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張要戒釣了。
這話從他嘴裏說出來，釣友群炸了。
有人說他媳婦終於把他馴服了，有人說他肯定是釣到了什麽不該釣的東西。
後者說對了。
事情要從七天前那個晚上說起。
那天老張跟媳婦吵了一架，具體吵什麽忘了，反正主題永恒不變——
他媳婦說他恨不得嫁給魚，他說他媳婦不懂男人的快樂。
吵完老張摔門而出，魚竿一拎，直奔城郊那個野塘。
這野塘位置偏，四周都是荒草，白天都沒人來，晚上更是陰森。
但老張不怕，他就圖個清靜。
支好釣椅，調好夜光漂，老張點了根煙，美滋滋地盯著水麵。
月亮挺圓，照得水麵泛著白光。
老張盯著盯著，總覺得今天的水麵有點不對勁——那白光裏頭，好像泛著點綠。
他揉了揉眼，再看，又沒了。
“眼花了。”老張嘀咕一句，繼續盯漂。
漂動了。
老張精神一振，手搭上魚竿。
漂往下沉了沉，又浮起來，再沉——
這是大魚試探的節奏。
老張屏住呼吸，等漂徹底沒入水中的那一刻，猛地揚竿！
竿彎了。
線繃得死緊，水下的東西力氣大得嚇人，老張差點被拽進水裏。
他雙腳蹬地，跟那東西較勁，心裏美得不行——這他媽絕對是條大魚！
搏了得有五分鍾，那東西終於沒勁了。老張一點一點收線，把獵物往岸邊拖。
近了。
更近了。
借著夜光漂的微光，老張看清了水麵上浮起來的東西——
一個小孩。
光屁股的小孩。
穿著個紅兜兜，渾身冒著綠光，正衝他嘿嘿地笑。
老張的腦子“嗡”的一聲炸了。
他想鬆手，可手像長在魚竿上似的，動不了。
他想跑，可腿像灌了鉛，邁不動。
那小孩順著魚線往岸邊爬，一邊爬一邊嘿嘿笑，嘴裏還唸叨著：
“叔叔，你的肉真好吃……真好吃……”
老張終於發出了聲音——一聲慘叫，扔了魚竿，轉身就跑。
他跑得比年輕時追媳婦還快，漁具、魚竿、釣椅全扔了，連鞋跑丟一隻都沒顧上撿。
到家的時候，他媳婦正敷著麵膜看電視。
見他臉色煞白、光著一隻腳衝進來，她斜眼看了一眼老張：“釣到鬼了？”
老張沒理她，一頭紮進臥室，把門反鎖了。
三天。
老張三天沒出門，沒看釣友群，沒碰任何跟魚有關的東西。
他媳婦每天給他端飯問他怎麽了，他也不吭聲，就窩在床上刷手機。
第三天晚上，他終於鼓起勇氣開啟了釣友群。
訊息999 。
他翻了一下，全是@他的：
“老張人呢？”
“老張三天沒冒泡了，不會是被魚拖走了吧？”
“老張，你媳婦沒收你手機了？回個話。”
老張猶豫了一下，打字：
“兄弟們，我問個事……你們夜釣有誰遇到過……那種東西？”
群裏安靜了兩秒，然後炸了：
“哪種東西？”
“老張你撞邪了？”
“詳細說說！”
老張沒說詳細，就問了句有沒有人懂這個。
有個叫“野釣王者”的人私聊了他：
“哥們，我可能知道你說的啥。
明天下午，宏偉漁具店，我當麵跟你說。”
老張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連聲答應。
第二天下午，老張見到了“野釣王者”——
一個精瘦幹巴的中年男人，麵板曬得跟臘肉似的，一笑露出滿口黃牙。
“你遇到的那個，叫水童子。”
幹巴男人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說：
“這東西專門纏著夜釣的人，先給你點甜頭……等你不防備了，就把你拖下水當替身。”
老張聽得後背發涼：“那、那咋辦？”
“得解。”幹巴男人說，“我有法子，但得用點東西。”
幹巴男人從包裏掏出一個布包，開啟，裏頭是一把銅錢、幾張黃符、還有一小瓶黑乎乎的東西。
“這是我祖傳的驅邪秘方，得在你釣魚的地方做法，一共三萬。”
老張心疼，但一想到那個渾身冒綠光的小孩，咬咬牙：“行。”
當天晚上，幹巴男人帶著老張回到那個野塘。
他在岸邊擺了一圈銅錢，讓老張站在中間，自己圍著老張轉圈，嘴裏念念有詞。
唸完了，把那瓶黑乎乎的東西往老張頭上倒。
老張一聞，腥臭無比，差點吐了。
“這是啥？”
“黑狗血，摻了點別的。”
瘦男人一臉嚴肅，“別動，讓陽氣鎮住你。”
折騰了半小時，瘦男人收了銅錢，拍拍手：
“行了，那東西不會再找你了。
但記住，七天內別來釣魚，讓邪氣散幹淨。”
老張千恩萬謝，轉了賬，回家安心等那七天過去。
七天一到，老張憋壞了。
但他還是有點怵，沒敢夜釣，挑了個大白天，豔陽高照的那種，去了另一個他知道的塘子。
太陽明晃晃的，照得水麵波光粼粼。
老張心裏踏實，支好裝備，甩竿開釣。
剛坐下沒多久，水麵漂過來一個東西。
老張起初沒在意，以為是片樹葉。
但那東西越漂越近，越漂越近，近到老張能看清的時候——
是一個紅兜兜。
就是他那天晚上看見的那個紅兜兜。
兜兜漂到離他三米遠的地方停住了，然後慢慢往下沉。
沉到一半，又浮起來，兜裏鼓鼓的，好像包著什麽東西。
老張的呼吸停了。
那兜兜自動慢慢開啟了，裏頭是一塊肉。
生肉。
那塊肉上，有個牙印。
老張的耳邊響起了那個聲音：“叔叔，你的肉真好吃……”
他扔了魚竿，頭也不回地跑了。
到了家，他給那個“夜釣王者”王者發微信，卻發現他被刪了。
他又在群裏找了一圈，發現那人退群了。
第二天，老張報了警。
警察聽完他的描述，表情一言難盡。
問完基本資訊後，一個年輕警察沒忍住，問：“叔，你給了那人多少錢？”
“三萬。”
年輕警察看了看同事，同事歎了口氣：
“老張是吧，我跟你說。
那個‘野釣王者’，真名叫劉能，是個慣犯。
專門潛伏在各種釣魚群裏，找那些遇到點怪事的人，編故事嚇唬他們，然後騙錢。
我們已經抓過他三回了。”
老張愣住了。
“那、那紅兜兜呢？那塊肉呢？那些都是假的？”
警察搖搖頭：“那些我們得調查，但劉能那邊我們已經審了。
他說他就是在網上買了點道具，扮成道士騙你錢。
至於你說的那些靈異現象，他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
老張從派出所出來的時候，整個人都是懵的。
如果那個幹巴瘦子是騙子，那他遇到的那些東西是怎麽回事？
他回到家，他媳婦正在沙發上玩手機。見他進來，頭都沒抬：“怎麽，沒釣到魚？”
老張沒吭聲，進了臥室，一頭栽在床上。
那天晚上，老張在釣友群裏發了一條訊息：
“兄弟們，我戒釣了。”
群裏一片嘩然，紛紛問他怎麽回事。
老張沒回。
他隻是盯著窗外越來越暗的天色，想著那個穿紅兜兜的小孩，想著那塊帶牙印的生肉……
真戒了。
他把漁具全送人，釣友群退了。
連那個用了三年的頭像——“願者上鉤”——都換成了他和媳婦的合影。
他媳婦高興得跟過年似的，天天變著法給他做好吃的。
老張也不往外跑了，下班就回家，陪媳婦看電視、逛超市、跳廣場舞。
兩口子恩愛得像剛談戀愛那會兒。
這天晚上，媳婦去洗澡，手機扔沙發上，“叮叮咚咚”響個不停。
老張沒在意，繼續看他的抗日神劇。
手機還在響。
他瞥了一眼——螢幕上彈出一條微信訊息：
“姐妹們，新來的那個姐妹呢？老公還釣魚嗎？”
老張愣了愣。
又一條彈出來：
“@釣王終結者 姐，你上次說的那個方法太絕了，我老公嚇得連魚竿都砸了！”
釣王終結者？
老張鬼使神差地拿起了手機。鎖屏密碼他知道，媳婦生日。
開啟微信，置頂的是一個群——
“釣魚佬受害者聯盟（48人）”。
老張點進去。
訊息往上翻，翻著翻著，他後背開始發涼。
“今天又有個姐妹加入，歡迎！說說你家的啥情況？”
“我家那個，天天夜釣，怎麽說都不聽。”
“一樣一樣，我家那個也是，我快氣死了。”
“@釣王終結者 姐，你上次說你家那位治好了？咋治的？”
他媳婦的回複：
“我啊，用了三步。第一步，定位器裝他車上，摸清他去哪兒釣。”
“第二步，買了個仿生娃娃，會發光會說話的那種，趁夜黑風高扔他常去的塘子裏。”
老張的手開始抖。
“他嚇得三天沒敢出門，笑死我了哈哈哈。”
群裏一片“哈哈哈”刷屏。
“第三步，找人扮道士騙他錢？這個狠！”
老張媳婦回複：
“那倒不是，那個騙子是自己撞上來的，我就是順勢而為。
不過效果不錯，他花了三萬，心疼得直抽抽。”
“那他現在還釣嗎？”
“不釣了，乖得很。前兩天還給我買了條金項鏈。”
“姐牛逼！”
“姐出教程！”
“求教程 1”
老張媳婦發了個害羞的表情，回複到：
“其實不難，核心就三點：
第一，掌握行蹤；
第二，製造心理陰影；
第三，讓他覺得釣魚會倒黴。
具體操作我整理了個檔案……”
老張往下翻，翻到了一個word檔案，標題是——
《如何讓一個釣魚佬徹底放棄釣魚（實戰經驗版）》。
他點開。
第一章：如何選擇仿生娃娃（附購買連結）
第二章：夜釣場地的踩點與佈景技巧
第三章：如何製造持續的心理壓迫感（二進攻略）
第四章：事後安撫與情感維護（防止反彈）
老張看著看著，突然想起那天在塘子裏第二次遇到的紅兜兜。
那會兒他媳婦明明在家。
他繼續往下翻聊天記錄。
翻到一週前的那天——
下午三點，他媳婦在群裏發了一條：
“姐妹們，今晚我要實施二階段計劃了。我家那個今天要去東邊那個塘子，我已經提前去踩好點了。”
有人回複：“姐，這次用啥道具？”
“還是那個紅兜兜，不過我改良了一下，加了一塊生肉。效果應該更好。”
“哈哈哈哈坐等後續！”
晚上八點，他媳婦又發了一條：
“搞定。他在塘邊嚇傻了，跑得比兔子還快，笑死我了。”
老張盯著手機螢幕，一動不動。
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話：“我尼瑪……”
浴室裏的水聲停了。
老張把手機放回茶幾上，起身去倒水。
走到廚房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沙發上那個手機。
螢幕還亮著。
那個“釣魚佬受害者聯盟”的群訊息一條接一條地往上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