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裏八鄉的人都知道,生孩子得找陳阿婆。
這不是吹牛。
陳阿婆六十二了,她接生有四十四年。
經手的娃娃沒一千也有八百,個個活蹦亂跳——至少剛出生時都是。
陳阿婆有個褪了色的紅布包,走到哪兒拎到哪兒。
裏麵裝著她的全套家夥:
一把磨得鋥亮的剪刀,幾卷洗得發白的紗布,一小瓶兌了水的白酒——消毒用的。
還有幾包草藥,都是她自己上山采的。
她接生不挑人,窮人家給倆雞蛋她也去,富人家塞一把票子她也收,但從不多要。
村裏老人說,陳阿婆身上沾著“生”氣,“生”氣多,保下的母子就多。
年輕人聽了嗤之以鼻,但要是自家生產還是要找陳阿婆。
這天傍晚,黑雲壓在天邊。
夏天的暴雨憋了一整天,終於劈裏啪啦砸下來,院子裏很快就積了水。
陳阿婆剛把晚飯的碗摞起來,院門就被拍得山響。
“阿婆!救命啊阿婆!”
門一開,一個水人衝進來,撲通跪在泥水裏,磕頭磕得砰砰響。
陳阿婆眯眼一看,是陳老四的兒子陳小六。
這後生平時挺精神一人,這會兒渾身濕透,頭發貼在腦門上,臉色煞白。
“小六?咋了這是?”
“我媳婦要生了!生了兩個時辰了,生不下來!眼瞅著要不行了!”
陳小六一邊說一邊磕頭,額頭沾了泥,“阿婆,求您了,就您能救她!”
陳阿婆心裏咯噔一下。
陳小六媳婦她三個月前見過,瘦瘦小小一個姑娘,懷相不太好,胎位有點偏。
她當時囑咐要多走動,沒想到這麽快就要生了,還難產。
“起來,我這就去。”陳阿婆轉身回屋,拎起紅布包,又抓了件蓑衣
——那雨衣還是兒子從城裏捎回來的,她捨不得穿,今晚這雨太大了。
“阿婆您慢點走,路滑!我先跑回去照應!”
陳小六爬起來,一抹臉又衝進雨裏,轉眼不見了影。
陳阿婆披上蓑衣,提了盞煤油燈,鎖好門走進暴雨中。
去村西頭得過一座石板橋。
那橋有些年頭了,兩塊青石板並排鋪著,不到三步寬。
平時沒啥,一下雨,石板上長滿青苔,滑得很。
橋下是條河,平時清淺見底,暴雨天就渾濁洶湧,嘩嘩作響。
雨大得砸臉。
陳阿婆手裏的煤油燈在風裏搖晃,火苗晃晃悠悠,勉強照亮腳前一尺地。
她走到橋頭,停住了。
橋中央站著個人。
陳阿婆心下一驚,舉起煤油燈。
燈光昏黃,勉強照出那是個女人,背對著她,麵朝河水。
女人渾身濕透,單薄的衣裳緊貼在身上,她懷裏抱著個繈褓,肩膀一聳一聳的,像是在哭。
這場景怎麽看怎麽不對勁。
暴雨天,一個女人抱著孩子站在橋中間哭?
陳阿婆猶豫了一下。
她急著去救人,但看著那女人的背影,又挪不動腳——她是接生婆,見多了女人受苦,最見不得這個。
“姑娘啊,”陳阿婆開口,聲音在雨裏顯得很微弱。
“下這麽大雨,你抱著孩子站這兒哭啥?受啥委屈了?”
女人緩緩轉過身來。
煤油燈的光照在她臉上,陳阿婆倒吸一口涼氣。
那是一張慘白慘白的臉,額頭泛著烏青色。
女人的眼睛很大,直勾勾盯著陳阿婆。她懷裏的繈褓裹得嚴嚴實實,一點動靜都沒有。
“我過不去。”女人的聲音輕飄飄的,幾乎被雨聲吞沒。
“橋滑,我扶你過去?”陳阿婆上前一步。
女人搖搖頭,眼淚混著雨水往下淌:“我過不去橋,我不去,不是這個橋”
這話說得顛三倒四。陳阿婆皺了皺眉,目光落在繈褓上:“孩子沒事吧?這麽大的雨,別凍著了。”
“孩子睡著了。”女人低頭看著繈褓,眼神忽然柔和了些。
“他一直睡,怎麽叫都不醒。”
陳阿婆心裏咯噔一下。
她是接生婆,對嬰兒最敏感。這麽大的雨,孩子還能睡得這麽沉?不對勁。
“姑娘,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陳阿婆又走近一步。
女人卻後退一步,後背幾乎貼在橋欄杆上:“我不能回去。我回不去了。”
陳阿婆心裏那點不對勁的感覺越來越強。
她看看女人,又看看懷裏的繈褓,忽然注意到一件事:繈褓是幹的。
這麽大的雨,女人渾身濕透,頭發都在滴水,可她懷裏的繈褓卻幹爽爽的,一點水漬都沒有。
陳阿婆汗毛倒豎。
“我要去給人接生,急事。”她往後退了一步,“你真不跟我走?”
女人搖搖頭,又轉回身去,麵朝河水,不動了。
陳阿婆咬咬牙,快步走過橋。
走到那頭,她回頭看了一眼——女人還站在橋中央,背對著她。
陳阿婆不敢多看,加快腳步朝村西頭走去。
一路上,總覺得後背發涼,好像有什麽東西跟著她。
她幾次回頭,除了茫茫雨幕,什麽也沒有。
陳小六家是兩間土坯房,窗戶透著昏黃的光。
陳阿婆剛進院子,就聽見屋裏傳來痛苦的呻吟和嚎叫。
“阿婆您可來了!”陳小六衝出來,眼睛通紅,“快看看我媳婦!”
屋裏血腥味很重。陳小六媳婦躺在床上,滿頭大汗,身下的褥子紅了一大片。
陳阿婆心裏一沉——這出血量不對勁。
“什麽時候開始疼的?”
“下、下午……”產婦虛弱地說。
“傍晚羊水破了,可孩子就是下不來……阿婆,我是不是要死了?”
“胡說什麽!”陳阿婆厲聲喝道,一邊洗手一邊說,“有我在,死不了!”
她洗了手,擦幹,掀開被子檢查。手一摸肚子,心裏更沉了:橫位,最難搞的那種。
“得轉胎位。”陳阿婆說,“小六,燒熱水,越多越好。再找塊幹淨布。”
陳小六應聲去了。
陳阿婆從紅油布包裏取出白酒,倒了些在手心搓熱,開始給產婦按摩肚子。
她手法老道,力道恰到好處,一邊按一邊跟產婦說話:
“放鬆,別怕,娃娃急著出來見娘呢……”
就在這時,屋外突然傳來狂吠聲。
陳小六家養了條大黃狗,叫阿黃,平時溫順得很,見人就搖尾巴。
可這會兒,阿黃像是瘋了,朝著屋子狂吠不止,聲音又凶又急,還帶著一股子恐懼。
“阿黃今天咋了?”陳小六端熱水進來,納悶道。
阿黃不但吠,還開始用爪子撓門,木門被撓得咯吱響,像是要把門板抓穿。
陳阿婆忽然想起橋上的女人,還有那句“你身上有‘生’的味道”。她後背一陣發涼。
“把門閂死。”陳阿婆說。
陳小六雖然不明白,但還是照做了。
門一閂,阿黃的吠聲小了些,但沒停,還在門外焦躁地轉悠。
陳阿婆搖搖頭,專心按摩。
按了半個時辰,胎位總算正了點,但離生產還早。
“起來走走,開指快些。”陳阿婆說。
陳小六扶著媳婦在屋裏慢慢走。
陳阿婆坐在椅子上歇口氣,忽然覺得脖子後麵涼颼颼的,像有人對著她吹氣。
她猛地回頭。
屋裏除了他們三個,什麽都沒有。
產婦走了幾圈,陣痛又來了,這次痛得更厲害。
陳阿婆檢查了一下,宮口開了七指,可以準備了。
“小六,按住她肩膀。”陳阿婆說,“孩子要出來了。”
陳小六照做。陳阿婆跪在床尾,全神貫注。
產婦的呻吟變成了喊叫,一聲高過一聲。
就在這時,煤油燈突然滅了。
不是慢慢滅的,是“噗”一聲,毫無征兆地滅了。
屋裏瞬間漆黑一片,隻有窗外偶爾的閃電,瞬間照亮一切。
“我去點燈……”陳小六要起身。
“別動!”陳阿婆喝道,“按住你媳婦!不能鬆手!”
她聲音嚴厲,陳小六不敢動了。黑暗中,產婦的痛苦格外清晰。
一道閃電劃過。
那一瞬間,陳阿婆看見床尾的陰影裏,站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抱著繈褓。
閃電過去了,屋裏重歸黑暗。
陳阿婆心髒狂跳,手心全是汗。
她從紅布包裏摸出火柴,手有點抖,劃了三下才劃著。
微弱的火光照亮床尾——那裏什麽都沒有。
陳阿婆點上煤油燈,屋裏重新亮起來。
她剛鬆了口氣,產婦突然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
“頭出來了!”陳阿婆喊道,“使勁!再使把勁!”
產婦咬緊牙關,臉上青筋暴起。
陳阿婆看見孩子的頭頂了,黑乎乎的頭發濕漉漉的。
她伸手去托,忽然看見孩子肩膀上有個青紫色的手印。
那手印很小,像是嬰兒的手,但顏色深得嚇人,像是淤血,又像是胎記。
陳阿婆愣住了。她接生四十四年,從沒見過這樣的胎記。
“阿婆,咋了?”陳小六問。
陳阿婆回過神:“沒事。”
她繼續接生。
孩子一點點往外滑,先是頭,然後是肩膀。
當孩子完全生出來時,陳阿婆倒吸一口涼氣。
是個男孩,臍帶繞頸三圈,臉色青紫,一動不動,沒有哭聲。
“孩子!我的孩子!”產婦虛弱地喊。
陳阿婆手忙腳亂剪斷臍帶,把孩子倒過來拍後背。
沒反應。
她俯身吸出孩子口鼻裏的羊水,做人工呼吸。
一下,兩下,三下。
還是沒有反應。
陳小六和媳婦都哭了。
陳阿婆不肯放棄,繼續搶救。
她知道,臍帶繞頸的孩子往往在出生前就窒息了,但也不是完全沒有希望。
就在陳阿婆幾乎絕望的時候,孩子突然咳嗽了一聲,接著“哇”地哭了出來。
哭聲在雨夜裏嘹亮。
陳阿婆長出一口氣,幾乎癱坐在地。
她把孩子擦幹淨,裹好,遞給產婦:“男孩,六斤二兩。”
產婦接過孩子,眼淚直流,臉上卻笑了。
陳小六也湊過來看,激動得說不出話。
陳阿婆處理好產婦,收拾東西準備走。
這時她纔想起那個手印,連忙又看了看孩子的肩膀。
什麽都沒有。麵板光滑,沒有任何痕跡。
陳阿婆揉揉眼睛,懷疑自己看錯了。也許是自己年齡大了,眼花了。
“阿婆,謝謝您!”陳小六塞過來一個紅包,“要不是您……”
陳阿婆擺擺手,隻抽了兩張票子:“給孩子買點好的。”
這時,屋外傳來敲門聲。
這麽晚了,又是暴雨天,誰會來?
陳小六開門,門外站著一個老人,陳小六道:“嶽父!您咋來了?”
來人是陳小六的嶽父,姓李,是個木匠,也會看點風水陰陽。村裏人都叫他李師傅。
“我算著閨女這幾天該生了,不放心,來看看。”李師傅說著進屋,“生了?”
“生了!男孩!”陳小六高興道,“多虧想和陳阿婆!”
李師傅點點頭,看向陳阿婆:“辛苦您了。”
他的眼神有些奇怪,像是在打量什麽。陳阿婆覺得不自在,客氣了幾句。
李師傅走到床邊看外孫,臉上露出笑容。
但當他掀開繈褓,看到孩子的肩膀時,笑容僵住了。
“嶽父,咋了?”陳小六察覺不對。
李師傅沒說話,盯著孩子肩膀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猛地轉身,盯著陳阿婆。
“阿婆,您來的時候,是不是遇見啥了?”
陳阿婆心裏一驚,想起橋上的女人。
“在橋上,遇見個抱孩子的女人。”陳阿婆說。
“她說她過不去橋,孩子睡著了叫不醒。我看她不太對勁,就沒多管。”
李師傅臉色越來越沉:“她碰您了?或者,跟著您了?”
陳阿婆想了想:“應該沒有。我過橋後,她還站在那兒。”
李師傅搖搖頭:“不,她跟著您來了。或者說,她懷裏的東西跟著您來了。”
陳小六和媳婦嚇壞了:“嶽父,您說啥呢?”
李師傅沒解釋,從隨身布包裏取出一麵銅鏡,又拿出一小袋糯米。
他把糯米撒在門口和窗戶下,然後舉起銅鏡,在屋裏照了一圈。
銅鏡照到陳阿婆背後時,李師傅突然大喝一聲:“孽障!”
陳阿婆隻覺得後背一涼,有什麽東西滑了下去。
她回頭一看,地上有一灘水漬,形狀像個小嬰兒,但很快就滲進地裏,不見了。
“這、這是啥?”陳阿婆聲音發顫。
“您遇見的是個難產死的女人。”李師傅沉聲道。
“她和孩子都死了,但魂魄不散,在這附近徘徊。
她聞到您身上的‘生’氣,把您當成了接引的人,想讓您幫她‘生’孩子。”
陳阿婆想起那女人說的“你身上有‘生’的味道”,頓時明白了。
“那孩子……”陳小六抱緊懷裏的嬰兒,臉色煞白。
“她想讓她的孩子借胎重生。”李師傅說。
“所以那死嬰跟著陳阿婆來了,想趁人不注意,鑽入產婦胎裏,占了位置。
幸虧我及時趕到,不然……”
屋裏一片死寂,隻有窗外的雨聲。
“現在咋辦?”陳小六問。
李師傅歎了口氣:
“我得去橋上看看。你們在家別出去,門口的糯米別動,能辟邪。”
陳阿婆站起來:“我跟您去。”
李師傅看了她一眼,點點頭。
兩人又走進雨裏。雨小了些,但路還是滑。
走到石板橋時,李師傅停下,從布包裏取出一支香,點燃了。
奇怪的是,雨淋不滅這支香,香煙嫋嫋升起,在雨幕中筆直向上。
“出來吧。”李師傅對著橋說,“我知道你在這兒。”
橋上沒動靜,隻有河水嘩嘩流淌。
李師傅又取出一張黃紙,用硃砂畫了符,念念有詞。
過了一會兒,橋中央慢慢浮現出一個人影。
正是陳阿婆見過的那個女人。她依然抱著繈褓,臉色蒼白。
“你為什麽不去你該去的地方?”李師傅問。
女人抬起頭,看著李師傅,又看看陳阿婆,眼淚流下來:“我過不去。這橋,我過不去。”
“這是陽間的橋,不是奈何橋。”李師傅說,“你死了,就該去陰間。”
“我死了?”女人茫然道,“我怎麽會死了?我隻是在生孩子,生了好久,好疼……”
陳阿婆心裏一酸。她見過太多難產的產婦。
“你和孩子都死了。”李師傅聲音柔和了些,“但你捨不得走,是不是?”
女人低頭看著繈褓,輕輕搖晃:
“我的孩子,他睡著了,怎麽叫都不醒。
我想找個好人家,讓他重新活過來。
我聞到了‘生’的味道,就跟過來了……”
“那是陳阿婆,她是接生婆。”李師傅說,“但你的孩子已經死了,不能再占別人的身體。”
女人突然激動起來:“不!我的孩子沒死!他隻是睡著了!你看,他多乖……”
她掀開繈褓一角。陳阿婆看見,裏麵是個青紫色的死嬰,眼睛緊閉,嘴唇發黑。
盡管早有準備,但親眼看見,陳阿婆還是心裏發堵。
“放下吧。”李師傅說。
“放下,你和孩子才能去該去的地方。再執迷不悟,就會變成孤魂野鬼,永世不得超生。”
女人抱著死嬰,哭得撕心裂肺。那哭聲淒厲,在雨夜裏回蕩。
“我幫你超度。”李師傅說,“讓你和孩子一起走,下輩子,你們還能做母子。”
女人哭了很久,終於點點頭。
李師傅又畫了張符,點燃。紙灰在空中盤旋,形成一個旋渦。
女人抱著孩子,慢慢走向旋渦,身影越來越淡,最後消失了。
雨突然停了。
李師傅長出一口氣,對陳阿婆說:“好了,她走了。”
陳阿婆站在橋上,看著平靜的河麵,心裏百感交集。
她做了四十四年接生婆,救了無數人,卻從沒想過,自己會被死人盯上。
“李師傅,為啥她能找到我?”
“您長期接生,身上積累了太多‘生’氣。”李師傅說。
“那些難產死的女人,心有不甘,會順著這股氣找到您,想讓您幫她們生產。
所以您總看見些奇怪的東西。”
陳阿婆想起這些年,偶爾會在夜裏看見模糊人影,聽見嬰兒哭聲,還以為是太累了。
“那我該咋辦?”
李師傅想了想,從布包裏取出一枚銅錢,用紅繩穿好,遞給陳阿婆:
“戴上這個,能辟邪。
以後晚上出門接生,盡量走大路,別過這橋。
還有,如果在路上遇見抱孩子哭的女人,別搭理,直接走。”
陳阿婆接過銅錢,兩人回到陳小六家,簡單說了情況。
陳小六和媳婦聽得心驚膽戰,連連道謝。
“孩子肩膀上的手印,是死嬰留下的。”李師傅說。
“不過現在已經沒了,沒事了。好好照顧孩子,滿月後帶他來見我,我給他求個平安符。”
陳阿婆看看天色,半夜了。她告別陳小六一家,往家走。
再經過石板橋時,陳阿婆遠遠看了一眼。橋上什麽都沒有,隻有青石板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她想起李師傅的話:如果在路上遇見抱孩子哭的女人,別搭理,直接走。
陳阿婆深吸一口氣,快步過橋,頭也不回。
從那天起,陳阿婆還是那個隨叫隨到的接生婆,但有了些改變:
晚上出門,一定走大路,繞開石板橋;
脖子上永遠戴著那枚銅錢;
路上遇見奇怪的人或事,她低下頭,快步走過,絕不搭理。
村裏人不知道那晚發生了什麽,隻知道接生還是找陳阿婆。
隻有陳阿婆自己知道,她能感覺到,有時夜裏走路,身後有輕微腳步聲。
有時在產婦家,聽見若有若無的嬰兒哭聲。
有時在鏡子裏,瞥見一閃而過的人影。
但她從不回頭,從不回應。
因為她知道,有些門不能開,有些話不能接,有些忙不能幫。
她是陽間的接生婆,隻接引陽間的生命。
那些徘徊在生死之間的,她無能為力,也不該插手。
這就是陳阿婆,六十二歲的接生婆,四十四年的堅持,一生的宿命。
她走在生與死的邊緣,看得見常人看不見的東西,卻從不越界。
因為她知道,她的職責是迎接生命,而不是挽留死亡。
橋歸橋,路歸路,生死有界,各安天命。
這就是陳阿婆明白的道理,也是她餘生都要堅守的底線。
哦對了,還有最重要的一件事——別管橋頭的哭聲,無論聽起來多可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