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時候家裏窮。
每年四月,二姨就帶我上後山摘榆樹錢。
那時候沒什麽好吃的,榆樹錢算是難得的美味。
嫩的榆樹錢摘回來,可以蒸窩頭,可以拌白糖,可以煮粥。
我媽說那東西清甜,頂餓。
後山有一片榆樹林,林子很大。
村裏人都去那兒摘,但沒人敢往深處走。
老人說林子深處容易迷路,太陽一落就找不著北。
那年我八歲。
二姨帶著我,還有鄰居家的小胖。
小胖比我大一歲,膽子大,嘴也饞。
二姨背了一個大竹筐,我和小胖一人拿一個蛇皮袋子。
我們一路打打鬧鬧,專挑每棵樹上最嫩的摘。
二姨在身後喊,別跑太遠。
我們不聽。
那天的太陽落得特別快。
我們追著一棵老榆樹往裏走,那棵樹上的榆樹錢又密又嫩,一串串掛在枝頭,綠中帶黃。
小胖爬樹,我在下麵接。
二姨也跟過來,說摘完這棵就回去。
等我們把那棵樹摘完,才發現天快黑了。
林子裏起了霧。
那霧來得奇怪,剛才還清清爽爽的,一轉眼就從林子深處漫出來。
轉眼,黑沉沉的霧氣就彌漫了整個林子。
二姨臉色變了,她喊我們快走。
我們往回跑。
跑了沒多遠,小胖突然停下來。
他指著身後,說有人。
我和二姨回頭。
霧裏確實有個人影。那人穿著黑乎乎的衣服,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朝我們這邊來。
我看不清臉,隻覺得那衣服樣式怪,長袍子,袖子寬大,頭上還戴著個帽子。
二姨拉了我們一把,說別看了,快跑。
我們又跑。
跑著跑著,那個人影又出現在前麵。
明明不是同一個方向。可還是那個人,還是那樣慢吞吞地走。
小胖哭了。
二姨不說話,把我們拽到身後。她的手在抖。
那人越走越近。
這回我看清了。他穿的是清朝的衣服,深色的袍子,外麵套個馬褂,頭上是瓜皮帽。
臉很白,眼睛半閉著,走路像踩在棉花上,一步一飄。
他沒看我們。至少沒正眼看。就那麽低著頭,從我們旁邊走過去。
我不敢動。
二姨也不敢動。
那人走過去了,往林子更深處走。走了大概十幾步,突然停下來。
他轉過身。
這回他睜眼了。
他的眼睛全是白的,沒有黑眼珠。
他開始朝我們走過來,步子還是那麽慢,但距離一下子就近了。
二姨大叫一聲跑。
我們仨沒命地跑。
樹枝抽在臉上也顧不上疼,腳下被樹根絆了好幾下。
我不敢回頭看,就聽見身後有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有人在追。
跑了很久。
跑得肺都要炸了。
終於,我們看見前麵有亮光。
那是村口的燈光。
我們頂著最後一點力氣跑回家。
二姨死死插上門閂,這才靠在門上喘粗氣。
小胖還在哭,眼淚鼻涕糊一臉。
我蹲在牆角,渾身發抖。
二姨父問怎麽了。
二姨說沒什麽,在林子裏迷了路,走晚了。
二姨父罵了幾句,說天黑了還不回來,讓人操心。
二姨沒吭聲。
那天晚上我沒回家,睡在二姨家。半夜開始發燒。
燒得很厲害。
第二天早上,我起不來床,渾身發燙,頭疼得像要裂開。
二姨給我吃了退燒藥,不管用。到中午,體溫更高了。
我媽來看我,說怎麽燒成這樣。二姨說可能是在林子裏著涼了。
下午小胖也被抱來了。他也發燒,燒得比我還厲害。
他爸說早上還好好的,中午突然就燒起來,吃藥也沒用。
我們倆躺在一起,都迷迷糊糊的。我聽見我媽和二姨在外屋說話。
我媽說不對勁,兩個孩子一起燒,吃藥都不退。
二姨沒吭聲。
我媽說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二姨還是沒吭聲。
到了晚上,我的燒更重了。
我開始做噩夢。夢見那個人站在床邊,低頭看我。
他的眼睛還是全白的,臉上沒有表情。我想喊,喊不出來。他慘白的手眼看就要碰到我了。
我尖叫著驚醒過來。
二姨坐在床邊,臉色很難看。我媽也在,旁邊還站著個人。
那是村裏的巫婆,我們都叫她大巫。平時誰家出了怪事才找她。
我媽看見我醒了,沒說話。
大巫走過來,看了看我的眼睛,看了看我的舌頭,然後問二姨,到底遇見了什麽。
二姨哭了。
她把那天在林子裏的事說了一遍。說林子起了黑霧,說那個穿清朝衣服的人……
大巫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說,那是老墳裏出來的,你們撞上了。
大巫讓我們家和小胖家各準備東西。
一隻公雞,三斤黃紙,一碗小米,一塊紅布。
天黑以後,大巫在我家院子裏忙活。
她在地上畫了個圈,把公雞殺了,血灑在圈上。
然後把黃紙燒了,灰撒在小米裏。
最後用紅布把小米包起來,放在我枕頭底下。
她嘴裏念著什麽,我聽不懂。唸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出了一身汗。汗把被子都浸濕了。第二天早上醒來,燒退了。
小胖也退了。
我媽問大巫,到底是什麽東西。
大巫說,是老墳裏的,年頭久了,成了精。
四月,陽氣升,陰氣也升,兩下裏撞上了。
那個人沒別的意思,就是想找人替他傳話。但活人見不得那個,見了就要帶走。
二姨問,那他現在還來不來。
大巫說,不來了。該辦的事辦了。那兩個孩子的魂我喊回來了,沒事了。
後來二姨再沒上後山摘過榆樹錢。
我也沒再去過。
那片榆樹林,村裏人慢慢也不去了。
有人說後來有人進去過,說林子深處有幾座老墳,墳頭的石頭都風化了,看不出年月。
墳邊上有棵大榆樹,樹上結的榆樹錢比別處的都嫩。
那年的事,後來沒人再提。
我慢慢長大了,去了城裏,上學,工作,成家。
偶爾想起來,也覺得像一場夢。時間久了,也就淡忘了。
直到今年過年,我回老家。
一大家子人在酒店吃飯。堂弟堂妹,侄子外甥,坐了一大桌。
菜點得挺多,有個冷盤,是榆樹錢窩窩頭。
服務員報菜名,說這是本店特色,六十八一份。
我愣了一下。
六十八。那時候我們摘一袋子,能蒸一鍋。
侄子夾了一個,咬了一口,說好吃,甜甜的。他問我,叔,你小時候吃過這個嗎?
我說吃過。
他說好吃嗎。
我說好吃。
他問我那怎麽不吃,我隻笑笑,說年紀大了,消化不了粗糧了。
我看著那盤榆樹錢窩窩頭,黃綠黃綠的,切得整整齊齊,擺成一圈。
跟小時候吃的不一樣。
小時候的窩頭蒸出來,沒這麽好看。但那個味道,我還記得。
那天晚上,我沒怎麽睡著。
翻來覆去想小時候的事。
想二姨,想小胖,想那片榆樹林。
想那年四月,林子裏的黑霧。想起來那穿著清朝衣服的臉……
這麽多年,我以為我忘了。
其實沒忘。
那天摘的榆樹錢,後來沒人吃。
兩大袋子,還有一竹筐,都扔了。
我媽說不能吃,吃了不吉利。
二姨沒說話,她把那些榆樹錢倒在後院,埋了。
那年四月,我們沒吃著榆樹錢。
後來每年四月,也沒再吃過。
初五那天,我去看了二姨。
她老了,頭發全白了,腿腳也不利索。坐在炕上,跟我說話。
說些有的沒的,誰家娶了媳婦,誰家蓋了房。
說著說著,突然停下來,看著我。
她說,你還記得那年的事嗎。
我說記得。
她說,我這些年老夢見那個地方。夢見那片林子,那個清朝人。
我沒說話。
她說,你說他到底是什麽。
我說不知道。
二姨沒再說話。窗外有孩子放鞭炮,劈裏啪啦響了一陣。
初六我回城裏。
路上經過後山,遠遠能看見那片榆樹林。
冬天樹禿了,一片灰褐色,跟別的林子混在一起,分不出來。
車開得快,一會兒就過去了。
我靠在座位上,閉著眼睛。
這麽多年了,那片林子還在,那些榆樹還在。
每年四月,榆樹錢照常長出來,嫩的,甜的,但沒人去摘。
車進了城,高樓大廈,車水馬龍。
我開啟手機,看見侄子發了個朋友圈:
城巴佬們,沒見過吧?這是我家鄉的特色,你們猜猜是什麽?
配圖是那盤榆樹錢窩窩頭。
底下有人問,這是什麽。
他回,榆樹錢窩窩頭,六十八一份,貴吧。
我看著那條朋友圈,想起那盤六十八一份的榆樹錢,擺在酒店的大圓桌上,十分精緻,自己卻一口都沒吃。
那年沒敢吃的榆樹錢,後來再也沒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