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遊戲陪玩，ID“北哥帶你飛”。
平台給我封了三天。理由是被舉報“裝神弄鬼嚇唬顧客”。
我盯著螢幕上的通知，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冤枉。
第一單是個大哥。開黑到淩晨兩點，他突然壓低聲音：“北哥，你那邊怎麽有女人哭？”
我說大哥你別鬧，我獨居。
他沉默了幾秒，直接退了遊戲。
第二單是個小姐姐。剛連上麥，她就尖叫一聲把語音掛了。
隨後平台發來訊息：顧客投訴你背景音裏有慘叫。
我把手機音量調到最大，外放，錄了十分鍾環境音。回放聽了一遍，什麽都沒有。
第三單最離譜。一個小姑娘直接寫了小作文舉報我，說我在語音裏放恐怖音效嚇她，導致她輸掉了晉級賽。
平台判定違規成立。三天禁玩，扣除本週全部收益。
我關掉APP，拉起窗簾，把自己埋進被子裏。
這間出租屋在城中村，二樓，隔音差，但便宜。
搬出來住就是為了躲我媽的唸叨——白天睡覺怎麽了？陪玩不都是夜裏接單？
下午四點，我睡的正熟，有人摸我的臉。
我猛地睜開眼。
窗簾拉著，房間暗得像地下室。空氣裏隻有空調扇葉哢哢轉的聲音。沒人。
我以為是睡麻了，翻個身又閉上眼。
又被摸了一下。從臉頰滑到下巴，指腹冰涼，像剛從冰箱裏拿出來的肉。
我彈起來開啟床頭燈。房間空蕩蕩的。床邊有兩道凹痕。
我盯著那兩道凹痕看了很久。然後把燈開著睡的。
那天晚上，我聽見有聲音從床底下傳出來。
哭聲不大，像有人捂著嘴在哭。哭一會兒就開始小聲慘叫，斷斷續續的，像是喘不上氣。
我趴在床邊往床底下看。灰塵，拖鞋，一個外賣盒。什麽都沒有。
但聲音還在繼續。嗚嗚的，從地板下麵往上滲。
我搬開床墊，趴在地板上聽，聲音變大了。不是床底下，是地板裏麵。
我給我媽打電話。她接了，語氣硬邦邦的：“怎麽了？”
我說媽我屋裏好像有不幹淨的東西。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你現在知道怕了？”我媽聲音忽然拔高了，“你要是好好上班，正常作息，能撞上這些東西？”
“媽，這不是作息的問題——”
“我早說了，那種陪玩工作不能幹。
白天不起晚上不睡，陽氣都耗光了。
你爸走得早，我一個人把你拉扯大，你就這麽氣我？”
我說媽我沒氣你。她掛了電話。
第二天我去了城中村旁邊的香燭店。
老闆娘給我推薦了一遝黃紙和三根粗香，說回去燒了就行。
我按她說的燒了，當晚安靜了。沒有哭聲，沒有慘叫，地板下麵安安靜靜的。
我鬆了一口氣，心想可能是心理作用。
安靜了三天。
第四天淩晨兩點，聲音又回來了。這次不是從床底下傳出來的。是從床頭櫃裏麵。
我開啟床頭櫃抽屜，裏麵隻有充電器和半包煙。
哭聲從抽屜的木紋裏滲出來，混著指甲刮木板的聲音。
我搬出去住了兩天酒店。回來的時候，床頭櫃被挪開了三十公分。
我不記得我挪過它。
我給發小大飛打電話。
大飛聽完沉默了很久，說：“哥，你有沒有想過，這東西可能是衝你來的？”
我說我又沒害過人。
大飛說：“你等著，我給你介紹個人。”
大飛說他給我介紹的是個茅山後裔，姓鍾。
他來的時候我看他四十多歲，穿衝鋒衣，背雙肩包，我看著像個送外賣的。
鍾師傅在我屋裏轉了一圈，手電筒照著牆角。
他蹲下來摸了摸地板磚，又站起來敲了敲衣櫃後麵的牆，眉頭皺了一下。
這時候有人敲門。
我開啟門，我媽站在門口，左手提著一個保溫桶，右手拎著一袋水果。
“給你燉了排骨湯。”她說，眼睛往屋裏瞟了一眼，看見鍾師傅，愣住了。
“媽，你怎麽來了？”我接過保溫桶。
“大飛跟我說你這邊出了事，我過來看看。”
她說著走進來，上下打量著鍾師傅，“這位是？”
“請來的道長，姓鍾。”
我媽的表情變了。有些不自然，像是那種做錯事被抓到的心虛。
我媽神神秘秘的把我拽到一邊，說：“媽跟你說個事。”
“什麽事？”
“你屋裏那些動靜……是媽找人弄的。”
我滿臉問號???
我媽繼續說道：“我找了鬼屋體驗館的兩個姑娘，給她們錢。
讓她們半夜爬你窗戶，放點哭聲什麽的。”
我媽的聲音越說越小，“我就想讓你害怕，不敢一個人住，好回家來。
你一個人在外麵，我天天睡不著覺。”
我看了一眼鍾師傅。鍾師傅靠在衣櫃上，麵無表情。
“那她們怎麽進來的？”我問，“二樓，窗戶外麵是防盜窗。”
“她們說能從防盜窗縫隙鑽進去。”我媽說。
我想起床邊那兩個凹下去的壓印。還有從床頭櫃抽屜裏滲出來的哭聲。
那些觸感和聲音太真實了，不像是從窗外傳進來的。
“媽，你給她們打個電話。”我說。
我媽掏出手機，翻到一個號碼，撥了過去。開了擴音。
響了四聲，接了。對麵是個年輕姑孃的聲音，背景音很吵，有人在笑。
“喂，王阿姨？”
“姑娘，我問你個事。”我媽說，“上次我讓你們去嚇我兒子那晚，你們到底爬進去了沒有？”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王阿姨，我們正要跟你說這個事呢。
那天晚上我們到了你發的那個定位，找到那棟樓，剛要爬二樓窗戶，就被小區保安抓住了。
保安把我們帶到值班室，登記了身份證，說再爬就報警。
我們沒爬成，一會就給你退錢。”
我媽握著手機的手開始發抖。
“你們沒爬？”
“沒爬成，保安抓得死死的。王阿姨，那五百塊錢我轉你微信了昂”
電話掛了。忙音嘟嘟嘟地響著。
我看著我媽。我媽看著我。我媽的臉白了。
我深吸了一口氣，轉頭看向鍾師傅。
“繼續吧，道長。”我說，“這回是碰到真的了。”
鍾師傅朝我們點了點頭，從雙肩包裏掏出一個羅盤。
羅盤是黃銅的，巴掌大，指標在微微晃動。
他低頭看了一會兒，抬起頭，目光落到了衣櫃後麵的那堵牆上。
“這屋死過一個女人。”他說。
“家暴。男人打她，她就躲到床底下哭。哭完被拖出去打。
最後一次沒拖出去，就在這裏。”他拍了拍地麵。
我媽攥住了我的胳膊。
鍾師傅走到衣櫃前，用手敲了敲後麵的牆壁。聲音是空心的。他回頭看了我一眼。
“報警吧。”他說。
“為什麽？”我問。
“因為她的屍體還在這間屋子裏。”
警察來了。兩個民警，一個年輕一個中年。
年輕的那個拿著本子，不知道在記著什麽。
中年的那個用手敲牆。從門口開始敲，一路敲到床頭。
敲到衣櫃後麵的時候，聲音變了。不是實心的悶響，是空心的回聲。
中年民警看了年輕民警一眼。年輕民警停下了記筆記的手。
衣櫃是老式的，兩米高，塞滿了我那些不值錢的衣服。
我們把衣服掏出來堆在床上，把衣櫃挪開。
衣櫃後麵是一堵牆，磚砌的，抹了水泥，颳了大白。
但這堵牆的位置不對。房間的結構應該是方方正正的，衣櫃後麵應該是外牆。
但這堵牆往裏退了大概一米，形成了一個凹進去的空間。
牆的顏色也不對和發黃的牆體有明顯的色差。
房東被叫來了。房東姓王，五十多歲，穿個背心，腳上拖著拖鞋。
看到警察在屋裏，一臉緊張。
“這個牆是你砌的？”民警問。
“不是我砌的，原來就有。”房東說，聲音抖了一下。
“原來就有？你買這房子的時候就有？”
“不是，就是……前頭那個租客弄的。他說要隔個儲物間出來。”
“前頭租客叫什麽？”
“姓李，叫李什麽來著……李強，對，李強。一年前退的租，走了以後牆就在那兒了，我也沒動。”
民警叫來了兩個同事，帶著工具。一把大錘一把撬棍。
中年民警讓我和我媽到走廊裏去等。
我們站在門口，看著那堵牆被一錘一錘鑿開。
磚一塊一塊掉下來。裏麵是一個夾層，大約一米寬，一米五高，不到一米深。
夾層裏用塑料膜裹著一樣東西，裹了很多層，透明塑料膜和膠帶交替纏繞，像一個大蠶蛹。
法醫來了以後才拆開塑料膜。裏麵是一具骸骨。
骨頭是灰白色的，上麵還掛著一些幹掉的皮肉。
法醫說，是個女人，身高一米六左右，死亡時間大概一年到一年半。
我媽在走廊裏吐了。我扶著她，她吐了兩口酸水，然後捂著嘴哭。
房東被帶走了。手銬銬上的時候，他還在喊“跟我沒關係”。
前租客李強的身份資訊很快查到了，四十五歲，本地人，目前失聯。刑警隊立了案。
後來的事我沒怎麽參與。
做了筆錄，簽了字，警察告訴我暫時不能住那間房了，現場要保留。
我說行，我也不想住了。
鍾師傅說可以做場法事超度她，我問了價格，不太貴，就同意了。
超度那天傍晚，我們在樓下的空地上燒紙。
鍾師傅唸了一段不知道什麽經，我站在旁邊看著，我媽和大飛也來了，我媽站在我身後，一直攥著我的胳膊。
鍾師傅讓我買了一些紙紮。
我買了一整套——紙房子，紙衣服，還有防狼噴霧、電擊棒、報警器，全是防身用的東西。
紙紮的，竹篾紮的骨架，糊了彩紙，做得還挺像。
大飛問燒這些幹什麽。我說她在那邊得保護好自己。
大飛笑了，說哥你真行，你挺有正義感。
火燒起來，紙灰升上去，被風一吹散在天上。
城中村的天空不大，夾在兩棟樓之間，燒紙的煙從樓縫裏往上走。
火光照著我的臉。在紙灰的火光裏，我好像看見一個女人站在遠處。
穿著紙做的衣服，站在城中村巷口的電線杆旁邊，模模糊糊，看不太清楚臉。
但我清楚的看見她朝我鞠了一個躬，深深的一躬。
她旁邊飄著防狼噴霧和電擊棒。銀光閃閃的，在灰濛濛的紙灰裏顯得特別亮，像是真貨。
我眨了眨眼。再看的時候，巷口什麽都沒有了。
隻有電線杆，和電線杆上貼的疏通下水道的小廣告。
我媽攥著我的胳膊，“走吧。”她說。
我媽拉著我往巷子外走，走得很快，像是怕什麽東西從後麵追上來。
走出去大概五十米，我的手機震了一下。
我從兜裏掏出來看了一眼。
是一條平台發來的訊息。
“您的賬號已解封，歡迎繼續接單。
請遵守平台規則，文明陪玩，請勿在語音中播放恐怖音效或進行不當互動。”
我盯著這條訊息，無奈的笑了笑。
看媽嚇得步履匆匆的樣子，我不禁逗她:“媽，排骨湯還在屋裏。”
“不要了。”我媽說。
“保溫桶也不要了？”
“明天買個新的。”她語氣堅決。
大飛在旁邊憋笑，憋的一臉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