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鎮上有個老中醫，姓陳，七十多了，還堅持自己進山采藥。
那年立秋，他又進山采藥。
半山腰聽見窸窸窣窣的響動，撥開灌木一看。
一隻大胖山狸子趴在地上，後腿讓個生鏽的捕獸夾咬死了。
山狸子就是猞猁，耳朵尖兩撮黑毛。這隻尤其胖，圓得像個球。
那玩意兒看見他，眼睛瞪得溜圓，張嘴就哈氣——哈——哈——，呲著牙嗚嗚叫，凶得很。
陳老先生往前邁一步，它哈得更凶。
可再看這大胖狸子的眼睛，害怕得快哭出來了。
胖山狸子一邊哈一邊往後縮，捕獸夾夾在腿上，縮不動。
它急得直撲騰，越撲騰血糊得越多。
陳老先生蹲下，把竹簍擱地上，翻出一把剛采的止血草，放嘴裏嚼了嚼。
“你凶什麽，”他說，“小胖畜生，我要害你，站這等你流血流幹就完了。”
山狸子好像聽了，耳朵一抖一抖的。
陳老先生慢慢挪過去，手伸向捕獸夾。
山狸子渾身一僵，嘴又張開了，這回沒哈出聲，就那麽張著。
“別動。”陳老先生兩手一使勁，把捕獸夾掰開。
山狸子愣了下，嗖地把腿抽出來，連滾帶爬躥出三丈遠，回頭盯著他。
陳老先生把嚼爛的草藥往它跟前一扔，背起竹簍走了。
走出十幾步回頭看了一眼。
那胖山狸子正低著頭，舔那堆草。
半個月後，陳老先生去上祖墳。
遠遠就看見墳頭上蹲著團胖乎乎的東西。
走近一瞧，嘿，那隻胖山狸子。
正蹲在他媽墳頭上，兩隻前爪並攏，坐得端端正正，衝他哈氣。
哈——哈——
陳老先生氣得鬍子都翹起來。
“你個死胖貓，”
他指著它罵，“我救你一命你就這麽報答？我媽的墳頭是你蹲的地方？”
山狸子不理他，繼續哈氣。
陳老先生撿了根樹枝要去趕，剛走兩步。
山狸子猛地站起來，渾身的毛都炸開，衝著他身後嗚嗚叫。
他回頭一看，一條大花蛇，擀麵杖粗，正從墳後草叢鑽出來，昂著腦袋吐信子。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胖山狸子已經從墳頭上躥下來，擋在他前頭，衝著大花蛇邦邦就是幾拳。
大花蛇往後縮了縮，又往前探探頭。
山狸子伸出了利爪，猛地往前一撲，大花蛇扭頭就鑽回草叢裏，沒影了。
山狸子追了兩步，停下來，回頭看他。
陳老先生愣在那兒，半天纔回過神來。
“哦，”他說，“原來你不是來搗亂的。”
山狸子又蹲下了，這回蹲在墳邊上，開始舔爪子。
陳老先生燒了紙，擺上供品——幾塊桂花糕，一碟花生米。
山狸子盯著他手裏的桂花糕，都要流哈喇子了……
陳老先生看它那樣，掰了塊糕扔過去。
山狸子叼起來兩口就吞了，又抬起頭看他。
他又扔了一塊。
又吞了。
又看。
“沒了沒了，”陳老先生把空碟子給它看，“就這幾塊。”
山狸子站起來慢慢走近，鼻子一抽一抽的，聞了聞他裝糕的塑料袋。
陳老先生還沒來得及收，它一口叼住塑料袋，扭頭就跑。
“哎！”陳老先生站起來就追，“那是給我媽的！”
山狸子跑得飛快，肥屁股一顛一顛的，鑽進林子沒影了。
陳老先生追不上，站在那兒喘氣，又好氣又好笑。
林子裏沒了動靜。
又過幾年，陳老先生進山采藥，遇上鬼霧。
鬼霧就是那種突然從山溝裏湧出來的白霧，濃得伸手不見五指。
人走進去分不清東南西北，轉來轉去都回到同一個地方。
陳老先生走了幾十年山，頭一回碰上。
他本來在一個熟悉的山溝裏，一抬頭霧就來了，劈頭蓋臉把他裹住。
他趕緊往回走，走了一刻鍾，又回到剛才那棵歪脖子樹跟前。
換個方向再走，還是那棵樹。
他心裏咯噔一下，知道壞了。
蹲下來摸著石頭慢慢走，又走一刻鍾，還是那棵樹。
陳老先生歎了口氣，靠著樹坐下。
胳膊上不知道什麽時候讓樹枝劃了道口子，血順著手腕往下淌。
就在這時候，霧裏傳來一聲～
—喵——，但聲線不似家貓，又粗又啞……
陳老先生抬頭，看見霧裏影影綽綽有個胖乎乎的東西。
是那隻山狸子。
那隻胖山狸子，坐到他腿上，上來就給了他一個大比兜。
陳老先生這才反應過來，跟著它走。
陳老先生跟著它，左拐右繞，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眼前豁然一亮，霧沒了。
他站在山腳下，往東一望，鎮上的炊煙都看得見。
回頭找那隻山狸子，早沒影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兒媳婦給他包紮傷口，問他怎麽搞的。
他說：“遇著個老朋友，領我出來的。”
兒媳婦沒聽懂，也沒再問。
過了幾天，傷口快好了，陳老先生在院子裏曬藥材，一抬頭，看見院牆頭上趴著個胖乎乎的東西。
山狸子趴在那兒，耳朵尖上的黑毛一抖一抖的，盯著他看了兩眼，跳下牆頭跑了。
陳老先生明白了胖狸子是來看他的。
從那以後，他每天都讓兒媳婦買些小魚小雞，放牆根底下。
頭幾天沒人動。第四天早上，小魚沒了。
陳老先生躲在窗戶後頭偷看，看見那隻胖山狸子叼著最後一條小魚，跳上牆頭，跑了。
陳老先生活到九十歲，無病無災，睡覺走的。
下葬那天，半個鎮子的人都來了。
他這輩子給人看病，有錢的收幾個，沒錢的給把草藥就算了。
揭不開鍋的倒貼錢的事也沒少幹。
大家念著他的好。
墳頭堆起來，眾人散了。
第二天他兒媳婦去上墳，看見一隻大胖山狸子趴在墳頭上。
嗚嗚地叫，叫得那個慘，跟小孩哭似的。
他兒媳婦回來一傳，鎮上都知道了。
都說那山狸子有靈性，給陳老先生守墳呢。
守了整整三天三夜，白天叫，晚上也叫，叫得嗓子都啞了……
後來有人路過墳地，聽見裏頭有人說話。
“你能不能不要來嚎了？”是陳老先生的聲音，聽著挺不耐煩：
“自己捕獵就那麽難嗎？嚎得我在地下都睡不安生。”
“那後來呢？”那人旁邊的小孩仰著頭問道。
“後來啊……”那人笑了笑說：
那隻胖山狸子一臉的不高興，走到陳老墳前，抬起後腿，就滋了一泡……”
哈哈哈哈……孩子們嬉笑聲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