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蕭薔，三百萬粉絲的探店博主。
為了流量，我能一口氣吃十家網紅店撐到胃痙攣。
找我打廣告的我能對著鏡頭胡說八道半小時不帶重樣。
但今天這事兒，我真不知道怎麽跟人解釋。
事情要從那個雪人說起。
盛天奧迪商場門口新堆了個雪人，十米高。
說是請了什麽冰雪大世界的師傅做的，憨頭憨腦，紅蘿卜鼻子歪著，倆煤球眼睛笑眯眯的。
脖子上圍了條紅綢子當圍巾，襯得這胖乎乎的大雪人很是喜氣。
訊息是我在朋友圈刷得的，一得到雪人要竣工的訊息，我淩晨五點就跑來蹲點。
天還沒亮透，路燈把雪人的輪廓照得亮晶晶的。
它伸著兩條粗壯的雪胳膊，好像在說：來呀，抱抱。
我三口幹掉豆腐腦，掏出手機發了個預告：
“家人們，全網第一個打卡盛天雪人，點讚過十萬，蕭姐表演舔雪人！”
工人剛撤掉施工圍擋，我一個健步就衝了上去。
雪地嘎吱嘎吱響。
我走到它腳邊，仰著脖子往上看——
好家夥，真夠大的。
我站在它麵前，像個掉進雪堆裏的小螞蚱。
開啟手機前置攝像頭，開始錄。
“哈嘍家人們！蕭姐說到做到，全網第一個打卡盛天雪人！
看這大鼻子，看這紅圍巾，看這——”
我舉著手機往後退，想拍個全景。
剛退出去一步，腳底一滑，我一屁股坐在地上，手機差點飛出去。
“哎喲我去！”
我罵罵咧咧爬起來，抬頭——
雪人的眼睛，正對著我。
煤球眼珠子往下轉了一下。
我眨了眨眼。
雪人的眼睛又正回去了。
我心想：完了，凍出幻覺了。
拍了拍屁股上的雪，繼續錄：
“家人們，剛才蕭姐給你們表演了個屁股蹲兒，六六六刷起來——”
話音沒落，我聽見一個聲音。
“轟隆轟隆——”
雪人的左腿，往前邁了一步。
我僵在原地。
它邁得很慢，慢得像慢動作
但是那個動靜，轟的一聲，我感覺腳底下的雪地都跟著顫了顫。
我慢慢仰起頭。
雪人的煤球眼睛，又轉下來了。
這次它在看我。
我嗓子眼裏卡著半句話，“家人”的“家”字，嘴張著，什麽也喊不出來。
雪人把另一條腿也邁了出來。
它的步子太大了，一步能頂我五十步。
但它走得有點笨，左搖右晃的，兩隻雪胳膊亂甩，紅圍巾在風裏飄成一條紅綢帶。
它朝我走過來了。
我終於喊出來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轉身就跑。
這輩子沒跑這麽快過。
上學時候八百米體測要是有這速度，我現在應該在省隊集訓。
身後轟隆轟隆響，跟地震似的。
邊跑邊回頭看了一眼——好家夥，它真在追我。
兩條雪柱子一樣的大粗腿，一步一步往前跨，每踩一腳，地上就是一個大坑。
坑邊濺起來的雪沫子崩我一臉。
我嗷一嗓子，跑得更快了。
“救命啊——雪人活了——來人啊——”
淩晨五點的街道上，空無一人。
隻有我，和身後那個十米高的大白胖子，在盛天商場門口的雪地裏展開了一場生死時速。
我跑過路燈，雪人把路燈撞歪了。
我跑過垃圾桶，雪人一腳踩扁了三個。
我跑過一個停在路邊的共享單車，它的大雪腿蹭了一下，一排單車稀裏嘩啦全倒了。
邊跑邊想：這要是拍下來，流量得多大啊。
但是我不敢停。
又回頭看了一眼，這一眼差點把我魂嚇飛。
雪人那張臉，離我近了。
不是它追上來了，是它把臉往前探了。
它上半身往前傾，那顆三層樓高的大腦袋，正朝我低下來。
紅蘿卜鼻子快戳到我頭頂了。
兩隻煤球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我。
它微笑的嘴裂開了一條大縫，裏麵黑洞洞的，像要吃人。
我絕望地想：完了，我蕭薔才剛紅啊……
這波流量我是吃不到了……
樓上要是有人拍到我被雪人吃了……那他得有多大的流量啊……
就在這時候，我聞到了一股香豬肉大蔥的包子味。
我抬頭一看，前頭二十米遠，有一個小小的包子鋪。
門口的蒸籠冒著白氣，熱氣騰騰的，霧一樣飄在半空。
我瘋了一樣朝包子鋪衝過去，我撲進那團熱氣裏。
蒸汽撲了我一臉，熱乎乎的，帶著麵香和肉香。
身後，那個轟隆轟隆的聲音，停了。
我大口喘著氣，慢慢回過頭。
雪人就站在包子鋪外麵，離我不到五米遠。
它不動了。
就那麽杵在那兒，頂著三層樓高的身子，盯著包子鋪裏滿頭大汗的我。
“姑娘，你跑啥呢？”
蒸包子的大姨從鋪子裏探出頭，手裏還拿著個擀麵杖。
我腿一軟，一屁股坐在地上。
“雪……雪人……”
“雪人咋了？”大姨往那邊瞅了一眼，“那不是商場門口堆的雪人嘛，挺俊的。”
“它……它追我……”
大姨低頭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外頭的雪人，沉默了兩秒鍾。
“姑娘，你先進來坐會兒，大姨給你拿兩個熱包子。”
我剛想爬起來，眼前一黑。
最後的記憶是，我腦門砸在雪地上，砸得挺疼的，然後大姨的擀麵杖在我眼前晃了晃……
她的聲音遠遠傳來：“哎喲我的媽，這丫頭是撞上啥了——”
我醒過來的時候，聞見一股消毒水味兒。
天花板是白的，床單是白的，床邊坐著的男朋友正低著頭玩手機。
“王嘉澤！”
他嚇得一哆嗦，手機差點掉地上。
“寶，你醒了？”
他把手機塞進口袋，湊過來，“醫生說你輕微腦震蕩，得躺兩天觀察觀察。”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嘉澤，我跟你說，那個雪人活了，它追我，追了我十八條街！”
他愣了一秒。
然後他伸手摸了摸我的額頭。
“寶，你是不是做夢了？”
“不是做夢！”
我急了，“我親眼看見的！它那麽大一個，十米高，邁著腿追我！每一步都震得地動山搖！”
他看著我，眼神裏帶著一種我熟悉的溫柔——通常是我說想要愛馬仕的時候，他讓我別做夢的溫柔。
“乖寶，不怕。”
他把我攬進懷裏，輕輕拍著我的背，“肯定是凍著了，又摔著了，做噩夢了。沒事啊，我在呢。”
“不是噩夢……”
“行行行，不是噩夢”他把我摟得更緊了些。
“等你好點了，我帶你去看看那個雪人，打死它，好不好？讓它嚇我乖寶”
我張嘴還想說什麽，門被推開了。
一個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走進來，手裏拿著病曆夾。
“蕭薔是吧？我是急診科的王醫生。感覺怎麽樣？”
“醫生，我跟你說——”
我把雪人追我的事又說了一遍。
王醫生聽完，沉默了三秒鍾。
然後他扭頭衝門外喊：“小李，把精神科的張主任叫過來一下。”
二十分鍾後，張主任坐在我床邊，和顏悅色地問我：
“蕭女士，你平時看特別大的東西，會不會覺得心慌？”
“不會啊。”
“這次看見雪人，追你之前，你有沒有覺得它特別大，大得讓你害怕？”
“沒有啊，我覺得挺可愛的。”
“那它追你的時候，你害怕嗎？”
“廢話，十米高的雪人追你，你不害怕？”
張主任在本子上寫了幾個字，抬起頭，露~出一個“我懂了”的微笑。
“蕭女士，你這種情況，臨床上叫做‘巨物恐懼症’。
就是在特定條件下，對大型物體產生強烈的恐懼和幻覺。
那個雪人並沒有追你，是你摔倒後腦震蕩，加上寒冷和恐懼，產生了被追逐的錯覺。
這在醫學上很常見的。”
“可是我真的看見了……”
“我知道，你的感受是真實的。”張主任的語氣特別溫柔。
“但是你看，雪人是不會動的，它就是個雪堆成的雕塑。對吧？”
他說得好有道理，我竟無言以對。
張主任又補充道：“建議你以後遠離特別大的物體，比如摩天輪、大佛像、大煙囪之類的。
還有，最近少看災難片。”
張主任點點頭，在本子上又寫了一行字，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好休息。要是還有什麽不舒服，隨時叫護士。”
門關上了。
我躺在病床上，盯著天花板。
王嘉澤還在旁邊握著我的手，一臉心疼。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手機呢？”
“在這兒呢。”他從床頭櫃上把手機遞給我。
“大姨給你送過來的，說你跑的時候掉包子鋪門口了。”
我接過手機，手指有點發抖。
我開啟相簿，找到今天早上錄的那條視訊。
點開。
螢幕亮了。
畫麵裏，我舉著手機，對著鏡頭說：“哈嘍家人們，蕭姐說到做到——”
鏡頭晃了晃，我好像滑了一下，畫麵裏出現了一大片天空。
然後我爬起來，繼續錄。
“家人們剛才蕭姐給你們表演了個屁股蹲兒——”
畫麵猛地一晃。
鏡頭朝後轉了一下，拍到一大片雪地。
雪地上什麽都沒有。
鏡頭又轉回來，對著我的臉。我的表情開始扭曲，大口喘著氣，跑了起來。
畫麵劇烈晃動。街道、路燈、垃圾桶、共享單車，一一閃過。
我一直跑。
鏡頭一直晃。
喘氣聲、腳步聲、我偶爾發出的尖叫，全錄下來了。
可從頭到尾，畫麵裏隻有我一個人。
對著空氣跑。
對著空氣尖叫。
對著空氣說“它追我”。
視訊放完了。
我呆呆地看著手機螢幕。
王嘉澤湊過來，看了看，又看了看我。
“寶……”
我把手機扣在胸口，沒說話。
三天後，我出院了。
王嘉澤非要送我回家，我拒絕了。我說我想一個人走走，散散心。
他拗不過我，隻好把我送到醫院門口，再三叮囑我路上小心，有事打電話。
我一個人往盛天商場的方向走。
我也不知道為什麽要去那兒。可能是想證明自己沒瘋。
也可能是想再看一眼那個雪人到底怎麽回事。
快到商場門口的時候，我停住了。
雪人還在那兒。
十米高，紅蘿卜鼻子，紅圍巾，兩隻雪胳膊伸著。
好多人在它腳下拍照。
小孩在雪人腳邊打滾，年輕姑娘擺著各種姿勢自拍。
一個大爺舉著單反相機，對著雪人的臉拍特寫。
我站在馬路對麵，遠遠地看著它。
煤球眼睛笑眯眯的，還是那副憨態可掬的樣子。
我深吸一口氣，正要轉身離開——
旁邊一個清潔工大爺推著垃圾車經過，嘴裏嘟囔著：
“真他媽邪門，這雪人昨晚上好像動過地方，到處都是雪茬子，掃都掃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