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常吃人的朋友都知道,人肉比豬肉更有肌理,又沒有牛肉塞牙”
趴在沙發上看《漢尼拔》的表弟,他突然扭過臉,說了這麽一句。
我白了他一眼。
“你吃過?”
“沒吃過,”表弟咧嘴笑,“這不跟你探討探討嘛。
哥你走南闖北這麽多年,在現實中見過漢尼拔這種變態嗎?”
我沒搭腔,點了根煙。
“我給你講個真事,”我說,“三十年前,我在沈城一家飯店當學徒。”
表弟把平板一扔,盤腿坐起來。
那時候我十八,去沈城市區學廚。
飯店不大,兩層樓,生意火得邪乎。招牌菜就一道——爆炒鴕鳥肉。
我沒吃過鴕鳥肉,那年代也沒幾個人吃過。
但店裏天天有人點,一天能賣出去二三十份。
三十八塊錢一份,九幾年那會兒,頂普通工人半月的工資了。
我師父叫老翟,是個禿頭的老頭。他有個習慣,手裏永遠攥著塊磨刀石,沒事就磨他那幾把刀。
店裏人都叫他翟老頭,我喊他師父,想從他身上學手藝。
後廚有個單獨隔間,五六平米,一道門,門上掛著簾子。
老翟每天下午進去,門一關,簾子一放,誰也不讓進。
那鴕鳥肉從哪來的,我不知道。怎麽做出來的,我也不知道。
老翟要用的蔥薑蒜、青紅椒、洋蔥,都是提前切好從門縫遞進去。他自己帶的料,自己鎖的門。
有回我好奇,趁他上廁所往那邊湊了湊。
剛挨著門簾子,後脖領子一緊,老翟不知道從哪冒出來,一把薅住我。
“幹啥?”
他聲音不高,眼珠子瞪得我後背發涼。
“沒、沒幹啥,師父,我看看用不用幫忙……”
“用不著。”
他從兜裏掏出一把鎖,黃銅的,鎖梁比筷子還粗,把門鎖上了。
打那以後,那間隔間隻要老翟出來就鎖著,鑰匙拴在他褲腰帶上,一串好幾把,走哪響到哪。
店裏人都說老翟護食,怕徒弟偷學手藝。我也這麽想。
有天晚上,飯店接了個大席,二樓包間全滿,一樓翻了三遍台。
後廚忙到十一點多,灶火就沒停過。老翟那天也在隔間裏忙活,進進出出好幾趟,臉色不好看。
最後一桌客人走幹淨了,我累得腰都直不起來,蹲在後廚門口抽煙。
老翟從隔間出來,衣裳濕透了,沒理我,拎著鑰匙走了。
我抽完煙回後廚收拾東西。
走到後廚門口,我站住了。
那間隔間的門,開著一道縫。
裏麵黑漆漆的。
我站在那盯著那道門縫,猶豫要不要進去。
一合計,要是能瞅出點門道,興許自己以後也能做這道招牌菜……我就躡手躡腳的溜了進去。
隔間不大,燈光慘白。
正中間是不鏽鋼操作檯,擦得鋥亮,反著白光。台麵上擺著一排刀,斬骨刀、剔骨刀、片刀,刀刃對著我,碼得整整齊齊。
旁邊幾個不鏽鋼盆,盆裏是香料,八角桂皮香葉,還有一堆我叫不上名的。
牆邊放著個超大的冰櫃,白的,櫃門上貼著膠帶,寫著“鴕鳥肉專用”。
我看了半天。這不也沒什麽嗎?
我正準備轉身走,冰櫃那邊響了。
咚。
很輕,像什麽東西撞了一下。
我停住腳,扭頭看。
冰櫃安靜地立在那,櫃門關著,膠帶貼著。
咚。
又一下。
這次我聽清了,是冰櫃裏頭的聲音,像有什麽東西在裏頭往外頂。
咚。咚。咚。
連著三聲,一聲比一聲大。冰櫃門上的膠帶被頂起來一個角,又落回去。
我沒動。腿邁不動步。
然後那個聲音變了。
不是咚。
是吱——
像指甲撓鐵皮的聲音。
從冰櫃門縫裏傳出來,細細的,長長的,刺得我耳朵眼發癢。
吱——吱——
撓一下,停一下,再撓一下。
我往後退了一步。
冰櫃門自己動了。
不是開啟,是往外鼓。門封條壓著的那個縫,往外鼓出來一道。
又縮回去。
又鼓出來。
膠帶撕開一條口子,我聞見一股味。
血腥味,混著凍肉的腥氣。
然後那個聲音又變了。
嗚嗚的,像有人捂著嘴哭。
我腿軟了,扶著牆往外挪。
冰櫃門彈開了。
一隻手從裏頭伸出來,扒在冰櫃門沿上。
那手沒皮。
紅肉露在外頭,筋一根一根繃著,指甲蓋還掛著半截皮,耷拉著。
我張嘴想喊,嗓子眼像被人掐住,一點聲出不來。
那隻手撐著門,往外推。冰櫃裏坐起來一個人。
女的。
沒皮。
身上往下淌水,紅的,稠的,順著身子淌到冰櫃裏,積在那些凍肉上。
她臉上沒皮,眼珠子直接露在外頭,瞪著我。
嘴唇沒了,牙呲著,牙齦上還掛著血絲。頭發黏在頭皮上,頭皮也是紅的,有些地方露著白。
她胳膊上的肉沒了,就剩骨頭,從肩膀那兒往下,一段白的,一段紅的,有些地方還掛著肉絲,耷拉著。
她想往外爬。
胳膊撐不住,一撐骨頭就戳進肉裏,滑下來。再撐,再滑。
她張著嘴,喉嚨裏發出哧哧哧的聲音,像是想說什麽,又像隻是喘氣。
我嚇壞了,轉身就跑。
跑到門口,一頭撞進一個人懷裏。
我抬頭,老翟站在那,手裏攥著那塊磨刀石。
他低頭看著我。
“幹啥?”
我說不出話。腿打哆嗦,一股熱流順著褲腿子往下淌,從褲腳流到鞋裏,鞋裏咕嘰咕嘰的。
老翟低頭看了一眼。
“我、我……”我終於找著聲了,“師父,我肚子壞了,拉褲子裏了……”
老翟沒說話,往旁邊挪了一步。
我躥出去,一口氣跑到街上。跑出去二裏地我纔敢回頭,飯店的燈已經滅了。
那天晚上我在火車站候車室蹲了一宿。
第二天天亮,我琢磨了一上午。跑還是不跑?跑了,倆月工資沒了。不跑,那冰櫃裏的東西……
最後我還是回去了。
窮怕了。
接下來幾天,老翟跟沒事人似的。早上來店裏,下午進隔間,晚上鎖門走人。
見著我該咋咋,不冷不熱,也不提那晚上的事。
我也裝沒事人,該幹活幹活,該端菜端菜,就是繞著那間隔間走。
但我開始注意一些以前沒注意的事。
比如那些來吃飯的客人。
有一桌常客,四個男的,半個月來一回,回回點三份鴕鳥肉,外加兩瓶白酒。
有回我端菜上去,聽見他們說話。
“這肉是真香,別的地兒吃不著。”
“那可不,我打聽過,全沈城就他家有這道菜。”
“也不知道上哪進的鴕鳥。”
“進啥啊,我聽人說,這鴕鳥肉是自己養的。”
“養鴕鳥?哪有地兒?”
“那我就不知道了。”
我把菜放桌上,退出來。站在樓梯口想了想,又去後廚了。
老翟那間隔間的門關著,簾子放著。我盯著那門看了半天,突然發現個事。
門底下那條縫,往外滲東西。
紅的。
細細一道,順著地磚縫往外洇。
我蹲下看,那東西稠稠的,不像水。拿手指頭沾了一下,湊到鼻子跟前聞。
腥臭的,真惡心。
我趕緊把手指頭往鞋底上蹭,蹭了半天。
抬頭再看,那門縫底下不滲了。
門開了。
老翟站在門口,低頭看著我蹲在地上。
“瞅啥呢?”
我站起來,腿發軟。
“沒、沒瞅啥,師父,我係鞋帶。”
老翟沒說話,看著我,手裏那塊磨刀石攥得緊緊的。
“師父,那什麽,我去前邊幫忙了。”
我轉身就走,不敢回頭。走出後廚,拐進樓梯口,我才發現自己後背的衣裳全濕透了。
又過了幾天,有天晚上,客人訂了第二天的酒席,二十桌。
我們一幫人後廚加班備菜,切肉的切肉,剁骨的剁骨。
老翟也來了,進隔間,關門,簾子放下來。
我在角落裏切土豆,一盆一盆地切。
切到後來手都木了,腦子裏啥也不想,就剩下機械地動刀。
切著切著,我聞到一股味。
血腥味。
不是平常那種腥,濃得嗆嗓子,跟有隻血手往你嗓子眼裏伸似的。
我抬頭,看見隔間的門開著一條縫。
門縫不寬,但正對著操作檯。我能看見老翟站在那,背對著門,手底下在弄什麽東西。
咯吱咯吱。
絞肉機的聲音。
老翟彎著腰,一隻手扶著絞肉機,另一隻手往裏頭塞東西。
我眯著眼看。
他手抬起來,手裏攥著個東西。
那東西有五根指頭。
人的手。
刀從我手裏掉下去,砸在腳麵上,我一點沒覺著疼。
老翟把那隻手塞進絞肉機。咯吱咯吱的聲音變了一下,粗了,悶了,像有什麽東西卡住又絞碎。
絞肉機出口那裏,開始往外冒東西。
紅的白的,一條一條的,掉在底下接著的不鏽鋼盆裏。
老翟塞完那隻手,又把手伸到旁邊的案板上,拿起另一隻。
那隻手是從手腕那兒斷開的,骨頭茬子露在外頭,白的,斷口不齊,像用刀剁的。
老翟攥著手腕子,往絞肉機裏塞。
咯吱咯吱。
咯吱咯吱。
我往後退,撞翻了身後一筐土豆,土豆滾得滿地都是。
旁邊幾個幫廚扭臉看我,嘴張著,不知道在說什麽。
我聽不見,耳朵裏就剩下咯吱咯吱的聲音。
然後我跑了。
我撞開後廚的門,衝到大街上,一口氣跑到最近的派出所。
那天晚上值班的有個老警察,五十來歲,臉黑黑的。我衝進去的時候他正端著茶缸子喝水,被我嚇得嗆了一口。
“同誌!同誌!”我扒著他的椅子,“殺人了!殺人了!”
老警察放下茶缸子:“哪?”
“飯店!我幹活的飯店!後廚!人肉!絞肉機!那不是鴕鳥肉…”
我語無倫次地說了一通,說了半天他才聽明白。
他站起來,從櫃子裏摸出把手槍,喊了另一個年輕警察,讓我帶路。
走到飯店門口我腿軟了,走不動道。年輕警察攙著我,老警察打頭,三個人一塊進去。
後廚燈全亮著,人都在。切菜的切菜,剁骨的剁骨。
老翟也從隔間出來了,站在操作檯邊上,手裏還拿著塊抹布擦手。
看見我帶著警察進來,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小劉,咋了這是?”
我沒吭聲。老警察看了我一眼,又看老翟。
“這位同誌說你們這出事了。”
“出事?”老翟一臉無辜,“出啥事?我們這不挺好嗎?”
老警察沒理他,往後廚裏頭走。走到那間隔間門口,他推開門。
我跟在後頭,腿打著哆嗦。
隔間裏收拾得幹幹淨淨,操作檯鋥亮,刀具擺得整整齊齊,香料盆碼好了摞在一邊。
牆邊的冰櫃關著門,膠帶貼得好好的。
老警察開啟冰櫃。
豬肉。牛肉。羊肉。雞。鴨。碼得整整齊齊,每樣都用塑料袋包著,貼著標簽。
沒有人。沒有手。沒有絞肉機。
老警察把冰櫃翻了個遍,啥也沒有。
他直起腰看我。
“同誌,你說的那些東西呢?”
我張嘴,說不出話。
年輕警察檢查了其他地方,垃圾桶裏翻了個底朝天,下水道蓋子都撬開了,啥也沒有。
老翟站一邊,臉上掛著笑。
“警察同誌,這孩子我徒弟,來了幾個月了。
年輕人嘛,想學手藝,我那個隔間平時鎖著門,不讓他進,他心裏不平衡。編瞎話呢……”
他拍拍我肩膀:“小劉,想學手藝你跟我說,我教你。別整這事兒,多丟人。”
我一把甩開他手。
“我看見了!我真看見了!那隻手!往絞肉機裏塞!”
老翟不笑了,看著我,眼神冷下來。
“你看見啥了?啥時候看見的?”
“就剛才!就剛才你還在絞!”
老翟扭頭看老警察:“同誌,剛才我一直在這屋待著,外頭那些幫廚都能給我作證。
這孩子胡說八道,你們也信?”
外頭幾個幫廚點頭。
“對,師父一直在裏頭。”
“沒出來過。”
“我作證。”
我愣在那。
不對。不對。我明明看見他……
老警察皺著眉看我,沒說話。
後來我被帶回派出所做筆錄。
年輕警察問了半天,翻來覆去就那幾句:你真看見了?幾點看見的?都看見啥了?
問到最後他開始問我家裏有沒有精神病史,有沒有受過啥刺激,睡覺好不好。
我一概搖頭。
年輕警察沒轍了,出去抽了根煙。回來跟我說,你先回去,有事再聯係你。
我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老警察叫住我。
他站在走廊裏抽煙,煙頭紅紅的,照著他那張黑臉。
“你說你看見的,我信。”
我停住腳。
“可我沒找著,”他說,“沒找著的東西,隻能當沒有。”
他擺擺手:“走吧。”
我出了派出所,沒回宿舍,沒回飯店。我直接去了長途汽車站,趕上最後一班車,回了老家。
在家蹲了倆月,我天天睡不著覺,一閉眼就是那隻手,咯吱咯吱的聲音在耳朵裏轉。
我不敢出門,不敢見人,我媽以為我在城裏受了刺激,天天給我熬安神湯。
第三個月頭上,我接到一個電話。
沈城的區號。
我接起來,那邊是個老頭的聲音,聽著有點耳熟。
“小劉?”
“你是……”
“派出所的,老周。咱倆見過,你報案那天晚上,我值班。”
我攥著電話的手出汗了。
“周、周警官……”
“跟你說一聲,”他說,“老翟抓著了。”
我愣了。
“抓著了?在哪抓著的?”
“邊境。他想跑,讓人認出來了。”老周在電話那頭頓了頓。
“小劉,你沒瞎說。他那個店,確實有問題。”
他跟我說了後來的事。
我跑掉之後沒多久,沈城下了場大雨。暴雨,下了三天三夜,下水道堵了。
水利部門的人去搶修,在下水道裏撈出來一堆東西。
人的骨頭。人的肉。人的手。
順著下水道一路追,追到老翟那家飯店的後廚。
警察把飯店翻了個底朝天,從後廚那間隔間的地底下挖出來十七個人的骨頭。
男女老少都有,最小的十幾歲,最大的六十多。
老翟早就跑了。
追了兩個月,在邊境抓到的。
“他招了,”老周說,“那些年他做招牌菜——鴕鳥肉,全是人肉。”
我沒說話,握著電話的手在抖。
“小劉?”
“我在。”
“你那時候看見的,是真的。我們沒找到證據,是因為他把東西轉移了。”
我嚥了口唾沫。
掛了電話,我坐床上愣了半天。
老翟抓著了。那冰櫃裏的被剝了皮的女人呢?
後來我回了沈城,不是去幹活,是去找個人。
那幾年我老做噩夢,冰櫃裏坐起來的那個人她總站在我夢裏看著我,不說話。
有人跟我說,城郊有個道觀,觀裏有個老道長,專看這個。我去了。
道觀不大,就一間殿。老道長坐在門口曬太陽,手裏還拿了個小鳥。
我走過去,還沒開口,他抬起頭,盯著我身後。
盯了足足有一分鍾。
然後他站起來,繞著我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
“你身後趴著個人。”他說。
我後背一涼。
“女的,”他說,“沒皮。”
我腿一軟,差點跪地上。
老道長扶住我,讓我坐門檻上。
“別怕,”他說,“她跟著你,不是害你。”
“那、那是幹啥?”
“她跟著你,是想報答你。”
“報答我?”
“嗯。”老道長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灰,
“你幫她抓了凶手,她欠你的。她跟著你,就是等著哪天能幫你一把。”
他往殿裏走,走到門口,回頭看我一眼。
“該幹啥幹啥去,別瞎想。無妨……到時候她自己會走”
我站起來,對著老道背影鞠了個躬。
走出道觀,太陽曬著我後背,熱乎乎的。
我沒回頭看。
故事講完,我把煙頭按滅。
表弟盤腿坐在沙發上,嘴張著,半天沒動。
“沒了?”他問。
“沒了。”
他眨巴眨巴眼,看著我身後。
我拍了他腦袋一下。
“瞅啥呢?”
“沒、沒瞅啥。”他縮回頭,嘿嘿笑了兩聲,但那倆眼珠子老往我背後瞟。
我站起來,去倒了杯水。
表弟在沙發上沉默了半天,突然又嬉皮笑臉起來,湊過來問:“哥,我問你個事唄。”
“說。”
“那個鴕鳥肉,”他一臉壞笑,“你吃沒吃過?”
我又白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