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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不認識的佛,千萬別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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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個孤兒,打記事起就跟著師傅在山上當和尚了。

山叫什麽名,我不知道。

廟叫什麽名,我也不知道。

師傅不說,我也沒問。

反正就在那兒,一座破廟,幾間漏風的廂房,我和師傅。

師傅什麽也沒教過我。真的,什麽也沒教。

念經?不教。打坐?不教。

其實就連木魚怎麽敲,我也不知道。

他天天讓我幹的事隻有三件:砍柴,燒火,做飯。

我十二歲那年,終於忍不住問他:“師傅,我啥時候能學點真本事?”

師傅正在灶台邊往灶膛裏添柴,聽了這話,連頭都沒抬:“這就是真本事。”

“砍柴燒火?”我差點氣笑了,“這也算本事?”

師傅沒接話。他把最後一根柴塞進去,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來,看著我。

他那雙眼睛我到現在都記得——渾濁,老邁,但你看久了,會覺得他眼裏有東西在流轉。

“以後下山了,”他說,“遇到不認識的佛,一律不拜。”

我一愣:“啥叫不認識的佛?”

“就是不認識的佛。”

“那為啥不拜?”

師傅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當你懂得這背後的恐怖,你自然就會懂得這背後的恐怖。”

我站在原地想了半天,總覺得這話說得——和這話沒說一樣。

後來我又問過他幾次。每次都是這個回答,一字不差。

再後來我就不問了。

師父是那年冬天走的。

走得很快。頭天晚上還在灶台邊教我做熗鍋麵,第二天早上我去叫他,人已經涼了。

新來的主持叫慧明,據說是佛學院畢業的,正經科班出身。

他來那天,帶著兩個小和尚,一個拎包,一個撐傘。

廟裏十幾年沒來過外人,師兄師弟們都擠在院子裏看。

慧明在院子裏轉了一圈,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這不行,”他說,“破成這樣,怎麽搞宗教旅遊?”

沒人敢接話。

他又說:“要創收。香火旺起來,什麽都好辦。”

第一步,他說,是去尹都請一尊佛。

“尹都的大佛寺你們知道吧?全球聞名。

咱們也去請一尊,金燦燦的,往正殿一放,氣派就有了。”

我站在人群最後頭,聽見這話,心裏咯噔一下。

我想起師父的話。

但我也知道,沒人會聽我的。

廟裏加上我,一共十三個和尚。反對的隻有我一個——那就跟沒人反對一樣。

大佛是半個月後運來的。

那天山下來了三輛卡車。

第一輛拉著佛身,第二輛拉著蓮花座,第三輛拉著吊車和腳手架。

我站在山門口,看著那些工人把零件一樣一樣卸下來,在地上拚裝。

陽光照在那些金屬上,晃得人睜不開眼。

拚好了。

真大。

從底座到頂上的寶珠,少說也有五米。真亮。

渾身貼的金箔,太陽底下像五毛多的金光特效。

臉也大。眼睛半睜半閉,嘴角微微上翹,和所有廟裏的佛像一樣慈悲,一樣安詳。

可我就是覺得不對勁。

師兄智明從我身邊擠過去,嘴裏嘖嘖讚歎:“乖乖,這一趟沒白跑,值了。”

我說:“師兄,你覺不覺得……這佛有點怪?”

智明回頭看我一眼:“怪?哪兒怪?金燦燦的,多氣派。”

我說不上來。

佛還是那尊佛,眉眼還是那些眉眼。可我就是覺得,它在看我。

不是佛像的那種“看”——佛像的眼睛是半閉的,目光向下,不管你站在哪兒,都覺得它在看你。

這是所有佛像都有的效果,我知道。

但這次不一樣。

這次我覺得,它不是在看“我這個人”。它在……它在看著我竊喜。

慧明那天親自上了頭炷香。

他跪在蒲團上,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嘴裏念念有詞。

身後的師兄師弟們排成一排,等著輪流上香。

我沒去排隊。

慧明上完香站起來,看見我站在大殿角落,臉色沉了沉。

“你不過來上香?”

我說:“師傅說過,不認識的佛,一律不拜。”

慧明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師父?”他搖搖頭,“你師傅就是個燒火做飯的老頭子,懂什麽?”

我沒說話。

慧明走到我麵前,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師弟,時代變了。咱們要搞創收,要搞旅遊,要讓大家有飯吃。

你師傅那套,早過時了。”

他還是讓我去上香。

我還是沒去。

第一個出事的是智明。

那天輪到他守夜。守夜就是在大殿裏坐著,看著香火,別讓蠟燭倒了,別讓香灰引著火。

第二天早上我去廚房燒火做飯,發現灶還是涼的。

智明沒來。

我去大殿找他。

門開著。

香爐裏的香早就燒完了,隻剩一截截白灰。

蠟燭也滅了,燭淚流得到處都是。蒲團翻倒在地上。

智明不在。

我以為他偷懶回屋睡了,又去他住的廂房找。

門推開,我看見智明躺在床上。

走近了才發現不對勁。

被子底下,他的身體——太扁了。

我掀開被子。

血已經把褥子浸透了。

智明的胸口往下,整個塌陷下去。

肋骨斷了,皮肉癟了,內髒……我不知道內髒去哪兒了,總之胸口那塊,薄得隻剩一層皮。

可他的臉是完好的。

眼睛閉著,嘴角微微上翹。

和那尊佛的表情一模一樣。

慧明不讓報官。

“傳出去,誰還敢來上香?”他說。

智明的後事辦得很簡單。一口薄皮棺材,後山挖個坑,埋了。連法事都沒做。

“智明是壽數到了,”慧明說,“咱們出家人,看淡生死。”

沒人信這話。但沒人敢說。

第二個出事的是慧能。

慧能是管香火的,平時話不多,幹活勤快。智明死後,他接替了守夜的班。

守了三天,沒事。

第四天早上,我去廚房燒火,發現灶台上有水。

不是水,是血。

順著血跡找,找到柴房。

門從裏頭閂著。我撞開門,看見慧能。

他靠在柴垛上,手裏還攥著一根沒劈完的木柴。

他的眼睛睜得很大,嘴也張著。

臉上的表情——我不知道怎麽形容。害怕?不是。痛苦?也不是。是那種……

是那種你半夜醒來,看見床頭站著一個人,你想喊喊不出聲,想動動不了,隻能眼睜睜看著那個人朝你走過來的那種表情。

他的胸口也塌了。

和智明一樣。

但這次我看見了別的東西。

慧能的手,攥著木柴的那隻手,指縫裏有東西。

金黃色的,亮晶晶的。

金箔。

我開始注意那尊佛。

白天看,沒什麽。還是那副慈悲相,半閉著眼,嘴角含笑。

晚上看,也沒什麽。月光從窗欞照進來,佛像的影子拖得很長,像一個人站在那裏。

可如果你看久了……

我覺得它在動。

不是真的動。是那種——你盯著它看,它不看你;你移開目光,它就看你。

我把這個感覺跟慧明說了。

慧明正忙著規劃下一步的“宗教旅遊”專案,打算在山腳下修個停車場。

他聽完我的話,連頭都沒抬:“你看錯了。”

“我沒看錯。”

“那就是你心裏有鬼。”

“慧明師兄,”我說,“智明和慧能死了。”

慧明抬起頭,看著我。

他的眼睛裏有東西。不是恐懼,不是悲傷,是別的什麽。

“我知道,”他說,“他們是壽數到了。”

“不是。”

“我說是,就是。”

他站起來,走到我麵前。比我高半個頭,俯視著我。

“小師弟,”他說:

“你還小,不懂事。這世上有很多事情,不是你該管的。

你師傅教你的那些,砍柴燒火,夠你活一輩子了。別的,別管。”

他走了。

我站在那兒,忽然想起師父的話。

當你懂得這背後的恐怖,你自然就會懂得這背後的恐怖。

我還是不懂。

但我覺得,我快懂了。

慧明死在第七天。

那天早上我去找他,想再說說那尊佛的事。

他的門開著。

人不在。

我以為他又去大殿了。走到大殿,門也開著。

香爐裏插著三炷香,剛燒了一半。蠟燭亮著。蒲團擺得整整齊齊。

佛還在那兒。

金燦燦的,半閉著眼,嘴角含笑。

但它的嘴——我記得之前是閉著的。

現在微微張開了一點。

我站在門口,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

慧明呢?

我在大殿裏找了一圈,沒有。

出了大殿,往後院走。路過那幾間空置的舊廂房時,我聽見了聲音。

“咕嚕……咕嚕……噸噸噸……”

像什麽東西在喝水。

我推開門。

廂房是空的。地上落了一層灰。角落裏堆著些破爛的經書和雜物。

慧明在那兒。

他跪在地上,背對著我。

“咕嚕……咕嚕……”

他低著頭,在喝什麽?

我走近一步。

他麵前的地上,有一攤東西。黑紅色的,黏稠的,像血,但比血稠。

“慧明師兄?”

他沒回頭。

我走到他身邊,低頭看。

他手裏捧著的,是一塊……肉?

不,不是一塊。是一堆。一堆碎肉,碎骨頭,碎內髒。他正從地上捧起那些東西,往嘴裏塞。

“咕嚕……咕嚕……”

我後退一步,撞在門框上。

他回頭了。

他的臉——

嘴張得很大,嘴角裂到耳根。

下巴上全是血,順著脖子流進衣領裏。

眼睛鼓出來,像兩顆煮熟的雞蛋。

瞳孔縮成兩個黑點,直直地盯著我。

他笑了。

和那尊佛一模一樣的笑。

然後他倒下去。

倒在地上的那攤東西裏,不動了。

我站在那兒,不知道站了多久。

等我回過神來,太陽已經西斜。

慧明趴在地上,身體——我不知道該怎麽形容——他的身體像被什麽東西從裏頭掏空了。

胸口塌了。

和智明、慧能一樣。

但他的嘴角翹著。

在笑。

那天晚上我沒回屋。

我去了後山。

師傅的墳在後山邊上,一個土包,一塊木板,上頭的字早就被雨水衝沒了。

我跪在墳前,不知道說什麽。

月亮升起來,慘白慘白的,我盯著師父的墳發呆。

我忽然看見師父的墳裂了。

土包從中間裂開一道口子,像有人用刀砍了一刀。

我以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再看。

還是裂的。

那道口子越裂越大,月光照進去,我看見裏頭有東西。

一本書。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伸手進去拿的。

那本書很舊,封麵已經看不清了,邊角捲起來,沾滿泥土。

我翻開。

第一頁,密密麻麻的字,看不太懂。第二頁,還是字。第三頁,第四頁……

翻到中間,我看見一幅圖。

畫的是一尊佛。

半閉著眼,嘴角含笑,坐在蓮花座上。

和廟裏那尊一模一樣。

圖下麵有字。很小,很密,我湊近了看。

“上古凶物,名噬心。形如佛,喜食人心。

初時寄於佛像之中,借供奉之氣以養其形,待佛麵開眼,則不可製。

昔有大德高僧,以秘法鎮之於佛像之內,日日以得道香火困之,借佛門正氣,蠶食魔心。

然此法須得真修,否則反受其噬……”

後麵還有。

“噬心者,以笑示人。凡被噬者,死時皆作佛笑。蓋其心已為所奪,形雖人,實已為佛之傀儡……”

“鎮之法:以千年桃木七根,按北鬥之形插於佛之四周;

取無根水三碗,從左至右依次灑於佛身;

誦《金剛經》一遍,誦時不得睜眼;

最後,以砍柴之斧,斷其首。”

我捧著書的手在抖。

砍柴之斧。

我廚房裏就有。

那天晚上我沒回去。

我坐在師父墳前,把那本書從頭到尾翻了一遍。

後半夜下起了雨,我沒躲,就那麽在雨裏坐著。書被我揣在懷裏,沒濕。

天亮的時候,我站起來,往廟裏走。

大殿的門還開著。

那尊佛還在那兒。

金燦燦的,半閉著眼,嘴角含笑。

但它的眼睛——

我記得之前是半閉的。

現在睜開了一點。

我站在門口,看著它。

它也看著我。

我盯著它,沒動。

它在等我動。等我害怕,等我逃跑,等我跪下求饒。

可我什麽都沒做。

我去廚房拿了斧頭。

千年桃木我沒有,後山隻有鬆樹和柏樹。我砍了七根鬆木,按書裏畫的北鬥圖,一根一根插在佛的四周。

無根水就是雨水。我拿碗接了三碗,從左到右,灑在佛身上。

然後我盤腿坐下,開始念《金剛經》。

“如是我聞。一時,佛在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與大比丘眾千二百五十人俱……”

我閉著眼。

“爾時,世尊食時,著衣持缽,入舍衛大城乞食……”

我感覺到它在注視著我。

不是用那雙半睜的眼睛,是用別的什麽。

我感覺到有什麽陰冷黏膩的東西從佛像深處滲出來。

我感覺到它在往我這邊爬,往我身上爬,往我耳朵裏、眼睛裏、嘴裏鑽。

“於其城中,次第乞已,還至本處。飯食訖,收衣缽,洗足已,敷座而坐……”

我咬緊牙,繼續念。

雨停了。

大殿裏安靜得像墳墓。

我聽見了聲音。

“哢。”

是木頭裂開的聲音。

“哢。哢。哢。”

七根鬆木,一根一根,從中間裂開。

我不敢睜眼。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

聲音越來越大。裂開的木頭掉在地上,滾到我腳邊。

然後是一陣風,不是從門外吹進來的,是從佛像那邊刮過來的。

我聞到一陣冷腥的臭氣,像從一張千年沒張開過的嘴裏撥出來的。

我還在念。

“若以色見我,以音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

那陣風停了。

然後我聽見了一個聲音。

很輕,很細,像一根針掉在地上。

“哢。”

不一樣的聲音。不是木頭。是——

我睜開眼。

佛像的頭,從脖子上滑下來,落在地上,滾了兩圈。

切口平整。

像被什麽東西砍斷的。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

斧頭還在手裏。可我根本不記得自己站起來過。

斧刃上沾著金粉。

後來我把那尊佛的頭和身子,一塊一塊搬到後山,埋了。

埋在和師父並排的地方。

廟裏隻剩下我一個人了。

我沒走。就住在原來的廂房裏,每天砍柴,燒火,做飯。

香火沒了,創收沒了,宗教旅遊也沒了。偶爾有上山的香客,往功德箱裏扔幾個硬幣。

第二年春天,山下來了一個孩子。

說是孤兒,沒地方去,走到山腳下餓暈了,被人救起來,問他去哪兒,他說不知道。

救他的人說山上有個廟,他就上來了。

我看著那張瘦得隻剩兩隻眼睛的臉,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

我把他留下了。

三年過去了。

孩子長高了,臉上也有肉了。天天跟在我後頭,我叫他幹什麽他就幹什麽。

今天早上,我在灶台邊添柴,他蹲在一邊擇菜。

擇著擇著,他忽然抬頭問我:“師傅,你啥時候教我點真本事啊?”

我一愣。

這話聽著耳熟。

“這就是真本事。”我說。

他撇撇嘴:“砍柴燒火?這也算本事?”

我沒接話。把最後一根柴塞進去,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來,看著他。

他正等著我說話。

我想了想,開口。

“以後下山了,遇到不認識的佛,一律不拜。”

他眨眨眼:“啥叫不認識的佛?”

“就是不認識的佛。”

“那為啥不拜?”

我沉默了一會兒。

“當你懂得這背後的恐怖,你自然就會懂得這背後的恐怖。”

他站在那兒,想了半天,最後嘟囔了一句:“師傅這話說的,和這話沒說一樣。”

我看著愚徒的困惑,多說了一句“這是你師爺當年的真傳,以後你就懂了”

我愚蠢的小徒弟,聽完嘴撅的更高了……

我轉過身,樂了,繼續往鍋裏下麵。

我現在懂了。

當你懂得這背後的恐怖,你自然就會懂得這背後的恐怖。

十三年以後,我又在洛陽的第一大寺見到了那東西——噬心。

我再次砍掉了它的頭。

當地的主管協會為了感謝我,給我的小廟捐了很多香火錢。

還專門給我派來個“寺廟運營”,說現在的大廟都有。

他來的第一件事就說要去拉個大佛來,讓我轟走了。

我那愚蠢的徒兒,又拉著我的手臂問我:

“師傅,你啥時候教我點真本事啊?就,就這回你幫那洛陽大廟收凶物的那真本事?”

我問他:“徒兒,你真想學啊?”

他瞪圓了眼睛,一臉期待的看著我……

我繼續說道:“這個啊,這個得等我墳頭裂開……”

徒兒他瞬間收起了期待的嘴臉,滿臉寫著給你個眼神自己體會,他說他現在已經裂了……

我站起來,哈哈大笑,邊笑邊往自己屋裏走:

“去睡吧,孽徒,明天你還要早起。給我砍柴,挑水,生火,做飯。”

這就是佛法無邊的真諦,它藏在日常的修行裏。

我愚蠢的徒兒有一天終會明白,就像當年愚蠢的我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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