚穿上裙子化上妝,出去遊蕩,那是她還當自己活著呢。
可那是她的執念,不是孫大爺的。
孫大爺七十多歲的人,陽氣本來就不旺,連著這麽折騰幾宿,陰氣入骨,沒幾天活頭了。
我得幫她走。
那天夜裏我等到兩點。隔壁門一響,我就端著盆出去了。
盆裏燒著紙錢,我舀了一瓢水,水裏泡著桃樹枝子——髒東西怕桃木,怕水,怕火。
水是陰陽界,紙錢是買路錢,桃木是開路棍。三樣齊了,能送走。
孫大爺站在巷子裏,正對著我笑。
月光底下,他那張臉白得跟紙糊的似的,腮紅塗得圓圓的……
我沒理他,把盆往地上一擱,燒著的紙錢往上一揚。火苗子躥起來,照得巷子忽明忽暗。
“趙春燕。”我喊了一聲。
孫大爺不動了。
“趙春燕,”我又喊了一聲,“該走了。”
孫大爺的眼珠子往下翻,翻得隻剩眼白。嘴唇開始抖,抖著抖著,喉嚨裏發出一聲嗚咽。
不是孫大爺的聲音。是女人的聲音。
“我不走。”
我頭皮一炸。那聲音是從孫大爺嘴裏出來的,但嘴沒動,是直接響在我腦子裏的。
“你不走,這老頭活不成,”我說,“他撿了你的東西,是衝撞了你。但你纏他,他沒幾天活頭了。”
“我不走。”
“你有什麽放不下的?說出來,我替你辦。”
孫大爺的嘴終於動了。
“我女兒。她才十三。”
我愣了一下。
“她爸死了三年了,就剩我們娘倆。
我那天去麵試,新買的裙子,新買的鞋,想著找個工作,把她拉扯大。
綠燈亮了,我過馬路。那輛車闖紅燈。”
她頓了頓。
“我聽見她喊我。她在學校門口等我,等我回去給她做飯。”
我不知道說什麽。
盆裏的紙錢燒盡了,火苗子一截一截矮下去,最後隻剩幾點紅光。
“你女兒現在在哪兒?”我問。
“她姑姑家。”
“有人管她就行。你該走了。”
“我不走。”
“你留在這兒幹什麽?嚇唬一個撿破爛的老頭?”
她不說話了。
巷子裏靜下來,月光照在地上,白花花一片。
孫大爺垂著頭站著,那條紅裙子在風裏一掀一掀。
我端起那瓢水,往他身上一潑。
桃枝子掃過去,他整個人一激靈,往後退了一步。
再抬起頭來,眼睛裏的白眼仁退下去了,露出渾濁的瞳仁。
“老……老劉?”孫大爺的聲音回來了,沙啞,哆嗦,“我咋……我咋在這兒?”
我沒答話,盯著他身後。
月光底下,有個女人站在那兒。
四十來歲,穿著紅裙子,臉上畫著妝。她就那麽站著,看著我。
不,不是看我。是看著我身後那條巷子,巷子那頭,通向大街。
街燈底下,站著一個女孩。十三四歲的樣子,背著書包,仰著臉往這邊看。
女人扭過頭,衝我點了一下。
然後她轉過身,往路燈那邊走過去。走了幾步,裙擺底下那雙腳慢慢離了地,飄起來,飄過巷子口,飄向那盞燈。
路燈底下什麽也沒有了。
女孩也不見了。
孫大爺蹲在地上,抱著頭,渾身發抖。那條紅裙子皺成一團堆在他腳邊,高跟鞋東倒西歪躺在一旁。
我把那堆東西攏起來,塑料袋重新紮好,扔進巷口的垃圾桶。
“孫大爺,”我說,“以後別撿別人穿過的衣裳了。”
他抬起頭看我,眼眶裏水光光的。
“我知道,”他說,“我知道……我就是看她那裙子怪新的,想著興許能賣幾塊錢……”
他抹了把臉,又抹了把臉,手背上蹭下來一片白。
那是粉。
第二天一早,我買了點紙錢,去路口燒了。
邊燒邊唸叨:趙春燕,東西我燒給你了,你安生走吧。你閨女有人管,你甭惦記。下輩子投個好胎,過馬路看著點車。
紙灰打著旋兒往上飄,飄得高高的,散在灰白的天光裏。
後來我再沒見孫大爺穿過那條裙子。
但每天晚上,他還是會起來,在巷子裏走一圈。穿著他那身破汗衫,蹬著布鞋,佝僂著背。
走到電線杆子那兒,他站一會兒,扭頭往巷子口看一眼,再慢吞吞挪回去。
我也不知道他看什麽。
有時候我也想,也許那些東西走了,又也許沒走。
誰知道呢。
反正從那以後,我每次看見路邊扔著的舊衣裳、舊鞋、舊化妝品,都得繞道走。
不是怕。
是不知道它原主人走沒走利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