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大成發財了。
三年前他還在工地徒手搬磚。
去年跟著老鄉搞工程,也不知道是走了什麽運,一個專案下來直接翻身,卡裏的錢多到他自己都不敢看餘額。
有錢了怎麽辦?開始裝B唄~
章大成第一件事就是把原來租的那套老破小退了,直接在城東買了棟別墅。
別墅到手之後他站在門口看了看,總覺不夠帶派。
後來想明白了——門口缺倆石獅子,他看電視上的有錢人都有。
於是他花八萬塊買了一對石獅子,又覺得光有獅子不夠,把大門換成了對開的。
大門換了,客廳的沙發看著就寒磣了。沙發換了,茶幾又不行了。
茶幾換了,電視櫃又礙眼了。
就這麽一路換下去,半個月工夫,章大成又把新家裏所有東西換了個遍。
到最後,連吃飯的碗都換成了金的,盤子換成了玉的。
他老婆心疼得直哆嗦,說這些錢夠在老家蓋三棟樓了。
章大成眼睛一瞪:“你現在是富太太,能不能有點富太太的覺悟?
什麽老家不老家的,那叫故鄉,要文雅。”
他老婆翻了個白眼,沒再吭聲。
章大成還學著電視裏有錢人家的樣子,雇了個管家。
結果他捨不得花錢,家政中心就給他派來個剛從鄉下來的老頭,姓吳,六十二歲。
吳老漢第一天上班的時候穿了件藍色中山裝,腳上一雙黑棉鞋,頭發梳得油亮,一看就是特意收拾過的。
章大成看了看他的打扮,眉頭皺得死緊:“你這穿的什麽玩意兒?”
吳老漢搓著手說:“老爺,這是俺最好的衣裳了。”
章大成從兜裏掏出兩千塊錢拍在桌上:“去,買身西裝。記住,要那種一看就有派頭的。”
吳老漢接過錢,去了半天,回來的時候身上的確穿著一套西裝。
但那西裝肩膀的地方明顯寬了一截,袖子一長一短,褲腿堆在鞋麵上疊了三層褶子。
“你這西裝哪買的?”
“二手市場,八十塊錢”吳老漢挺得意,“俺跟那老闆講價來著,原價一百二哩。”
章大成扶了扶額頭,最後憋出來一句:“剩下的錢還我~”
最讓章大成受不了的是吳老漢的口音。
吳老漢是山東人和他是老鄉,開口就是一股子煎餅卷大蔥的味兒,嗓門還奇大。
章大成每次聽見他在客廳裏扯著嗓子喊“老爺,有客來咧”,就覺得自己的別墅變成了村口的大院。
這天中午,章大成坐在餐廳裏準備吃飯。
他麵前擺著金碗玉盤,菜是保姆做的六菜一湯,旁邊還疊著一塊雪白的西餐方巾。
章大成拿起方巾擦了擦手,又擦了擦嘴角,雖然他還沒開始吃。
這是在電視裏學的,有錢人都這樣。
他正要動筷子,目光忽然落在那雙木筷子上。
筷子是保姆從超市買的那種,五塊錢一把的竹木筷子,用了有小半個月,筷頭都有點發黑了。
章大成盯著那雙筷子看了半天,越看越不順眼。
金碗,玉盤,旁邊擱一雙破木頭筷子,這像什麽話?
章大成把方巾往桌上一摔,扯著嗓子喊:“吳老漢!呸~管家!”
吳老漢從廚房那邊跑過來,西裝袖子甩來甩去,腳上的劣質皮鞋踩得地板咚咚響。
他跑到章大成麵前站定,一開口就是那個讓章大成血壓升高的調門:
“怎麽個事?怎麽個事?你有怎麽個事,老爺?”
章大成深吸一口氣:“你這個鄉下口音能不能收一收?我這個高雅口音一下就被你帶偏了。”
吳老漢撓了撓頭,認真想了一下,然後壓低嗓門,用氣泡音說:“老爺,你有怎麽個事?”
還是那個味兒。
章大成放棄了,指著桌上的木筷子說:“去,把這個木頭筷子給我扔了。這配得上老爺我的身份嗎?”
吳老漢低頭看了看筷子,又抬頭看了看章大成,臉上的表情很是困惑。
他伸手去收筷子,一邊收一邊說:“老爺,筷子不要了,你怎麽個吃飯?用手逮飯嗎?”
“逮飯”兩個字一出來,親切的讓章大成感覺自己的太陽穴突突跳了兩下。
他抬起腳,一腳踢在吳老漢屁股上。
“滾滾滾,什麽土包子,會不會扮演管家。”
吳老漢捂著屁股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問了一句:“老爺,那筷子到底扔不扔?”
“扔!”
第二天,章大成去趙得發家吃飯。
趙得發是做建材生意的,比章大成早富了幾年,兩人最近在談一個商場的專案,趙得發想拉章大成一起投。
章大成到的時候趙得發親自在門口接他。
趙得發家的別墅比章大成那棟還大一圈,院子裏還有一座假山,假山上裝著一個小型瀑布,水聲嘩嘩的。
進了屋,章大成的眼睛就不夠用了。
客廳的頂上吊著一盞水晶燈,少說也有兩米高,燈光打在水晶上折射出滿屋子的光點。
牆上掛著油畫,畫的是一個外國女人,穿得很清涼。
章大成盯著那幅畫看了好幾秒,心想這要是掛自己家客廳,他老婆非得把他臉撓花了不行。
沙發是皮的不假,但跟章大成家那種亮閃閃的皮不一樣。
趙得發家的皮沙發顏色看著舊舊的,但坐上去就不想起來,透著一股老錢風。
章大成坐在沙發上,心裏暗暗記下了這些細節。
回去就照著弄,水晶燈,清涼油畫,舊皮沙發。
吃飯的時候,菜是一道一道端上來的。
章大成注意到趙得發家的碗盤都是白瓷的,上麵畫著藍色的花紋,看著很高階,不像是超市買的。
不過章大成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別的東西吸引了。
筷子。
趙得發家的筷子不是木頭的那種。
那雙筷子擺在桌上,顏色是奶白色的,帶著極細的紋路,燈光照上去的時候表麵有一層溫潤的光澤。
筷子拿在手裏沉甸甸的,比木頭筷子重不少。
章大成把筷子舉到眼前看了看,發現那些細紋不是畫上去的,是天然形成的,每一道紋路都不一樣。
筷子尾端包著一小截銀皮,銀皮上刻著兩個字,字太小,章大成沒認出來寫的是什麽。
“趙總,你這筷子可以啊。”章大成用筷子夾了一塊紅燒鮑魚,手感出奇的好,不滑不澀,肉汁掛在筷子上也不往下滴。
趙得發正在倒酒,聽見這話抬頭看了一眼,隨口說了句:“塑料的,地攤貨。”
章大成不信:“塑料的能這麽沉?”
“摻了東西唄,誰知道呢。”趙得發把話題岔開了,開始說商場專案的事。
章大成一邊聽一邊吃,心思卻一直在那雙筷子上。
他用那筷子夾菜,夾肉,夾花生米,越用越覺得順手。
那筷子跟手之間有某種說不清楚的貼合感,好像不是手在拿筷子,而是筷子自己在往手上靠。
吃完飯,兩人坐在沙發上喝茶。章大成又把話題扯回了筷子上。
“趙總,你那筷子到底在哪買的?我家正好要換筷子。”
趙得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接話。
章大成又說:“多少錢你說個數,我不還價。”
趙得發放下茶杯,往章大成那邊湊了湊,壓低了聲音。
他先是往左右看了看,雖然客廳裏就他們兩個人,但他還是做出了一副怕被人聽見的樣子。
“章總,我跟你實話說了吧。這東西,一般渠道買不到。”
章大成來精神了:“什麽意思?”
趙得發的聲音更低了,低到章大成得把耳朵湊過去才能聽清:“這是牙。”
“牙?什麽牙?”
趙得發又神神秘秘的說:“大家夥的。”
章大成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了。他嗓子眼裏擠出一個字:“象?”
趙得發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
章大成的心跳加速了。
象牙筷,這東西他以前隻在電視裏聽說過。
“這東西現在不是不讓賣嗎?”章大成問。
“所以我說一般渠道買不到嘛。”趙得發靠回沙發上,恢複了正常的音量。
“章總要是真想要,我可以幫你問問。我那個朋友,他手裏還有點以前的存貨。”
章大成想都沒想就從隨身的包裏掏出一摞現金拍在茶幾上。
那摞錢用橡皮筋捆著,少說也有幾萬塊。
“幫我買點,錢要不夠,你說”
趙得發看了看茶幾上的錢,又看了看章大成,慢慢伸出手把錢收了起來。
“行,章總,都是朋友,過幾天我讓人直接送你府上去。”
趙得發又把話題拉回了商場專案,讓章大成投錢的事……
章大成回到家的時候心情好極了。
他站在自家別墅門口,看著那對花了八萬塊買的石獅子,覺得它們今天格外順眼。
吳老漢穿著他那套蹩腳的西裝站在門口迎接,開口就是:“老爺,吃咧?”
章大成難得沒有罵他。
三天後的下午,一個快遞箱送到了章大成家門口。
箱子不大,外麵包著黑色的塑料袋,裹得嚴嚴實實。
章大成親自拆的包裝,箱子裏麵塞滿了泡沫紙,把泡沫紙一層一層剝開,最裏麵是一個長方形的錦盒。
錦盒是暗紅色的,上麵印著金色的紋樣,檔次看著就比超市的包裝盒高出一大截。
開啟錦盒,裏麵躺著一排筷子。
一共十雙,整整齊齊地碼在黑色的絨布上。
章大成拿起一雙舉到眼前仔細看。
這筷子比趙得發家的那副還要精緻。
顏色不是奶白的,而是帶著一點極淡的青色,像是玉的顏色,又比玉更溫潤。
表麵的紋路細密均勻,對著光看的時候,那些紋路裏似乎有什麽東西在流動。
筷子尾端包著銀皮,銀皮上刻著章大成的姓氏,一個小小的“章”字,筆畫工整又靈動,一看就不凡。
章大成把筷子握在手裏試了試,手感比趙得發家那副還要好。
他翻來覆去在那欣賞這有錢人用的筷子,吳老漢伸著脖子看了一眼,說了一句:“老爺,這筷子看著怪瘮人的。”
章大成把錦盒蓋上:“你懂什麽,這叫高階。”
當天晚上,章大成就用上了新筷子。
筷子夾起一塊糖醋排骨,手感出奇地好。排骨都變得更好吃了。
不過,放進嘴裏的時候,章大成總覺得筷子碰到嘴唇的地方微微有些發涼。
他沒多想,以為象牙就是這樣的。
真正讓章大成覺得奇怪的是他兒子。
章大成的兒子叫章小寶,今年七歲。
平時吃飯的時候這小子最鬧騰,不是把菜挑得到處都是,就是端著碗到處跑。
但今天晚上,章小寶格外安靜。
他坐在椅子上,低著頭,手裏捧著碗,一動也不動。
章大成老婆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他碗裏,說:“小寶,吃飯。”
章小寶沒動。
“小寶,愣什麽神,吃飯。”
章小寶慢慢抬起頭,眼睛瞪得很大,嘴唇抿得緊緊的。
他看了一眼桌子底下,用一種快哭了的聲音說:
“桌子下麵有個人。”
章大成老婆手裏的筷子停住了:“你說什麽?”
“桌子下麵有個人。”章小寶又說了一遍,“他蹲在那裏,剛才伸手搶走了我的雞腿。”
章大成往桌子底下看了一眼。
桌布垂到地麵,擋住了視線。
章大成彎腰掀開桌布,桌子下麵是空的,隻有他兒子掉在地上的那隻雞腿,安安靜靜地躺在瓷磚上。
“哪有什麽人,小孩子別瞎說。”章大成把雞腿撿起來放到桌上,又給兒子夾了一隻新的。
章小寶沒有再說話,但他整個晚上都沒有把腳放到桌子底下。
他把腿縮在椅子上,蜷成一團,吃完了那頓飯。
章大成沒把這事放在心上。小孩子嘛,看個動畫片都能當真。
但是第二天,他老婆也開始不太對勁。
章大成的老婆叫劉翠芬,原來在工地幫忙做飯,瘦得跟竹竿似的, 平時飯量很小。
從換了新筷子的第二天開始,劉翠芬的飯量忽然變大了。
早飯,她吃了六個肉包子,兩碗粥,四個煎雞蛋,外加半盤醬黃瓜。
章大成看得目瞪口呆,說了句“你這是要把家吃垮”。
午飯,她吃了四碗米飯,把桌上的紅燒魚整條幹掉,又吃了大半盤紅燒肉,最後還把盤子底的湯汁倒進碗裏拌飯吃了個精光。
晚飯,她自己一個人吃了兩隻燒雞,三個饅頭,兩碗麵條。
章大成看著老婆的吃相,覺得哪裏不對勁。
劉翠芬吃東西的樣子跟平時完全不一樣。潔白的牙筷飛快地在碗和嘴之間來回移動,夾菜的動作快到飛起。
三天之後,劉翠芬的體重漲了八斤。
劉翠芬站在鏡子前麵看著自己的臉,兩頰的肉鼓了起來,下巴疊成了兩層。
她想停下來,但是每次坐到飯桌前,手就會自動拿起那雙筷子,放不下來。
她說不出那種感覺。就好像不是她在吃飯,是有什麽東西借著她的手在吃。
與此同時,廚房裏的東西開始丟失。
先是有一整條火腿不見了。
那條火腿是章大成一個生意夥伴送的,掛在廚房牆上還沒來得及吃,早上起來就隻剩下牆上那根掛肉的繩子。
再然後是麵包。一袋超市買的白麵包,十二片裝。
晚上睡覺前還在冰箱裏,第二天早上開啟冰箱,袋子空了,隻剩下麵包渣。
章大成第一個懷疑的是保姆。
保姆姓周,四十多歲,在他家幹了兩個月。
章大成把周保姆叫到客廳,當著大家的的麵問她:“廚房裏的東西是不是你拿的?”
周保姆當時就急了,站在廚房門口抹眼淚,說她不幹了,說你們家的東西自己會消失,這活沒法幹。
小寶當時也在,他一直在旁邊和他媽媽說,他看見了,是麵包自己飛出來的,然後被空氣吃掉了。
章大成看小寶都替保姆求情,想來是保姆平時對孩子不錯,也沒再追究,丟了點吃的而已。
章大成他爹是一週後來的。
章大成的爹叫章有財,七十歲,身體硬朗,在老家自己種菜養雞。
他隔幾個月會進城住幾天,看看孫子,順便罵罵兒子不會過日子。
章有財到的那天晚上,劉翠芬張羅了一桌子菜。
章有財看著兒媳婦的吃相,皺了皺眉,但沒說什麽。
他拿起那雙象牙筷,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裏。
肉剛進嘴,章有財的臉色就變了。
他的喉嚨裏發出一個奇怪的聲音,像是有什麽東西卡在了氣管裏。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唇開始發紫,兩隻手在脖子前麵胡亂抓撓。
章大成慌了,跳起來拍他爹的背。劉翠芬尖叫著去倒水。
吳老漢從前廳跑進來,一把推開章大成,從後麵抱住章有財的腰,使勁往上勒。
來不及了。
章有財的臉色從紫色變成了灰色,身體軟下去,眼睛還睜著,瞳孔已經散了。
一塊紅燒肉堵在他的氣管裏,怎麽都弄不出來。
救護車來的時候人已經沒了。
葬禮是隔天辦的。
章有財的遺體停在殯儀館的靈堂裏,穿著壽衣,臉上蓋著黃紙。
章大成跪在靈前燒紙,劉翠芬站在旁邊哭,章小寶縮在他媽身後,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爺爺的遺體。
來弔唁的人很多,都是章大成生意上的朋友。
趙得發也來了,穿著黑西裝,表情沉重地上了三炷香,拍了拍章大成的肩膀說了句“節哀”。
章大成沒心情搭理他。
燒完一捆紙錢之後,章大成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發麻的腿。
他回頭看了一眼兒子,發現章小寶的表情不對勁。
章小寶沒有哭,他的眼睛盯著靈床旁邊的某個位置,盯得死死的。
“小寶,過來給爺爺磕頭。”章大成招手。
章小寶沒動。他小聲說:“有個人站在爺爺旁邊。”
靈堂裏安靜了一瞬。
“那個人現在把手放在爺爺脖子上了。”章小寶說,“他在掐爺爺。”
章大成渾身的汗毛豎了起來。他順著兒子的目光看過去,靈床旁邊什麽都沒有。
但他忽然注意到他爹遺體脖子上露出來的那一小截麵板,上麵有幾道淡淡的淤青。
之前沒有的。
入殮的時候他親眼看著化妝師給他爹整理了壽衣的領子,那時候脖子上什麽都沒有。
吳老漢是在葬禮結束後的第三天找章大成談話的。
他脫掉了那套蹩腳的西裝,換回了他的藍色中山裝。
他站在章大成的書房裏,臉上的表情跟平時不一樣,“老爺,俺得跟你說個事。”
章大成坐在椅子上,眼睛下麵是兩團烏青,好幾天沒睡好覺了。
“你那筷子,不對勁。”
章大成抬起頭。
吳老漢從兜裏掏出一雙筷子,是章大成用的象牙筷。
他不知道什麽時候拿了一雙出來,用一塊紅布包著,放在書桌上。
“這不是象牙。”吳老漢說,“這是人骨。”
章大成的腦子嗡了一聲。
“這是陰骨筷。”吳老漢又說道。
“用死人的骨頭磨的。
骨頭的主人生前要是受過冤屈,骨頭上就帶著怨氣。
再把骨頭做成吃飯的家夥,那怨氣就會順著吃進去的東西鑽進活人身體裏。”
章大成的手開始發抖。
“這筷子上的紋路,不是象牙的紋路。
人骨頭磨光了就是這個樣子,那些細紋是骨管,人骨頭裏麵的小管子。”
章大成沒說話,吳老漢接著說道:
“這東西通靈。”
吳老漢把筷子放回紅布裏,一層一層包好。
“上麵被人下了咒。你爹……你爹怕不是噎死的……是被筷子上的東西掐死的。
你老婆也不是自己能吃,是筷子上的東西借她的手在吃。
你兒子看見桌底下的那個人,看見靈堂裏的那個人,應該都是這陰骨筷的緣故”
章大成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擠出一句話:“你的意思是……有人要害我?”
吳老漢看著他,沒說話。
章大成忽然什麽都明白了。
趙得發。
商場那個專案,趙得發要他投三千萬。合同他看過,條款裏藏著一處不起眼的陷阱。
如果他簽了,三千萬投進去,專案就成了趙得發一個人的。
他查過趙得發的底細,之前他已經用同樣的辦法吞了兩個合夥人的錢,一直在打官司。
章大成沒有簽那份合同,所以趙得傳送來了這把筷子。
“他怎麽跟你說的?象牙?”吳老漢問。
章大成點了點頭。
“俺在老家見過這東西。”吳老漢說。
“四幾年的時候,俺們村出過一件事。
有個地主用長工的腿骨做了一副筷子,後來那地主全家都沒了。
吃年夜飯的時候死的,一桌子人,一個沒剩。”
章大成從椅子上滑下來,膝蓋磕在地板上。
他跪在吳老漢麵前,一口鄉音:“老吳,那咋個辦?”
吳老漢把紅布包著的筷子收進懷裏,沉默了一會兒。
“俺姐夫會破這個。”
吳老漢的姐夫住在臨沂下麵一個叫石板溝的村子裏。
村子不大,百來戶人家,房子都是石頭壘的,路也是石頭鋪的。
吳老漢領著章大成進村的時候是下午,太陽斜掛在西邊的山頭上,把石頭的顏色照得金燦燦的。
吳老漢的姐夫姓孫,村裏人都叫他孫先生。
章大成走進院子的時候,孫先生正坐在門檻上抽煙。
他看起來就是個普通的農村老頭,七十多歲,臉上全是褶子。
吳老漢把紅布包著的筷子遞過去,叫了一聲姐夫。
孫先生開啟紅布看了看,把筷子舉到鼻子前麵聞了聞,然後放下。
“哪來的?”
章大成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說到趙得發的時候,孫先生抬起手打斷了他。
“不用說了。”孫先生站起來,拍了拍褂子上的灰,“能破。”
他走進屋裏,出來的時候手裏多了一個陶盆,一捆幹艾草,還有一把黑乎乎的東西,看著像是某種曬幹的草藥。
孫先生把陶盆放在院子中間,將艾草和草藥混在一起放進盆裏,然後從兜裏掏出一個打火機。
“把那筷子拿來。”
吳老漢把紅布包遞給孫先生。
孫先生開啟布,將十雙筷子全部取出來,整整齊齊地碼在陶盆裏的草藥上麵。
他點著了打火機。
火苗碰到艾草的一瞬間,那些幹草呼地燒了起來。
火焰不是正常的橘紅色,而是一種發藍的顏色,像是煤氣灶的火。
孫先生把打火機收起來,蹲在陶盆旁邊,嘴裏開始唸叨。
唸的是什麽章大成聽不清,不是山東話,也不是普通話,聲調忽高忽低的。
火燒了大概十分鍾。
那十分鍾裏,章大成看見了一些他這輩子都不想再看見的東西。
火焰中間,那些筷子開始變形,扭動起來,像是活的東西被扔進了火裏。
筷子表麵的紋路在火光裏清晰得嚇人,那些紋路組成了一張又一張的臉,每一張臉都在動,嘴巴張得很大,像是在尖叫。
一股味道從火裏冒出來,濃烈、刺鼻,熏得章大成往後退了兩步。
孫先生蹲在原地一動不動,嘴裏繼續念著那些聽不懂的話。
火焰從藍白色慢慢變成了正常的橘紅色。
筷子上的紋路一點一點淡下去,那些臉一張一張消失。
最後一把火苗跳了一下,滅了。
孫先生站起來,把陶盆裏的灰和骨片倒進一個布袋裏,紮緊口子,遞給吳老漢。
“找個十字路口,撒了。太陽落山之前撒完。”
吳老漢接過布袋,拉著還在發愣的章大成出了院子。
回城的路上,章大成一句話都沒說。
他把車開得飛快,在太陽落山之前找到了一個十字路口。
吳老漢下車,把布袋裏的灰撒在路麵上,一輛大貨車開過去,灰就被風捲起來,散得到處都是。
章大成回到城裏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家裏所有那些裝門麵的東西全部收了起來。
他去超市買了十把竹木筷子,九塊九一把的那種。
又買了一套白瓷碗,一套粗瓷盤子。
當天晚上,章大成坐在餐桌前,麵前擺著白瓷碗,粗瓷盤,手裏拿著一雙竹木筷子。
劉翠芬用新筷子吃飯的第一天,飯量就恢複了正常。她吃了半碗米飯就放下了筷子,說飽了。
章小寶把腿伸到桌子底下晃來晃去,沒有再看見什麽東西蹲在那裏。
廚房裏的食物沒有再丟失。冰箱裏的麵包安安穩穩地待到第二天早上。
趙得發打過不少電話來,章大成一次都沒接。
後來他聽說趙得發因為合同詐騙被查了,涉案金額不小,進去了。
章大成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正在吃大蔥蘸醬,他咬了一口蔥,嚼了嚼,說了一句“該”。
一個月後的某個晚上。
章大成坐在院子裏的塑料凳子上,旁邊是一張折疊桌,桌上擺著一碟花生米,一碟拍黃瓜,一盆醬大骨,還有兩碗散裝白酒。
吳老漢坐在他對麵。
吳老漢脫掉了那套蹩腳的西裝,穿著一件洗得領口都鬆了的老頭衫,腳上拖拉著一雙拖鞋。
章大成也差不多,一件背心,一條大褲衩,左手拿著一根大蔥,右手端著一碗酒。
他咬了一口大蔥,蘸了一下醬,嚼得哢嚓哢嚓響。然後他端起酒碗跟吳老漢碰了一下。
“老吳,還是這樣得勁。”
章大成仰頭喝了一大口酒,辣得齜了齜牙,用手背抹了一下嘴。
“高雅的生活,其實我也過不來。”
吳老漢端起碗也喝了一口,臉紅撲撲的,酒氣上臉,說話的聲音比平時又大了三分。
“老爺——”
“別叫老爺了,叫老章。”
吳老漢咧開嘴笑了一聲,端起酒碗又碰了一下。
“對咯!老章,這纔是生活……”
夜風吹來,章大成把最後一口酒喝完,把碗往桌上一扣,打了個飽嗝。
白瓷碗在月光下麵泛著一層樸素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