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四衚衕死了個男的。
陳明趕到的時候,巷口已經圍了一圈人。
他撥開人群往裏走,腳底下粘糊糊的,低頭一看,是血。
血從衚衕深處淌出來,順著磚縫流,淌了十幾米。
死者趴在垃圾堆旁邊,臉朝下。
陳明把人翻過來,旁邊一個新來的小刑警扭過頭去,幹嘔了一聲。
死者的臉沒了。
不是被砍掉,是沒了。
眼眶裏空蕩蕩,兩個黑洞。
鼻子不見了,嘴唇也不見了,露著牙床和牙齒。
臉上的麵板像是被什麽東西啃過,一道一道的,深可見骨。
陳明蹲下來看了一會兒,站起來,點了根煙。
“第四個了。”
三個月,四個死者。
都是中年男人,都是這張臉被啃得稀爛。
法醫說不是動物啃的,齒痕不對。
那齒痕太密,太細,密密麻麻,像是嘴裏長了上百顆牙。
前三個的共同點很快查出來了:都離過婚,都愛賭,都打過老婆。
有一個因為家暴進去過,另外兩個沒人報案,但街坊鄰居都知道。
第四個還沒查。
陳明看了一眼死者身上的衣服,地攤貨。
褲腰帶是根紅布條,手上戴著個金戒指,假的,都褪色了。
巷口有個監控。
陳明去調錄影,看到晚上十點二十三分,一個男人從巷口經過。
他走得很慢,東張西望,忽然停下來,盯著前麵看。
鏡頭往前推,是個穿校服的女孩。背著書包,個子不高,十五六歲的樣子。
男人跟了上去。
陳明攥緊了拳頭。
錄影裏,女孩拐進五四衚衕。
男人加快腳步,跟進去。
三秒後,衚衕裏傳出一聲悶響,然後是重物倒地的聲音。
兩分鍾後,女孩從衚衕裏走出來。
她走路的姿勢很奇怪,兩個腳拖在地上,像是有人在背著她走,沒一會,消失在畫麵邊緣。
陳明把錄影倒回去,放慢,一幀一幀地看。
男人進衚衕之後,監控拍不到裏麵。但衚衕口有盞路燈,能照到一點影子。
他看見男人的影子突然停住,然後有一個更小的影子撲上去。
那個影子的動作很快,快到錄影裏隻能看見一道殘影。
男人的影子倒下去,那個小影子蹲在他身上,一下,一下,一下。
陳明數了數,十七下。
然後小影子站起來,走到衚衕口,變成女孩的背影,走了。
女孩第二天就找到了。
她就住在隔壁街區,剛轉學過來,跟養父母住。
養父是個老實人,在工地上幹活,養母在超市收銀。
陳明敲門的時候,女孩開的門。
她長得很普通,單眼皮,薄嘴唇,麵板有點黑,就是那種走在路上不會多看一眼的孩子。
“你叫什麽?”
“林小禾。”
“昨天晚上十點多,你在哪兒?”
女孩看著他,沒說話。
養母從廚房出來,問怎麽了。
陳明把來意說了,養母的臉一下子白了,轉頭看女孩。
“小禾,你昨晚不是在屋裏睡覺嗎?”
女孩低著頭,不說話。
陳明把監控錄影調出來給她看。養母看完,腿軟了,扶著牆才沒倒下去。
“這是你嗎?”陳明問女孩。
女孩看了一眼螢幕,點點頭。
“你把他殺了?”
女孩搖頭。
“監控拍到你從衚衕裏出來。”
女孩沉默了一會兒,說:“我不記得了。”
“什麽叫不記得?”
“我被人拖進去,撞了一下頭,然後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再醒過來,我在家裏,在床上躺著。”
陳明盯著她看。女孩的眼睛很幹淨,幹淨得有點奇怪。
“那個男人呢?”
“我不知道。”
養母在旁邊哭起來,一邊哭一邊說不可能,小禾怎麽可能殺人,她還是個孩子。
陳明沒理她,繼續問:“你放學路上,經常有人跟蹤你嗎?”
女孩沒回答。但她看了陳明一眼,那一眼讓陳明心裏咯噔一下。
“以前也有過。”她說,“但都被趕跑了。”
“誰趕跑的?”
女孩又不說話了。
陳明換個問法:“昨天晚上,你被人拖進衚衕之後,發生了什麽?”
女孩想了想,說:“我看見他了。”
“誰?”
“跟著我的那個東西。”
陳明的後背有點發涼。
“什麽東西?”
女孩抬起頭看著他,說:“你要看嗎?”
陳明不知道怎麽回答。但女孩已經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開啟。
“它在外麵。”
陳明走出去,院子裏什麽都沒有。陽光很好,晾衣繩上曬著被子,牆角種著兩棵蔥。
“哪兒?”
女孩指了指牆角的陰影。
陳明走近兩步,眯著眼睛看。什麽也沒有。
他剛要回頭,忽然看見那片陰影動了一下。
不是風吹的。陰影裏有什麽東西在蠕動……
陳明往後退了一步。
那東西蹲在牆角,比女孩高不了多少,佝僂著。
它沒有眼睛,臉上全是牙。
那些牙齒從眼眶裏長出來,從鼻子那個位置長出來。
從顴骨上長出來,密密麻麻,白森森。
它的胳膊上綁著兩個鐵球,鏽跡斑斑,上麵沾著黑褐色的東西。
它沒有動,就那麽蹲著,臉衝著女孩的方向。
女孩走過去,蹲下來,伸手摸它的臉。
那些牙齒沒有咬她。
陳明站在原地,煙燙到了手指頭纔回過神來。
“這是……什麽?”
女孩回頭看他,說:“我也不知道。從小就有。我住哪兒,它就在哪兒。”
“它跟著你?”
“嗯。有人欺負我,它就出來。昨天晚上那個人,應該也是它弄死的。”
陳明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女孩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灰,說:“但是它最近有點不一樣了。
以前它隻在我有事的時候纔出來。現在有時候晚上會自己跑出去,天亮纔回來。”
陳明想起來那三個死者。臉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咬痕。
“它都去哪兒?”
女孩搖頭。
後來陳明找到了王道長。
王道長是個老道士,在城隍廟旁邊給人看風水,沒事兒的時候也幫人驅驅邪。
陳明本來不信這個,但看了監控,又看了牆角那個東西,不信也得信。
王道長聽完,沒說話。他讓陳明帶他去女孩家。
到了那兒,女孩不在,上學去了。
王道長在院子裏站了一會兒,又進屋看了看,最後走到牆角那片陰影前麵。
他蹲下來,看了很久。
陳明看見他肩膀抖了一下。
“怎麽了?”
王道長站起來,臉上的表情很奇怪。
“這東西我見過一次。”他說,“三十年前。”
“什麽東西?”
“厲鬼。”
陳明沒說話。王道長接著說:“但這不是普通的厲鬼。
你看它臉上那些牙,那是被人用刀劃的。
它胳膊上那兩個鐵球,那是被人砸碎的骨頭。
它沒有眼睛,那是被人摳出來的。”
陳明後背發涼。
“這人生前遭了大罪。”王道長說,“死的時候怨氣太重,沒走成。
但它沒有害無辜的人,你看它殺的那幾個,都是什麽貨色。”
“你怎麽知道?”
王道長手指一撚,地上多出了幾張皺皺巴巴的紙……
陳明蹲下來看,這些紙像是從什麽本子上撕下來的。
他撿起來,是病曆。
名字被撕掉了,但上麵記著:全身多發骨折,眼球破裂,麵部多處刀傷。
還有一張,是死亡證明。
死者的名字被撕掉了,但死亡日期還在:三十年前。
“它一直跟著那個女孩?”陳明問。
王道長沒回答。他站在那兒,看著遠處,不知道在想什麽。
過了一會兒,他說:“等女孩回來吧。”
女孩放學回來,看見王道長,愣了一下。王道長衝她點點頭,說:“姑娘,你知道那是什麽嗎?”
女孩搖頭。
“你想知道嗎?”
女孩沉默了一會兒,點頭。
王道長歎了口氣。他從兜裏掏出三張黃紙,疊了疊,又摸出火柴,點著了。
火苗竄起來,青煙往牆角那邊飄。
“那是你媽。”他說。
女孩愣住了。
陳明也愣住了。
王道長蹲下來,指著牆角那個東西,說:“她死了三十年了。死的時候,你才三歲。”
女孩的嘴唇抖了一下。
“你爸是個賭鬼,欠了一屁股債。
你媽帶著你跑了,躲到別的地方去。
後來債主找到你們,你爸也來了。
他們把你媽按在地上,用棍子打,把骨頭都敲碎了。
又拿刀子在她臉上劃,一刀一刀的。
最後把眼珠子摳出來。”
女孩的臉白了。
“她快死的時候,看見他們要碰你。”
王道長頓了頓,“就那一瞬間,她變了。
她把那幾個畜生都殺了……”
陳明想起來,三十年前是有這麽個案子。
死了三個人,都是男的,死狀極慘。
當時傳得沸沸揚揚,說是什麽邪門兒東西幹的。後來不了了之。
“後來你被送到孤兒院。她一直跟著你。
那些年有人欺負你,她就幫你擋著。
後來你被人收養了,她還是跟著。”
王道長指了指牆角那個東西。
“但她也是鬼。鬼待久了,怨氣會越來越重。
那些年她隻在你受欺負的時候出來,後來慢慢變了,她開始自己出去找。
找那些跟她生前一樣受苦的女人,找那些半夜裏傳出哭聲的家。
然後殺掉那個讓女人哭的男人。”
陳明想起那幾個死者。都是家暴的,都是賭鬼,都離過婚。
“她的怨氣越來越重,快要認不出你了。”
王道長說,“再這樣下去,她會變成一個真正的惡鬼,見人就殺。”
女孩蹲下來,看著牆角那個東西。
那個東西沒有眼睛,但它把頭轉向女孩的方向。
女孩伸手摸它的臉。那些密密麻麻的牙齒,她一個一個摸過去。
“疼嗎?”她問。
那個東西沒有回答。但它身上的牙齒收了收,沒那麽嚇人了。
王道長走過來,從包裏掏出一遝符紙,又掏出一個鈴鐺。
他把東西擺在地上,蹲在那兒看著。
看了半天,他又把東西收回去了。
“道長?”陳明問。
王道長站起來,說:“我不收了。”
“為什麽?”
“她沒害過不該害的人。”
王道長說,“這三十年,她殺了七個。
七個都是畜生。
你知道那七個加起來害了多少女人?”
陳明沒說話。
王道長衝女孩招招手,說:“姑娘,你來。”
女孩走過來。王道長指指牆角那個東西,說:“你去抱抱她。”
女孩走過去,蹲下來,張開胳膊,抱住那個東西。
那個東西僵住了。
然後,它變了。
那些密密麻麻的牙齒,一根一根縮回去。
那兩個鏽跡斑斑的鐵球,慢慢化開,變成一雙手。
那具佝僂的身體直起來,變成一個女人的樣子。
她瘦,很瘦,瘦得皮包骨頭。
臉上沒有眼睛,隻有兩個黑洞。但她伸出手,抱住女孩。
她哭了。
沒有眼睛,但她在哭。
淚水從那兩個黑洞裏流出來,淌過臉上的刀痕,滴在女孩身上。
女孩也哭了。
陳明轉過頭去,不忍心看。
王道長站在旁邊,看著她們。
風把牆角的黃錢吹起來,在空中轉了兩圈,落在地上。
“厲鬼是不會哭的。”王道長說,“但媽媽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