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文在一家公司做了五年程式設計師,加班是常態。
淩晨一點半,小文把最後一行程式碼提交了上去。
有女同事伸頭過來問他,要不要一起去吃麻辣烤魚當宵夜。
小文拒絕了,他是摩羯座,做事認真,不愛變動。他還要去吃那家海鮮粥。
走出辦公樓,街上的風陰冷陰冷的,他縮了縮脖子。
公司附近的店早就關門了,隻後巷裏那家“阿生海鮮粥”還亮著燈。
紅色的招牌,燈管壞了兩根,“海鮮”的“鮮”字少了一半。
小文推開玻璃門。
門上的鈴鐺響了。店裏人挺多,但很安靜。他們都低著頭吃東西,沒人說話。
老闆站在櫃台後麵,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有點胖,係著黑色圍裙。他看見小文,點了點頭。
小文走到最裏麵那張桌子坐下。桌子靠牆,牆上有些紅色的汙漬。
他剛坐下,老闆就端來了老三樣。
一碗海鮮粥,一份叉燒包,一碟小菜。
小文說了聲謝謝,老闆沒應聲,轉身回了櫃台。
生滾粥,冒著香氣。
粥裏有蝦、蛤蜊 蟹腿和魷魚,顏色鮮豔。叉燒包三個,白白胖胖。小菜是醃黃瓜,綠油油的。
小文拿出手機,開啟短視訊軟體,開始刷。
他從不抬頭看周圍。
吃飯,刷手機,回家。
每天如此。
店裏很安靜,隻有勺子碰碗的聲音,還有咀嚼的聲音。
其他客人都吃得很慢,動作很輕。
小文喝了口粥,味道很鮮。
他又夾了個叉燒包,咬了一口,甜甜的肉汁流出了嘴裏。
手機螢幕上刷到一個惡搞人肉叉燒包的搞笑視訊,小文笑了笑,又咬了一口自己盤裏的叉燒包。
鈴鐺又響了。
有人進來。
小文沒抬頭,但餘光看到是個穿著僧服的人。
那人沒坐下,而是在店裏走了一圈。
“施主,可否施捨一碗齋飯?”和尚停在了小文旁邊。
小文這才抬起頭。
一個渾圓的和尚站在他旁邊,穿著黃色的僧袍,手裏托著個缽盂。
這和尚活像廟裏塑像的彌勒佛。
小文愣了愣。他是個老實人,心軟。看著和尚期待的眼神,他點了點頭。
“你坐吧,我給你倒一碗。”
小文拿起自己的粥碗,準備倒進和尚的缽盂裏。
和尚突然按住他的手。
“等等。”
小文手停住了。
和尚湊近小文手裏的粥碗,他的眉頭皺了起來,打著結。
小文也跟著看碗裏的粥。
熱氣騰騰的海鮮粥,蝦是粉色的,蛤蜊的殼半開著,魷魚圈白嫩嫩的。沒什麽不對勁。
但和尚的表情讓小文有點發毛。
“怎麽了?”小文問。
和尚沒回答,他轉頭眯著眼看其他客人。
小文也跟著看過去。
這一看,他發現了問題。
那些客人,從剛纔到現在,姿勢都沒變過。
靠窗那桌的女人,勺子舉在半空,已經舉了很久。
她對麵那個男人,嘴張著,裏麵塞滿了食物,但沒有咀嚼。
他們的動作像定格了一樣。
小文又看了看其他人。
門口的桌上坐著一家三口,父母和一個小女孩。
父親的手伸向兒童座椅,似乎是想想幫小女孩整理座椅。
小文盯著那隻手半天,他一動沒動,手泛著青灰的慘白。
他向四周環顧,周圍的人臉越來越模糊。
他的心跳加快了。
再看其他客人,都一樣。
模糊的臉,僵硬的姿勢,安靜得可怕。
小文轉頭看老闆。
老闆站在櫃台後麵,雙手撐著台麵,一動不動。他的臉也模糊了。
隻有和尚的臉是清晰的,表情嚴肅。
和尚雙手合十,而後在他眉間點了一下,“施主,你再仔細看看你的粥。”
小文低頭看。
海鮮粥在碗裏,冒著熱氣。
他看著看著,發現粥的顏色在變。
粉色的蝦慢慢變灰,蛤蜊的殼開始發黑,魷魚圈捲曲起來。
粥的表麵浮起一層油花,油花裏好像有東西在蠕動。
有幾隻已經鑽了出來,白色的,細細的,一直在動。
是蛆。
小文的手一抖,碗差點掉地上。
粥裏全是蛆,密密麻麻,在黏稠的粥裏翻滾、扭動。
蝦變成了腐爛的黑色塊狀物,蛤蜊殼裏流出膿水,魷魚圈像泡發的死皮。
叉燒包也在變。白白胖胖的包子皮開始發黃,出現褐色的斑點。
裂開的口子裏流出的不是肉汁,是暗紅色的液體,像血。
小菜碟裏的醃黃瓜,已經爛成了糊狀,綠色的糊糊裏混著白色的黴點。
小文感到胃裏一陣翻湧。
他向後一跌,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音。
“這、這是……”
和尚拉住了他的胳膊。
“施主,莫慌,慢慢退出去。”和尚低聲說道。
小文往門口走。
經過其他桌子時,小文瞥了一眼那些客人碗裏的東西。
全是腐爛的、長蟲的食物。
有客人用勺子舀起蛆蟲,送進模糊的臉裏。
小文慌忙的伸手推門,門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小文的手停在了空中,因為整扇門都消失了。
門外不是小文熟悉的巷子,而是一片廢墟。
殘垣斷壁,燒焦的屋頂,地上散落著鏽蝕的鍋碗瓢盆。
還有半塊招牌,上麵隻剩“阿生”兩個字。
小文回頭看店裏。
那和尚正在從懷裏掏出一串佛珠,金光閃閃。
店裏的燈光暗了。
那些客人的身影變得透明,他們還在做著吃飯的動作,但手裏的勺子是空的,碗也是空的。
老闆站在櫃台後麵,他看向小文,模糊的臉上好像有表情。
是遺憾,還是解脫?小文說不清。
“陳阿生,”和尚對老闆說,“十年了,該放下了。”
老闆點了點頭,整個身體像煙霧一樣在消散。
隨著一聲聲亡魂咒響起,其他客人也跟著消散,一個接一個。
最後隻剩下小文和和尚,站在廢墟裏。
“這是怎麽回事?”小文的聲音在發抖。
和尚收起佛珠,歎了口氣。
“這裏十年前發生了一場煤氣爆炸。
海鮮粥鋪的老闆陳阿生,還有店裏的三十多個客人,全都死了。”
小文看著周圍的廢墟,說不出話。
“陳阿生捨不得他的店,魂魄不肯離開。
他以為自己還在開店,每晚都會重現當年的場景,招呼客人,煮粥做菜。
那些客人也都是死在這裏的,陪他一起重複最後那晚。”
“那我……”
“你陽氣弱,”和尚看著小文
“長期熬夜加班,腎精虧損,走在猝死的邊緣。
你這種人最容易撞鬼。
你每天晚上都來,是因為被他的執念吸引,以為這裏有家粥鋪。”
小文想起自己過去三個月,天天加班到深夜,然後來吃粥。
有時候累得眼皮都睜不開,走路都是飄的。
“我吃了三個月的……”
“無妨,你回去吃些益生菌調理腸道便是。
但你的身體越來越差,精氣已經被這裏的陰氣侵蝕,再這樣下去,施主恐怕……”和尚搖搖頭。
小文想到最近一直拉稀,他還特意每晚來喝粥以為這樣對腸胃好。
“走吧,”和尚說,“我送你出去。”
他們穿過廢墟,走到巷子口。
回頭看,那裏根本沒有粥鋪,隻有一堆被圍欄圍起來的瓦礫垃圾。
圍欄上掛著牌子:“危險,拆遷,請勿靠近”。
小文跟著和尚走出巷子,回到熟悉的街上。
他深吸一口氣,空氣裏全是汽車尾氣的味道,但此刻聞起來很安心。
“謝謝大師。”小文對著和尚鞠躬。
和尚雙手再次合十。
“施主,你的執念也當放下。
每天九點前睡覺,好好吃飯,你尚且有救。
你的陽氣足了,這些東西就找不上你了。”
小文用力點頭。
和尚走了,黃色的僧袍消失在街角。
第二天,小文辭職了。
臨走的時候 ,老闆拍著桌子說“忘了你簽的競業協議了?離開我這 ,我看哪家公司還敢要你!”
他看了一眼老闆,他臉上好像寫著兩個鮮紅的大字:吃 人!
他收拾行李,回了鄉下老家。
他不再熬夜,不再加班,不再吃來路不明的宵夜。
有時候晚上九點,他已經躺在被窩裏,窗外是蟲鳴和風聲。
他閉上眼睛,想起那家海鮮粥鋪,想起那碗爬滿蛆蟲的粥,想起那些沒有臉的客人。
他再也沒有吃過海鮮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