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點,寫字樓還亮著。
李靜一起身,兩眼一黑,摔回了工位。
她迅速劃開手機,點了常吃的那家麻辣燙,備注“低血糖,盡快”。
訂單分配給騎手王磊時,雨下的很大。
他咬了咬牙,還是衝進了雨幕裏。
再堅持一下,就差兩萬爸就有救了,他對自己說。
電動車在充滿積水的馬路上搖搖晃晃,提不起速度,他有些心急,後麵還有一單,快超時了。
十一點半,十字路口。
一輛卡車刺眼的遠光燈照過來。
王磊猛轉車把,電動車側滑,他送餐的保溫箱飛了出去,麻辣燙灑了一地。
李靜看了一眼手機,騎手還有兩公裏,停在一個十字路口,她想應該是在等紅燈吧。
她放下手機,吃了一顆抽屜裏常備著的糖,繼續盯著電腦螢幕趕方案。
已經連續加班兩個月了,為了這個該死的專案。
升職名單昨天公佈,沒有她。
老闆拍著她的肩膀說“下次一定”。
淩晨一點。外賣還沒到。
李靜餓得胃疼,又累又煩躁。
她再次開啟外賣平台,訂單顯示“騎手正在火速配送中”。
預計送達時間從十一點四十改到十二點,又改到十二點半,現在幹脆直接顯示簽收了。
她點開聯係騎手,沒人接。
她連續打到第四次時,聽筒裏傳來奇怪的雜音,她皺眉結束通話,開啟評價頁麵,開始寫差評。
“送了兩個小時還沒送到,電話也不接,騎手是走路送餐的嗎?低血糖都犯了……”
寫到這裏,她突然感到一陣心悸,眼前發黑,她匆忙用手抓抽屜裏的糖往嘴裏送。
淩晨一點半,寫字樓保安老張走到十三層時,看見李靜辦公室還亮著燈。
他敲了敲門,沒回應。推門進去,看見李靜趴在桌上,以為她睡著了。
“李小姐?還不下班嗎?”老張走近了一點,李靜卻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
老張嚇得後退一步,趕緊叫了救護車來。
這些事發生在三個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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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又是大雨。
寫字樓裏,李靜又在加班。
她劃開手機,又點了常吃的那家麻辣燙,備注“盡快,快低血糖了”。
雨下得很大。
王磊的電動車在積水的馬路上顛了一下,紅色的湯正從保溫箱裏滲出來,流在了他座墊上。
奇怪,他明明蓋緊了。
十一點二十,他到了寫字樓下。
電梯停在十三層不下來。他等了兩分鍾,決定爬樓梯。
樓梯間的燈忽明忽暗,他爬到五樓時,看見一個保潔阿姨在掃地。
“這麽晚還送外賣啊。”阿姨頭也不抬地說。
“是啊,最後一單了。”王磊喘著氣說。
“每天都是最後一單,現在的年輕人真不容易啊。”阿姨自己感慨著。
王磊愣了一下,覺得這話有點怪,但他可沒時間沒多想。
到十三樓時,他看了眼手機,十一點半,沒超時。
十三樓隻有一間辦公室亮著光。他走過去,敲門,“外賣”他說。
門開了,一個麵色蒼白的女人看著他,眼裏滿是疲憊和不耐煩。
“你怎麽現在才來?我都等了兩小時了。”李靜接過外賣,砰地關上門。
王磊站在門口,有點懵。
他拿出手機確認時間,確實是十一點半,從接單到現在才二十五分鍾。
他搖搖頭,可能是顧客點的別的外賣送了兩個小時。
走出寫字樓時,雨更大了。
他騎上電動車,想著送完最後一單就回家。
十字路口等紅燈時,迎麵一輛卡車的遠光燈突然亮起,刺得他睜不開眼。
等他再次睜開眼,路口空蕩蕩的,奇怪,剛才的卡車呢?
他揉了揉眼睛,把音響的DJ調的聲音更大了。
可能是太困了,父親還在醫院等著手術,他不能倒下。
到家時已經淩晨一點。妻子還沒睡,坐在沙發上等他。
“今天怎麽樣?”妻子問。
“還行,送了三十多單。”王磊脫下濕透的外套,“爸的醫藥費還差多少?”
“我的工資又發了兩千,還差一萬八。”妻子聲音很低“醫生說了,不能再拖了。”
王磊點點頭,沒說話。
他走進浴室,鏡子裏的自己臉色灰青。他摸了摸額頭,很涼。可能是最近太累了,他想。
第二天早上五點,鬧鍾響了。王磊起床,發現妻子已經做好了早飯。
“多睡會兒吧,你今天臉色不好。”妻子擔憂地說。
“沒事,早高峰單子多。”王磊快速吃完飯,穿上工作服出門。
又是重複的一天。接單,取餐,送餐。
下午有一單剛好去醫院,他順便去看了父親。
父親躺在病床上,瘦得脫了形。
“磊子,不行我就不治了,我不想拖累你。”父親握著他的手說。
“爸,別胡說,手術費快湊齊了。”王磊擠出笑容。
傍晚,蹲在路邊吃盒飯的時候有點滴雨點。
王磊看了眼手機上的天氣預報,晚上有暴雨。
王磊猶豫了一下,還是繼續接單。
八點,九點,十點...手機不斷彈出新訂單。
十一點,他接到一個寫字樓的單子。
地址很熟悉,他昨晚剛去過。
到了樓下,他看了一眼訂單詳情,收件人李小姐,十三樓。
他想這李小姐還真愛吃麻辣燙。
門開了,李靜的臉煞白,整個臉上隻能看到一對烏青的黑眼圈。
“你怎麽現在才來?我都等了兩小時了。”
說完,門就砰的一聲關上了。王磊站在門口,渾身發冷。
他昨天經曆過一模一樣的情景。同樣的對話,同樣的語氣,同樣的關門聲。
他騎上電動車,腦子裏亂成一團。
在十字路口等紅燈時,遠處一輛卡車的遠光燈突然亮起...
王磊猛轉車把,電動車側滑出去,他摔倒在地。
等他爬起來,發現路口空蕩蕩的,根本沒有卡車。
幻覺?還是...
他不敢多想,騎上車飛快離開。到家時淩晨一點,妻子還沒睡。
“今天怎麽樣?”妻子問。
“還行。”王磊沒過腦子地答道,腦子裏全是今天的怪事。
接下來幾天,王磊發現自己的生活陷入了一種奇怪的迴圈。
每天早上五點起床,送外賣到深夜,十一點總會接到那單麻辣燙,送到同一個寫字樓。
無論多久送到,那個奇怪的女人總說他送了兩個小時了……
幾周後,王磊再也受不了這種奇怪的迴圈了,他決定花點時間搞清楚情況。
這天晚上他送完這單麻辣燙,沒有立即離開寫字樓。
他躲在樓梯間,死死盯著那間辦公室。辦公室的燈一直亮著,女人也沒有出來過。
淩晨一點,他看見保安拿著手電筒在四處巡邏,然後走進了那間還亮著燈的辦公室。
沒一會,那保安就驚慌失措的跑了出來。
窗邊傳來了救護車的鳴笛聲,可不知道為什麽警察也來了。
不一會,王磊偷看到,剛才那保安正幫警察一起用擔架抬出了那女人,她臉上被蓋上了白布。
王磊腿一軟,靠著牆,滑落在地上。
她死了???她什麽時候死的???吃完那單麻辣燙死的嗎?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他腦中成形,他似乎明白了什麽。
趁保安他們在抬屍體下樓,他閃身溜進了那間辦公室。
他看見女人的手機掉在工位下麵,螢幕還亮著,顯示著差評頁麵,還沒有提交。
那差評寫著:“送了兩個小時還沒送到,電話也不接,騎手是走路送餐的嗎?低血糖都犯了……”
電腦螢幕上是一份未完成的PPT,旁邊擺著一張全家福,女人和父母,笑得很開心。
王磊撿起手機,螢幕上的時間停留在淩晨一點十分。
他試圖點提交差評,但螢幕沒有反應。他退出頁麵,看到日期:三個月前下大雨那天。
果然。
他死了,三個月前就死了。他死在了最後一單送達前,那輛大卡車……
王磊每天隻知道加速,送下一單,再下一單……
現在,他像個迷路的人,不知道該去哪裏……
就在這時,他聽到了那個女人的聲音“你怎麽還在這裏?”李靜問。
“我在給你送最後一單外賣,你呢?你又為什麽還在這裏?”王磊反問道。
“我一直在加班等你送來我的麻辣燙,兩個小時了……”李靜說道。
王磊笑了,笑容苦澀,“看來你還不明白,你死了,三個月前就死了“
“我一直在送外賣。”王磊說,“最後一單,永遠送不完。”
兩人沉默,走廊的燈閃爍了幾下,忽明忽暗。
“所以,所以我們的靈魂被困在這裏?”李靜不解的問道。
王磊點頭:“看起來是這樣。而且,我們似乎一直在重複死前那一刻”
“為什麽?就因為我準備給你差評?”李靜忽然如釋重負的開起了玩笑。
“可能是因為我沒送到你的飯,你沒吃上麻辣燙吧”兩人相視一笑。
李靜長長的歎了一口氣說:“說真的,死了也好,太累了,我想休息了。”
王磊已經坐在了地上:“我也是”。
寫字樓裏,王磊和李靜同時聽到了大雨中傳來了經文聲……
那聲音大如洪鍾,直擊他們的天靈蓋……
王磊好像看見自己正倒在下著大雨的十字路口,地上都是自己的血和李靜被打翻的麻辣燙……
有個金色袈裟的和尚朝自己走來,他口中念念有詞……
王磊的妻子站在一個大和尚旁邊,努力忍著眼眶裏的淚。
那和尚閉目不語,正在他們家念誦經文。
她不知道這樣管用不,王磊去世這三個月來,她沒睡過一天好覺,家裏的燈每天淩晨一點都會自動開啟。
她總夢見王磊濕漉漉的回來,問她爸的手術費還差多少,她每次都哭著告訴他已經湊上了用他的賠償金。
可每次他都好像聽不見,隻說明天爭取再多跑幾單……
朋友說,王磊這是放心不下他爸,幫她到廟裏請了高僧。
“跟我走吧,你們都該休息了”王磊和李靜同時聽到了一句慈悲的佛號……
遠處的路閃動了金光,看不清路的盡頭是什麽。
第二天,太陽照常升起。一切都不同了。
早上九點,寫字樓裏飄滿了咖啡的味道,牛馬們開始給自己喝興奮劑。
13層被裝修一新,老闆在麵試新來的實習生能接受加班嗎?
十字路口,一個騎手飛馳而過,手機裏傳出平台提示音:
“您的訂單即將超時,請盡快送達。”
一切並沒有什麽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