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裏的事,我是後來聽我爹講的。
我爹說,村長家的傻兒子是後半夜開始發瘋的。
那傻子平時就蹲在村口的老槐樹底下,見人就流著口水笑,誰也沒把他當回事。
可那天晚上,他像變了個人似的,從家裏衝出來,翻牆進了隔壁老李家的院子。
老李後來跟村裏人說,他聽見雞圈裏有動靜,提著馬燈出來看。
就見那傻子蹲在雞圈裏,兩隻手掐著他家那隻大公雞的脖子。
公雞撲騰了兩下就不動了。
傻子抬起頭,月光底下,那張臉上全是雞毛和血,嘴裏還叼著一把雞毛,正往外吐。
老李喊了他一聲。
傻子回過頭來,盯著他看了兩眼,咧嘴笑了一下,然後翻牆就走了。
那天晚上,傻子把村裏十八戶人家的雞圈都闖了一遍。
第二天早上,村裏人起來喂雞,發現自家的公雞都死在雞圈裏。
有的是脖子被擰斷了,有的是被掐死的,還有幾隻腦袋都被揪下來了,就扔在食槽邊上。
我爹說,那天早上村裏亂成一團,女人們站在雞圈門口罵街,男人們蹲在地上抽煙。
後來村長來了,身後跟著他那個傻兒子。
他跟在村長後頭,還是那副流口水的樣子,好像昨天晚上什麽事都沒幹過。
村長站在村中間的大槐樹底下,從兜裏掏出一遝錢,說每家賠五十,讓大家夥別往心裏去。
說孩子腦子不好,夜裏犯了病,以後看緊點。
我爹說,他看著村長的臉,總覺得不對勁。
村長平時在村裏走路都是仰著頭的,誰家有事找他,得先遞煙,說好話。
可那天他低著頭,把錢一張一張遞到每個人手裏,遞完了轉身就走,連口水都沒喝。
傻子跟在他後頭,走著走著忽然停下來,回頭往村西頭看了一眼。
我爹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什麽也沒有,就是王老根家的院子。
院門關著,房頂上的煙囪也沒冒煙。
那之後,村裏就開始出怪事了。
半夜裏總能聽見嬰兒哭。
最先聽見的是村東頭的張寡婦。
她男人死得早,一個人住三間房,夜裏睡不著,就在院子裏坐著。
那天晚上月亮挺大,她坐在門檻上納鞋底,忽然聽見一陣哭聲。
像是小孩哭,又不太像,聲音細細的,尖尖的,聽著讓人心裏發毛。
她站起來往院牆外頭看,什麽也沒有。
哭聲斷斷續續的,有時候近,有時候遠,好像就在村西頭那一帶轉悠。
從那以後,村裏人夜裏都不敢出門了。
一到後半夜,那哭聲就響起來,有時候哭一兩個鍾頭,有時候哭到天快亮才停。
有膽大的後生結伴去找過,順著聲音走到村西頭,聲音就沒了,等他們往回走,聲音又在後頭響起來。
還有就是村裏的牲口開始不對勁。
老陳家的驢,養了七八年,老實得很,拉磨從來不用人看著。
可那幾天,那驢像是瘋了似的,在圈裏轉著圈跑,一邊跑一邊叫,叫得嗓子都啞了。
老陳進去看,那驢瞪著他,眼珠子通紅,渾身哆嗦,像是被嚇著了。
還有老趙家的牛,那天傍晚從地裏回來,走到村西頭那條土路上,忽然就不走了。
老趙拿鞭子抽它,它也不動,四條腿抖得跟篩糠似的,牛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著路邊的玉米地。
老趙往地裏看了兩眼,什麽也沒有,後來他把牛眼睛蒙上,牽著才走回去。
不久之後,就有人看見了不該看見的東西。
村裏的劉二癩子晚上去村西頭偷人家地裏的紅薯,蹲在地裏正挖著呢,聽見身後有動靜。
他以為是主家來了,嚇得趴在地上一動不敢動。
後來那動靜越來越近,他就偷偷抬起頭來看。
月光底下,有個人在地上爬。
劉二癩子後來說,好像是個女人,穿著白衣服,頭發披著,在地上一點一點往前挪。
她的姿勢,不像是人爬的樣子,關節都朝反方向扭著。
懷裏好像還抱著個東西,看不真切。
劉二癩子嚇得尿了一褲子,趴在地裏不敢動彈。
那女人爬著爬著,忽然停下來,慢慢把頭扭過來。
劉二癩子說,他沒看清她的臉,隻看見她臉上還冒著綠光。
劉二癩子連滾帶爬跑回家裏,鑽進被窩裏哆嗦了一夜,第二天就發了高燒,燒了三天才退。
退燒以後,他逢人就說這事,說那女人爬的方向,是往王老根家去的。
有人問他,你看清楚沒有,是不是王老根家的春花?
劉二癩子說,我不敢肯定,但那身形,那頭發,像是她。
王老根家的春花,死了一年了。
我爹說,那閨女死的時候才二十歲,是難產死的。
她爹王老根是個老實人,在村裏話都說不利索,種著二畝地,一年到頭也掙不了幾個錢。
春花她媽死得早,父女倆相依為命,春花長得好看,村裏人都說這閨女以後能嫁個好人家。
可誰知道,她忽然就懷了孕。
村裏人議論了好一陣子,不知道孩子是誰的。
問王老根,王老根隻是搖頭,問春花,春花就哭,什麽也不說。
後來她肚子一天天大起來,也不出門,就躲在家裏。
再後來,就傳出來她死了的訊息,一屍兩命,大人孩子都沒保住。
王老根沒辦喪事,就自己挖了個坑,把閨女埋在了自家屋後頭的山坡上。
村裏人問起來,他就說是難產,說他沒來得及請接生婆,孩子胎位不正,生不下來。
有人覺得不對,胎位不正也不會大人孩子都死了,但也沒人往深裏想。
畢竟王老根是個老實人,能有什麽壞心眼呢。
那時候,誰也沒把這事跟村長家聯係起來。
可劉二癩子看見那爬行的女人以後,村裏人就開始往那方麵想了。
有人想起來,春花死之前那幾個月,好像經常往村長家那邊去。
也有人想起來,那時候村長的傻兒子,老是蹲在王老根家門口,衝著院子裏流口水。
但這些話,都隻能私下裏說。
村長在村裏當了二十多年村長,上頭有人,誰也不敢得罪他。
直到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村西頭忽然傳來一陣喊叫聲。
我爹說,那聲音聽著像是村長。
村長的聲音平時都是穩穩當當的,可那天晚上的聲音,尖得很,像是殺豬時候的叫聲。
村裏人都起來了,站在院子裏聽。
後來村支書挨家挨戶敲門,說讓大家夥都去村長家,出事了。
我爹他們趕到村長家的時候,院子門開著,院子裏亮著燈。
村長站在院子中間,手裏提著一把菜刀,刀刃上往下滴血。
他那個傻兒子趴在院子裏,頭滾在一邊,身子還在抽搐。
血從脖子裏往外冒,把地上的土都泡成了黑紅色。
村長的臉上、身上全是血。
他站在那裏,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門口的人,嘴裏一個勁地喊:
“畜生,畜生,你們都該死,我要把你們都砍死。”
村支書喊了幾個年輕力壯的,上去把村長按住了,奪了刀,拿繩子把他捆起來。
村長被捆著也不老實,在地上扭來扭去,嘴裏還是那幾句話,翻來覆去地喊。
我爹說,那時候他看見村長的眼睛不對勁,眼珠子往上翻著,露出下邊的眼白。
看著像是被什麽東西占了。
後來村裏人把傻兒子的屍首收拾了,用席子捲起來,放在院子角落裏。
沒人敢說話,都看著村長。
村長被捆在院子裏的棗樹上,頭低著,嘴裏還在嘟囔,聽不清說什麽。
村支書抽了一根煙,把煙頭往地上一扔,說:“這事不對。”
他說,他去找個人來看看。
第二天,村支書從十裏地外請來了玉泉觀的道長。
那道長是個老頭,頭發全白了,穿著灰佈道袍,手裏拿著一把木劍。
他進了村,並沒有直接來村長家,而是一直往西走。
走到王老根家屋後頭那個山坡上,站在那裏看了半天。
後來他下來,才進了村長家。
村長還被捆在棗樹上,一天一夜沒吃沒喝,眼睛閉著,嘴裏不嘟囔了。
道長站在他跟前,看了他一會兒,從兜裏掏出一張符,貼在他腦門上。
村長的身子忽然抖了一下,睜開眼睛,眼睛裏那層白的東西褪下去了。
他看著道長,又看看周圍的人,忽然哭起來。
我爹說,那哭聲不像是村長平時會發出的聲音,倒像是個女人的聲音。
尖細尖細的,聽著讓人渾身起雞皮疙瘩。
道長沒理他,轉身問村支書:“王老根家的閨女你知道埋在哪吧?”
村支書指了指山坡。
道長說:“去挖出來。”
村裏人都不動彈。
道長看了他們一眼,說:“不挖出來,這事沒完。你們還想死人,那就別挖。”
後來村支書帶了幾個年輕人,扛著鐵鍬上了山坡。
王老根也在人群裏,他站在後頭,臉色煞白,一句話也不說。
挖了一個多時辰,挖出來了。
我爹說,那棺材開啟的時候,所有人都往後退了好幾步。
棺材裏躺著的,是一個女人的屍體,穿著壽衣,頭發散著。
她死了快一年了,可屍體一點沒爛,臉色還是白的,嘴唇還是紅的,看著就跟睡著了一樣。
最嚇人的是,她肚子上,趴著一個小東西。
那是個嬰兒的屍體,也一點沒爛,蜷在她肚子上,腦袋歪著,嘴張著,像是還在吃奶的姿勢。
道長站在棺材邊上,看了半天,歎了口氣。
他說:“冤孽。”
然後他開始講。
春花不是難產死的。她是被人害死的。
害她的人,就是村長。
村長的傻兒子三十多歲了,連個媳婦也娶不上。
村長想給他留個後,就在村裏打起了主意。
他看上了春花,那閨女長得好看,家裏又窮,爹是個老實頭,好欺負。
有一天,他讓傻兒子把春花騙進了他家。
怎麽騙的,沒人知道。反正春花進去了,就沒能出來。
村長把她捆在屋裏,讓傻兒子給家裏留後……他就在旁邊看著。
看著看著,他親自教上了……
我爹說,道長講這些的時候,捆在棗樹上的村長忽然又開始掙紮。
嘴裏喊著不是我不是我,可沒人理他。
道長繼續說。春花被糟蹋以後,不敢說。
她爹王老根是個老實人,一輩子不敢得罪人,更不敢得罪村長。
她去找過村長,村長說,你要是說出去,我就說你勾引我兒子,看誰信你。
她去找過村支書,村支書躲著她,說這事管不了。
後來她發現自己懷了孕。
她想過去死,可又捨不得肚子裏的孩子。
她想著,等孩子生下來,好歹是個指望。
可她不知道,孩子胎位不正,生不下來。
她爹王老根不敢請接生婆,怕事情敗露,就在家裏看著她生。
生了一天一夜,沒生下來,大人孩子都死了。
她死的時候,肚子裏的孩子還在動。
道長說,她死得不甘心,孩子也死得不甘心。
母子兩個,怨氣太重,投不了胎,就留在了村裏。
她先是上了傻兒子的身,讓他把村裏的公雞都掐死。
公雞打鳴,陽氣重,她怕公雞叫,怕天亮。
公雞都死了,她就能在夜裏出來。
後來她又上了村長的身,讓他親手砍死了自己的兒子。
她要讓他嚐嚐,看著自己孩子死是什麽滋味。
道長說到這裏,看了一眼捆在樹上的村長。
村長已經不掙紮了,閉著眼睛,臉上的肉一抽一抽的。
道長說:“她本來還想殺更多人。她恨這個村裏的每一個人。
恨王老根沒本事,護不住她。
恨村支書不管事,見死不救。
恨村裏人嚼舌根,讓她抬不起頭。可後來她改了主意。”
他頓了頓,說:“她看見你兒子殺雞的時候,你給他賠錢道歉。
她看見你當著全村人的麵,低著頭,一家一家給錢。
她覺得你也有怕的時候。她覺得,讓你親手殺了自己的兒子,比殺了你更解恨。”
院子裏沒人說話。
太陽已經落山了,天邊還有一點紅。風從西邊吹過來,吹得棗樹葉子嘩嘩響。
道長從兜裏掏出幾張符,貼在棺材上。
他讓村裏人把棺材抬回原來的坑裏,重新埋上。
埋的時候,他站在旁邊念經,唸了半個多時辰。
唸完了,他讓人把村長解開。
村長被解開以後,站在院子裏愣了一會兒。然後他忽然笑了。
那笑也不像是人的笑,嘴角扯得很開,看著瘮人得很。
他笑著笑著,忽然轉身就跑。
他跑得飛快,六十多歲的人了,跑得比年輕人還快。
村裏人追在後頭,追到村口,就看見他衝著村口那塊大石頭撞過去。
“砰”的一聲響。
我爹說,那聲音他這輩子都忘不了。像是西瓜摔碎的聲音……
村長的腦袋撞爛了,腦漿流了一地,紅的白的混在一起,順著石頭往下淌。
他的身子倒在石頭底下,兩條腿還在抽搐,抽了好幾下纔不動了。
道長走過來,站在石頭跟前,看著村長的屍體,又唸了幾句經。
唸完了,他對著空氣說:“走吧。別回來了。”
那天晚上,村裏再沒聽見嬰兒哭。
從那以後,村裏再也沒出過怪事。
第二年春天,王老根家屋後頭的山坡上,開了好多春花。
那花以前沒見過,黃的粉的白的,開得密密匝匝的,從坡上一直開到坡下。
有人說是野花,有人說不是,說那是王老根撒的花種。
王老根自己不說,別人問起來,他就搖頭。
後來那些花越長越多,整個山坡都是。
又是一年春,我有次路過王老根家後頭的山坡上,那些春花又開了……
粉粉嫩嫩的花叢裏忽然站起一個人影,原來是王老根在給那些花除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