紋身這行當裏,有不少忌諱。
比如“紋身不紋下山虎,猛虎下山必嗜主”。還有“菩薩閉眼不救人,關公睜眼要殺人”。
以前我覺得這些都是胡說八扯,紋個圖案而已,能有什麽說道?
直到後來遇上真事,我才知道有些老話能傳下來,確實有它的道理。
這事兒發生在我上職高那會兒,算起來也有四五年了。
那年我高考落榜,家裏說要不你去學門手藝吧,就把我送進了市裏的職業技術學校。
我學的是數控,宿舍八個人,來自不同鄉鎮。
我要說的這個故事主角叫趙虎。
趙虎是我們宿舍的老六,個子不高,剃個板寸,後腦勺有兩道肉楞子。
他家是城鄉結合部的,據說他爸在工地上包活兒,家裏有點錢,但不多。
趙虎這人有個毛病,就是愛裝社會人。
怎麽個裝法呢?就是走路愛晃肩膀,說話愛帶髒字,見誰都稱兄道弟。
而且,他喜歡紋身。
那時候我們也就十七八歲,覺得紋身挺酷的,像電影裏的古惑仔。
但我們都隻是想想,趙虎是真敢幹。
他胳膊上已經紋了兩處了,右小臂紋了個“忍”字,肩膀上紋了個不知道什麽鬼頭的圖案。
說是在網上找的圖,花了八十塊錢紋的,紋得亂七八糟,顏色都洇開了。
開學倆月的時候,趙虎說他要紋個大件。
“紋什麽?”上鋪的耗子問。
“下山虎。”趙虎把手機舉起來給我們看,螢幕上是張圖片,一隻老虎從山崗上往下走,張著嘴,露出獠牙。
我說:“我好像聽說過,下山虎不能隨便紋,有說法。”
趙虎斜我一眼,嘴裏嘬著煙屁股:“有個屁說法,你們農村人就是迷信。
我表哥胳膊上就紋個下山虎,在物流公司當主管,誰敢跟他叫板?”
趙虎這人摳門,捨不得去正經紋身店。
他在網上找了一圈,最後在城郊結合部找了個家庭作坊,說是紋全身的老虎,隻要三百塊。
我們都說便宜沒好貨,他說你們懂個屁,人家是老師傅,在家帶徒弟,所以便宜。
那個週六下午他去的,一進宿舍我們就圍上去看。
左肩膀到胸口,纏著保鮮膜,能看見黑乎乎的一片。
等他把保鮮膜揭了,我們都沉默了。
那老虎,怎麽說呢……眼睛歪著,一隻高一隻低。虎紋紋得亂七八糟,一道一道的,有的地方還紋重了,黑乎乎一片。
最瘮人的是那張嘴,張得老大,獠牙畫得特別長,快戳到下巴了。
“這……這是下山虎?”耗子憋了半天,問。
“怎麽不是?”趙虎照著鏡子,還挺滿意,“這叫寫意風格,懂不懂?藝術!”
我沒再說話,但總覺得那老虎的眼睛不對勁。
歪著歸歪著,可你站在哪個角度看,都覺得它在盯著你。
現在想起來,詭異的事兒,從趙虎紋身後當天夜裏就天開始了。
那天半夜,我被一陣動靜弄醒了。
宿舍裏黑咕隆咚的,就著走廊透過來的光,我看見趙虎的床是空的。
被子掀在一邊,人不知道去哪了。
我以為他上廁所,沒在意。翻個身接著睡。
第二天早上跑操,有人發現學校的流浪狗大黃死了,被什麽東西咬死的,拖到操場邊,撕得亂七八糟。
肚子空了,內髒少了一大半。
學校後勤的人來處理,說是野狗打架咬死的,拿蛇皮袋裝走就完了。
可那天起床的時候,我和耗子都看見趙虎衣服上都是血還沾著狗毛……
職高的食堂後麵有個小門,每天都會有送菜的車來,卸豬肉、卸蔬菜。
那天中午我們宿舍幾個準備去網咖,正好路過那兒。
送肉的三輪車剛走,兩個師傅抬著一筐肉往冷庫裏搬。筐裏是半扇豬,血呼啦的。
就在這時候,趙虎突然衝過去了。
我們都沒反應過來,他就衝到筐跟前了,一把摁住那半扇豬,張嘴就往肉上咬。
師傅嚇一跳,下意識抬腳踹他,他不鬆嘴,硬生生從生豬肉上撕下一塊來,嚼都沒嚼就往下嚥。
“你他媽瘋了?”食堂大師傅操著勺子衝出來。
趙虎滿嘴是血,眼睛直愣愣的,蹲在地上,嘴裏還嚼著那塊生肉。
旁邊幾個女生嚇得尖叫,我們幾個趕緊上去拉他。
把他拉開的時候,我看見他的眼睛。
眼眶周圍發紅,他眼白上起了血絲,密密麻麻的……
那天他被班主任叫去訓了一頓,寫了檢查,賠了食堂幾百塊錢。
我隱隱覺得事情不太對頭,果然,接下來幾天,怪事越來越多。
趙虎開始不正常了。
首先是作息。以前他整個下午都在打遊戲,現在一到下午就犯困,中午12點就睡死過去,怎麽叫都不醒。
但到了半夜一兩點,我們剛準備睡,他準醒。
醒了也不說話,就坐在床上,直愣愣地看著窗戶外麵。
有兩次我半夜起來上廁所,看見他坐在那兒,眼睛在黑暗裏反光,像貓的眼睛。
他飯量變得特別大,但隻吃肉。
食堂的紅燒肉、雞腿,他一個人能吃三人份,可他再沒去小賣部買過零食……
有一天晚上,耗子半夜也醒了,親眼看見趙虎從窗戶爬出去。
我們宿舍在三樓,窗戶外麵有個平台,連著下水管道。
耗子說他看見趙虎光著膀子,順著管道爬下去,動作特別利索,像貓一樣。
“他幹嘛去了?”耗子問。
沒人知道。
可第二天早上,食堂的人又在後門罵街。昨天晚上,冷庫的門被人撬開了,少了兩條凍豬腿。
趙虎的眼睛越來越紅。
不是紅眼病那種紅,是眼白漸漸被血絲蓋住,從四周往中間長。
到後來,他的眼珠子看起來像兩顆發暗的玻璃球,嵌在紅肉裏。
有天,宿舍熄燈以後,我睡迷糊了,突然感覺床邊站著個人。
我猛地睜眼,就看見趙虎站在我床前,彎著腰,臉離我不到一尺。
他的眼睛在黑暗裏泛著光,瞳孔是豎著的。
“趙虎?”我驚撥出聲。
他沒說話,就那麽盯著我,盯了有半分鍾,然後轉身走了,爬回自己床上。
我嚇的一宿沒睡著。
第二天我跟耗子說這事兒,耗子臉都白了。他說他也遇上過,不止一次。
有兩次他半夜醒過來,就看見趙虎像貓一樣蹲在窗台,往下看。
“他是不是中邪了?”耗子問。
我說“我哪知道啊”……
真正出事,是紋身後一個月左右。
那天晚上,我們幾個往宿舍走,路過操場後麵小樹林的時候,聽見裏麵有動靜。
窸窸窣窣的,像什麽東西在扒拉樹葉。
耗子拿手機照了一下,就看見趙虎蹲在一棵樹下。
他光著膀子,蹲在那兒,麵前是一隻貓。
學校的流浪貓,黑白花的,挺胖的一隻。
趙虎一隻手摁著貓,另一隻手在幹什麽,我們沒看清。
等手電光照過去的時候,他扭過頭來。
滿臉是血。
嘴角還掛著毛。
貓已經不動了。
“臥槽!”耗子大喊一聲。
他站起來,看著我們,眼神恍惚了一下。
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地上的貓,像剛反應過來似的。
“我……我……”他往後退了兩步,突然轉身就跑……
順著小路往林子深處跑,跑得特別快,幾下就消失在黑暗裏。
我們幾個愣在那兒,誰也沒敢追,事後有其他人報告給了導員。
第二天早上,學校保衛科的人在小樹林最裏麵找到了他。
他光著膀子,渾身是泥,抱著膝蓋,像小孩一樣縮著。
他被帶到學生科,導員給他媽打了電話。
他媽當天下午就趕來了。
趙虎坐在床上,低著頭,不說話。他媽過去翻他的領子,看那個紋身。
紋身那塊皮肉發紅,腫了起來,那隻老虎的眼珠子,紋的是黑的,但現在看,總覺得是紅的。
“誰讓你紋這個的?”他媽問。
趙虎不說話。
“誰讓你紋這個的!”他媽聲音尖起來,抬手給了他一巴掌。
他還是不說話。
後來學校給的處理結果是勸退。
說他在學校虐待流浪貓造成惡劣影響,不適合繼續就讀。
他媽簽了字,領著他收拾東西。
走之前,趙虎來跟我們道別。
他站在宿舍門口,穿著他媽給他買的衛衣,領子豎起來,遮著脖子。
“走了啊。”他說。
耗子問:“你沒事吧?”
他搖搖頭,轉身走了。他媽跟在後麵,拎著兩個編織袋。
後來聽人說,他媽領他去了好幾趟洗紋身的店。紋身好紋,洗難洗。
鐳射打了四五回,那塊皮都打花了,老虎的輪廓還是能看出來。
特別是那對眼睛,怎麽洗都洗不掉,打完過幾天又顯出來,還是紅的。
再後來,有人說在鎮上見過趙虎。
他跟著他爸在工地上幹活,曬得挺黑,見誰都叫大哥,再也不裝社會人了。
有次耗子在街上碰見他,還想問紋身的事,趙虎沒接話茬,把話題岔開了。
臨分開的時候,趙虎突然說了一句話。
“有些東西,真不能隨便往身上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