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林俊菊是發小,從小一起長大。
去年夏天的一個晚上,我倆在大排檔吃燒烤。
那天她心情不太好,點的啤酒比平時多。喝到第三瓶的時候,她臉紅了,話也多起來。
“我跟你說個事。”她放下酒瓶,盯著桌上的毛豆,“我爸在我六歲那年就死了。”
這我知道。她爸是車禍走的,那時候我還去吊過唁,雖然年紀小,但記得她跪在靈堂前的樣子。
“但我一直覺得,”她壓低聲音,“有人在跟著我。”
我愣了一下,以為她喝多了。
“不是那種嚇人的跟著。”她拿起酒瓶又喝了一口,“是在保護我。”
她給我講了兩件事。
第一件事是她八歲那年。
那時候她們家住平房,門口有個斜坡。
她放學回家,在斜坡上跑著跑著,腳下一滑,整個人往後仰。
斜坡下麵是水泥地,摔下去腦袋準開花。
她說她當時感覺背後有人托了她一把。
不是那種虛無縹緲的感覺,是真真切切有一雙手,在她後背上撐了一下。
她借著那股力站穩了,回頭一看,身後空無一人。
第二件事是她十二歲那年暑假她去河邊玩,踩到青苔滑進水裏。
她不會遊泳,嗆了幾口水,手腳亂撲騰。這時候她感覺有人拽著她的衣領,把她往岸邊拖。
拖上岸之後,她趴在石頭上咳了半天,等緩過勁來,四下看了看,河邊一個人都沒有。
“類似的事情還有好幾次。”
她說,“我知道這麽說挺傻的,但我真的覺得,一直有個人跟著我,保護我。”
我不知道該說什麽。她爸走了這麽多年,如果真有魂,跟著她也說得過去。
“那你害怕嗎?”我問。
“以前不怕。”她把酒瓶裏剩下的酒一口幹了,“後來就有點怕了。”
“為什麽?”
她沒回答,又要了兩瓶啤酒。
林俊菊長得不難看,性格也好,但談戀愛一直不順。
光我給她介紹過的男的都有三個,都沒成。
第一個是我同事,叫張偉,在銀行上班。人老實,話不多,條件不錯。
他倆看了兩場電影,吃了三頓飯,張偉跟我說感覺挺好,準備認真處。
結果第三天晚上,張偉給我打電話,說話都哆嗦。
“那個……俊菊家是不是有點……那個?”
我說什麽意思。
他說那天晚上他送林俊菊回家,在她家樓下站著說了會兒話。
樓道裏的燈是聲控的,隔一會兒就滅。滅了張偉就跺跺腳,燈又亮。
聊了大概二十分鍾,張偉準備走,一抬頭,看見三樓的窗戶後麵站著個人。
那人穿著深色的衣服,臉看不清,就一個輪廓,一動不動地朝下看。
張偉說那你家裏人還沒睡?要不要我上去打個招呼?
林俊菊說她媽上夜班,家裏沒人。
張偉愣了一下,再抬頭看,窗戶後麵確實什麽都沒有了。
他當時沒多想,以為是自己眼花。第二天晚上躺在床上琢磨這事,越想越不對勁。
窗戶後麵那人站著的位置,剛好是林俊菊家廚房。
廚房窗戶小,一個人站在那兒,臉貼那麽近往下看,怎麽看怎麽別扭。
第二天他就跟林俊菊說倆人不太合適,之後電話都不接了。
我跟林俊菊說起這事,她沉默了半天,說:“我就知道。”
第二個是我高中同學,叫劉強,開計程車的。人挺活泛,能說會道。
他倆處了大概兩周。
有一天劉強開車去接林俊菊下班,到她公司樓下,老遠就看見她站在路邊等著。
劉強把車靠過去,剛停下,突然看見後視鏡裏多了個人。
就坐在後座上。
劉強嚇了一跳,回頭一看,後座空空的。
他以為是自己看錯了,揉了揉眼睛,再一看後視鏡,那人還在。
穿著深色衣服,低著頭,看不清臉。
劉強當時頭皮都炸了,一腳油門就竄出去了。林俊菊在後麵喊他,他都沒敢停。
後來他跟我描述這事,說那人就坐在駕駛座正後方,低著頭,兩隻手放在膝蓋上。
他在後視鏡裏看得真真切切,一回頭就沒了。
這事之後劉強請了三天假,說是不敢晚上開車了。
第三個是我遠房表弟,叫王磊,在廣告公司做設計。這人膽子大,不信邪。
我事先跟他說了林俊菊的事,他說那些都是巧合,他不在乎。
他倆處了一個月,王磊還去過林俊菊家幾次,都說沒什麽異常。
我以為這次總算成了,結果一個月後,王磊也撤了。
他跟我說了這麽一件事。
那天晚上他在林俊菊家看電視,林俊菊去廚房給他切水果。
他一個人坐在沙發上,電視裏放著綜藝節目。
突然他覺得有人在看他。
那種感覺特別強烈,就像有人站在他背後盯著他後腦勺。
他回頭一看,客廳裏就他一個人。
他轉回去繼續看電視,但那感覺沒消失。
他又回頭,這次看見臥室門開著一條縫。
門縫裏漆黑一片,但他總覺得那裏頭有什麽東西。
他喊林俊菊,林俊菊在廚房應了一聲。
他站起來走過去,把臥室門推開。臥室裏沒人,窗戶關著,窗簾拉著一半。
他正準備轉身,餘光掃到窗簾後麵。
窗簾下麵露出一雙腳。
穿著黑布鞋的腳。
王磊說他當時腦子一片空白,轉身就跑。
跑出門口纔想起來喊林俊菊,又折回去把她從廚房拽出來,倆人一起跑下樓。
在樓下緩了半天,林俊菊問他看見什麽了。他說了,林俊菊臉色變了,但沒說話。
王磊說本來他真不信這些,但那雙腳他看得清清楚楚,絕對不是眼花。
我一直以為是林俊菊太挑了,談戀愛才一直不成。沒想到真是因為這種事。
那天晚上和她聊完這些,我回家跟我媽唸叨。
我媽聽了半天沒吭聲,後來突然說:“我認識個高人,要不要給你那朋友介紹介紹?”
我媽說是一個看事的老頭,八十多了,住城郊,專門處理這些事。
以前你姥姥家那邊有人撞邪,都是找他。
我問靈不靈。
我媽說靈,就是不輕易出手,得托人引薦。
我把這事跟林俊菊說了,她猶豫了兩天,最後還是點了頭。
過了幾天,我陪林俊菊去找那高人。
老頭姓陳,頭發鬍子全白了,但走路利索,說話也清楚,看著精神挺好。
陳師傅先沒去林俊菊家,就坐在他那小院子裏,讓林俊菊把情況說了一遍。
林俊菊說完,陳師傅沉默了一會兒,問:“你確定跟著你的是你爸?”
林俊菊愣了一下,說我一直以為是的。
陳師傅搖搖頭:“不是你爸。是個年輕後生,二三十歲的樣子。”
我和林俊菊對視一眼。
她爸走的時候三十多,年齡倒是對得上,但陳師傅這語氣,好像不是一個人。
陳師傅說現在說不準,得去家裏看看。
第二天下午,我和林俊菊帶著陳師傅去了她家。
她家住六樓,老小區,沒電梯。
陳師傅爬樓倒是沒喊累,就是進了門之後,站那兒半天沒動。
他皺著眉頭,在客廳裏轉了一圈,又去臥室、廚房都看了看。
最後站在陽台上,往樓下看了好一會兒。
回來坐下之後,陳師傅問林俊菊:“你小時候是不是生過一場大病?”
林俊菊想了想,說好像是有過,但那時候太小,記不清了。
陳師傅又問:“你家裏長輩有沒有給你辦過什麽事?”
林俊菊說沒聽說過。
陳師傅說那就問問,肯定有。
跟著你的那個年輕後生,這麽多年護著你,肯定有緣由。你小時候應該跟他有過緣分。
林俊菊當時臉就白了。
她拿出手機,把能聯係上的長輩都聯係了一遍。
先是給她媽打電話,她媽說不知道。
又給她大姑、二姨、三舅打電話,都說沒聽說過。
最後打到她一個遠房表姑那裏,表姑聽了半天,突然說:
“你九歲那年,是生過一場大病。”
林俊菊說然後呢。
表姑說那時候你燒得厲害,醫院都下了病危通知。
你奶奶急得不行,不知道從哪兒聽說有個赤腳醫生會看這些,就帶著那醫生去了家裏。
那醫生看了之後,說這是命裏的坎,得衝一衝。
衝的辦法就是給你配一門親。
林俊菊問配什麽親。
表姑沉默了一會兒,說配了個冥婚。
林俊菊握著手機的手抖了一下。
表姑說那時候實在沒辦法了,死馬當活馬醫。
那醫生做了場法事,給你找了個死去的年輕男人結了親。
後來你病就好了。
你奶奶不讓人提這事,說傳出去不好聽,我也就沒跟你說過。
掛了電話,林俊菊坐在沙發上,半天沒吭聲。
陳師傅點點頭,說這就對了。
這是你小時候結下的緣分,他沒投胎,一直守著你。
你沒退婚,再跟別人談戀愛,他肯定不樂意。
那幾個男的看見的,都是他。
林俊菊問那怎麽辦。
陳師傅說辦法是有,就看你願不願意。
林俊菊說願意。
陳師傅說這就好。
擇個日子,給他辦個退婚的法事。
這麽多年他護著你,你也得給他磕幾個頭,燒些紙,感謝他。
法事定在三天後,還是林俊菊家裏。
陳師傅帶來一個年輕徒弟,提著一兜子東西。
有香、有紙、有蠟燭,還有幾樣我叫不出名字的物件。
晚上八點,陳師傅讓林俊菊在客廳中間擺一張小桌,桌上放了三杯酒、一碗米飯、一雙筷子。
然後讓她跪在桌前,他自己點起香燭,開始念一些我聽不懂的話。
唸了大概有半個小時,陳師傅讓林俊菊磕頭,一邊磕一邊說感謝的話……
說這些年的護佑之恩,說自己不懂事,拖到現在才來退婚,請他原諒。
林俊菊照著做了,磕了九個頭,腦門都磕紅了。
陳師傅又唸了一陣,然後把那些紙錢點著了,讓林俊菊往火裏添。
火快燒完的時候,陳師傅突然皺起眉頭。
他站在那兒,看著火盆,臉色變了。
我問怎麽了。
陳師傅沒理我,盯著火盆看了半天,然後轉向林俊菊,說你起來吧。
林俊菊站起來,腿都跪麻了,扶著桌子問成了嗎。
陳師傅搖搖頭,說他不肯走。
林俊菊愣住了。
陳師傅說剛纔跟他說了半天,讓他去投胎,說你這一世跟他緣分盡了,該放下的就放下。
他不應聲。後來我又問他,你想怎麽樣。他倒是回話了。
林俊菊問他說什麽。
陳師傅沉默了一會兒,說你過來。
他讓林俊菊又跪下,自己閉著眼睛站了有幾分鍾,然後開口說了一段話。
那段話不是他自己的話,聽著像在轉述別人。
他說:“我守了你二十多年。
從你八歲那年差點摔倒,到你十二歲落水,到你長大成人,我一直跟著你。
你生病我守著你,你哭的時候我陪著你。
你九歲那年,你奶奶把你許給了我,我就認定了你。
現在你要我走,我走可以,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林俊菊跪在那兒,眼淚流下來了。她問什麽事。
那邊沉默了一會兒,說:“我不投胎,我留在這兒。
你每天給我上一炷香,逢年過節給我燒點紙。
我不打擾你,你結婚生子我不管,但你得記著我。”
陳師傅睜開眼睛,看著林俊菊,說他就這個意思。
他不想走,想留下做個保家仙。
你誠心供奉他,他就應許退婚,日後你正常結婚生子,他不幹涉。
林俊菊問這樣可以嗎。
陳師傅說可以。
他不去投胎,留在你家保平安,這是他的選擇。
你隻要誠心供奉,對他來說是還了這份恩情,對你來說是多個護佑。
林俊菊想了想,點頭說好。
陳師傅又閉上眼睛,跟那邊溝通了一陣。
最後睜開眼,說成了。
從今往後,他就是你家的保家仙。
你日日供奉,他保你平安。你們倆的婚約,就此作罷。
從那之後,林俊菊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給那位保家仙上一炷香。
她在客廳角落擺了個小供桌,上麵放個香爐,有時候還放點水果點心。
她跟我說剛開始還有點別扭,後來就習慣了,就跟家裏多了一口人似的。
不到一年,我收到了林俊菊的結婚請帖。
新郎是個中學老師,人老實本分,在婚禮上講話都緊張得結巴。
林俊菊穿著婚紗站在旁邊,笑得挺開心。
婚禮那天我去幫忙,看見酒席安排上有個細節。
一般婚禮,高堂上坐的是父母。
那天林俊菊父母都在,坐在正中間。
但桌子邊上,還單獨擺了一把椅子,椅子上放著一副碗筷,杯子裏的酒也倒滿了。
林俊菊看見我盯著那把椅子,走過來跟我說,那是給保家仙留的。
我說他知道嗎。
林俊菊說應該知道吧。每天上香的時候,我都會跟他說說話。
昨天我跟他說了今天要結婚的事,我說你來看一眼,要是覺得這個還行,就保佑我們。
我問那他是怎麽回應的。
林俊菊說沒回應,但今天早上那炷香燒得特別快,煙往上飄得特別直。
她媽說那是好兆頭,說明他同意了。
婚禮開始,新人敬酒。
敬到高堂那桌的時候,林俊菊特意走到那把空椅子前,端起酒杯,彎了彎腰,說了聲謝謝。
我站在旁邊看著,覺得這場麵有點奇怪,但又覺得理所當然。
後來我跟林俊菊聊起這事,問她那位保家仙還跟著她嗎。
她說不知道,但每天早上那炷香還是會點。
有時候煙飄的方向會變,有時候香灰落下來的形狀不一樣,她就當是他給的回應。
我說你怕不怕。
她說以前怕,現在不怕了。
這麽多年,他沒害過她,一直在保護她。從八歲到三十歲,守了二十多年。
這樣的人,沒什麽好怕的。
我想想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