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老頭種了二十年的西瓜。
他這輩子就幹兩件事,一是種瓜,二是罵街。
六月天熱得地裏的草都打蔫,郭老頭的瓜倒是長得歡實,一個賽一個圓,躺在地裏跟綠皮球似的。
再有十來天就能摘了,郭老頭蹲在田埂上美滋滋盤算著今年能賣多少錢。
想著想著,他臉色就不對了。
往年這時候,他地裏總得丟幾個瓜。
有人偷的,也有那些野狗獾子什麽的,專挑熟透的啃。
今年他下了血本,種子買的最貴的,肥料施得最足,要是再被糟蹋了,他得心疼死。
郭老頭跑回家翻出兩捆去年的稻草,又找了幾根竹竿鐵絲,跑到瓜田裏忙活起來。
紮稻草人這門手藝,郭老頭年輕時就會。
先把竹竿綁成十字架,稻草一層一層往上纏,纏出胳膊纏出腿,最後再纏出個圓滾滾的腦袋。
紮完了一看,還差點意思。
郭老頭又翻出件他閨女不要的碎花褂子,給稻草人套上。
褲子也有一條,綠色的,他閨女說土得掉渣死活不穿了。
穿戴整齊,郭老頭退後兩步一打量,嘿,還真像那麽回事。
遠遠瞅著,跟個真人似的,兩隻袖子讓風一吹還晃蕩。
郭老頭扛著稻草人到地中間找了個高點的位置,挖個坑把竹竿栽進去,踩實了。
稻草人就那麽立著,兩隻胳膊微微張開,碎花褂子在風裏飄飄悠悠。
郭老頭拍拍手上的土,滿意地點了點頭。
當天晚上,呂老頭的閨女死了。
這事在鎮上傳開的時候,所有人都以為聽錯了。
呂老頭的閨女叫呂小燕,才二十二歲,嘴皮子利索,在鎮上超市當收銀員,平時見誰都能聊兩句。
那天她歇班,上大集買東西。
走到豬肉攤前,她跟殺豬匠吵起來了。起因是啥後來誰也說不清,有的說她嫌肉不新鮮,有的說殺豬匠少找了錢。
反正兩個人越吵越凶,呂小燕那張嘴跟刀子似的,一句一句往殺豬匠臉上戳。
殺豬匠姓周,四十多歲,光棍一條,整天跟豬打交道,脾氣暴躁得要命。
呂小燕罵了他差不多有五分鍾,周圍趕集的人都圍過來看熱鬧。
殺豬匠臉上掛不住了,眼珠子瞪得通紅,手就摸上了案板上的刀。
那是一把殺豬刀,刀刃有小臂長,天天磨,亮得能照見人影。
呂小燕還在罵。
殺豬匠一刀就砍過去了。
那一刀砍在脖子上,血噴出去老遠,濺到旁邊賣豆腐的攤子上。
呂小燕連叫都沒來得及叫,人就往地上倒。
殺豬匠又照著她腦袋連砍了好幾刀,一刀一刀的,跟剁排骨似的。
趕集的人全嚇瘋了,尖叫著四散跑開。有人報了警,警察來得快,前後不到十分鍾。
來的時候殺豬匠還在行凶,滿身滿臉都是血,為防止他繼續傷人,隊長下令當場擊斃了。
兩聲槍響,殺豬匠倒在了他自己的豬肉攤旁邊。
呂小燕的屍體抬回呂家的時候,呂老頭掀開白布看了一眼,當場腿就軟了。
他老伴更慘,直接暈了過去,掐人中掐醒了又暈過去,來回折騰了三四回。
呂小燕的腦袋勉勉強強連在脖子上,就剩後脖頸子那一點皮肉還連著,前麵全斷了,一碰就要掉下來。
頭頂上好幾個大口子,白花花的腦漿子早就流幹了,空空的,像個砸爛的葫蘆瓢。
鎮上的人都說,呂小燕死得太慘了。
呂老頭請了陰陽先生。
說是陰陽先生,其實就是鄰村一個幹白事的老頭,姓馬,六十多歲,平時給人看看風水選選墳地,混口飯吃。
真正懂行的陰陽先生鎮上早沒有了,這馬老頭隻能算個半吊子。
馬老頭看了看呂小燕的屍體,臉色變得很難看。
他拉著呂老頭走到一邊,壓低聲音說,這姑娘是橫死的,這樣子進不了祖墳。
呂老頭蹲在地上抽悶煙,抽了半包才問,那咋辦。
馬老頭想了想說,得先把腦袋裏塞滿稻草,再把脖子縫上。
然後給她換身紅嫁衣,蓋上紅蓋頭。
這樣到了下麵,她好配陰婚,不至於孤零零的。
呂老頭抬起頭看著馬老頭,馬老頭又補了一句:
“你姑娘這種情況,出殯得等到夜裏過了十二點。
那個時候陰氣重,出來的鬼多,好配上陰婚。
呂老頭半天沒說話。他老伴在旁邊聽見了,又開始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但哭歸哭,事情總得辦。
呂老頭咬咬牙,點了頭。
縫脖子這活沒人願意幹。最後是馬老頭自己動的手。
他撮著牙花子,胡亂把呂小燕的腦袋裏塞滿了稻草,塞得鼓鼓囊囊。
然後胡亂把她的脖子縫了縫,針腳粗得像麻袋口。
紅嫁衣是從鎮上壽衣店買的,最便宜的那種,大紅色,上麵繡著些金線花紋。
給死人穿衣服不容易,幾個人忙活了半天才穿好。
最後蓋上紅蓋頭,把那縫得歪歪扭扭的脖子和滿是窟窿的腦袋全遮住了。
夜裏十二點過,出殯的隊伍從呂家出發了。
抬棺材的是四個呂家本家的親戚,都是四十來歲的壯勞力。
棺材是臨時買的,便宜貨,木料薄得很,抬在肩上輕飄飄的。
按規矩,出殯路上不能說話,不能回頭看。
四個人抬著棺材在前麵走,呂老頭跟在後麵,再後麵還有幾個親戚。
馬老頭走在最前麵,時不時撒一把紙錢。
月亮被雲遮住了,路兩邊黑漆漆的。
手電筒的光柱晃來晃去,照在地上的紙錢上,白花花一片。
走了差不多二十分鍾,出殯的隊伍剛好路過郭老頭的瓜田。
抬棺材的四個人突然停住了。
走在前麵的那個叫呂大軍,他回頭看了後麵三個人一眼,三個人也都看著他。
四個人同時感覺到了,棺材突然變重了,重得離譜,像是裏麵裝的東西一下子漲了分量。
呂大軍咬著牙說了聲使勁。
四個人一起發力,往前邁了一步。
這一步邁出去,棺材猛地往右邊一歪。
四個人誰也拉不住,棺材從他們肩膀上滑了下去,重重摔在地上。
棺材板太薄了,一摔就裂開了,蓋子崩出去老遠。
呂小燕的屍體從棺材裏滾了出來。
穿著大紅嫁衣的屍體在地上翻了兩翻,嘰裏咕嚕地往瓜田裏滾過去。
屍體滾進瓜田,撞在一塊凸起的土埂上,猛地彈了一下。
這一彈,脖子上縫的線崩開了,腦袋從身子上脫落,像個皮球似的單獨滾了出去,咚的一聲砸在一個西瓜上。
西瓜被砸得稀碎,紅色的瓜瓤濺得到處都是。
腦袋停在了碎瓜中間,瓜瓤的汁水滲進稻草裏,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瓜瓤哪是血。
四個抬棺的人全嚇傻了。
呂大軍最先反應過來,嗷地叫了一聲,轉身就跑。
其他三個人跟著跑,連滾帶爬的,手電筒都扔了。
呂老頭在後麵還沒看清前麵發生了什麽,就看見四個人跑得比兔子還快。
馬老頭也跑了。
瓜田邊上隻剩下呂老頭和幾個還沒反應過來的親戚。
風突然停了。
郭老頭那個稻草人立在瓜田中間,離呂小燕的屍體大概五六米遠。
紅蓋頭剛才從腦袋上飛了出去,正好落在稻草人的頭上,搭在那裏一動不動。
沒人注意到,稻草人的眼睛好像動了一下。
呂老頭站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
最後還是他幾個表兄弟硬著頭皮上去,把呂小燕的屍體從瓜田裏拖出來。
腦袋也撿回來了,上麵沾滿了西瓜汁和泥土,稻草從脖子斷口處露出來,亂七八糟地支棱著。
幾個人連拉帶拽地把屍體塞回棺材裏,棺材蓋子蓋不上了,就那麽敞著。
一路叮叮咣咣地抬到了墳地,匆匆忙忙埋了。
第二天一早,郭老頭照常去瓜田。
他還沒走到地頭,遠遠就看見有幾個瓜不對勁。
走近了一看,差點沒背過氣去。
三四個大西瓜被人砸得稀巴爛,瓜瓤子崩了一地,紅紅的一大片,蒼蠅已經在上麵嗡嗡嗡地飛了。
郭老頭蹲下去看了看,又站起來,臉漲得通紅。
“哪個生兒子沒屁眼的王八蛋幹的!”
他站在地頭上開始罵,從偷瓜賊的祖宗十八代罵起,一直罵到偷瓜賊的孫子重孫子。
罵了差不多有十分鍾,嗓子都罵啞了,這才停下喘口氣。
一轉頭,他看見稻草人頭上蓋著個紅蓋頭。
紅豔豔的一塊布,四四方方的,蓋在稻草人腦袋上,底下還垂著金線穗子。
早上太陽一照,紅得晃眼。
郭老頭幾步走過去,一把扯下紅蓋頭。
他以為是哪個調皮孩子惡作劇,更來氣了,把紅蓋頭扔在地上,蹦著高高在上麵狠狠地踩了幾腳。
“還敢給我老漢的稻草人戴紅蓋頭!”
踩完了還不解氣,他又撿起來撕了幾下,沒撕動,那布厚實得很。
郭老頭罵罵咧咧地把紅蓋頭團成一團,扔在了稻草人腳下。
下午,郭老頭從家裏扛了兩根竹竿一卷塑料布,在瓜田地頭搭了個簡易窩棚。
他又回家抱了鋪蓋卷過來,決定從今天起睡在地裏。
這些瓜是他的命根子,再過幾天就能賣了,要是再被人糟蹋了,他這一年就白幹了。
天黑了。
郭老頭躺在窩棚裏,竹床硌得他後背疼。
他把旱煙袋點著,吧嗒吧嗒抽了幾口,煙頭的紅點在黑暗中一明一滅。
月亮出來了,瓜田裏亮堂堂的。
西瓜一排排躺著,圓滾滾的影子鋪了一地。
稻草人立在田中間,碎花褂子在夜風裏輕輕晃蕩。
郭老頭抽完煙,把煙袋往枕頭底下一塞,翻了個身準備睡覺。
就在這時候,他聽見了聲音。
很輕很細的聲音,從瓜田中間傳過來。悉悉索索的,像是有人在翻動瓜秧。
郭老頭支棱起耳朵聽了一會兒,聲音又沒了。
他剛閉上眼,聲音又響起來了,這回更清楚了,哢嚓哢嚓的,是啃西瓜的聲音。
郭老頭心裏罵了一句,刺蝟又來偷瓜了。
他摸起放在床邊的鋼叉,光著腳下了地。
地裏的土涼絲絲的,踩上去有點硌腳。
郭老頭提著鋼叉,順著聲音的方向摸過去。
月亮很亮,瓜田裏什麽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他走了大概二十來步,繞過一叢茂密的瓜秧,看見了那個啃瓜的東西。
是那個稻草人。
稻草人蹲在地上,背對著他,懷裏抱著半個西瓜。
它低著頭,腦袋一動一動的,正在啃瓜瓤。
碎花褂子的後背在月光下清清楚楚的。
最讓郭老頭頭皮發麻的是,稻草人頭上蓋著那個紅蓋頭。
就是白天他踩了好幾腳又扔在地上的那個紅蓋頭。
現在正端端正正地蓋在稻草人的腦袋上,紅豔豔的,在月光底下格外紮眼。
郭老頭站住了。
他兩條腿突然有點發軟,手裏的鋼叉差點沒握住。
稻草人是他親手紮的,竹竿子綁的十字架,纏的稻草,他紮了一輩子稻草人,從來沒紮出過會動的。
但現在那個稻草人就蹲在他麵前,抱著他的西瓜,哢嚓哢嚓地啃。
郭老頭腦子裏有兩個念頭在打架。
一個說跑,趕緊跑。
另一個說這是他家的瓜田,這是他的西瓜,管你是人是鬼,偷老子的瓜就得挨叉子。
後一個念頭贏了。
郭老頭把心一橫,牙一咬,攥緊了鋼叉,照著稻草人的後背就紮了過去。
“我叉死你個瓜皮東西!”
鋼叉紮進去了,紮進去的感覺跟紮進稻草捆裏一模一樣,鬆鬆的,軟軟的。
叉尖從前麵透出來,把碎花褂子戳了兩個窟窿。
稻草人發出了一聲尖叫。
是女人的尖叫聲,又尖又細,在夜裏的瓜田上傳出去老遠。
那聲音聽得人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郭老頭手一哆嗦,鬆開了鋼叉。
稻草人猛地站起來,鋼叉還插在它背上。
它轉過身,紅蓋頭底下的臉對著郭老頭。
郭老頭看不見臉,隻能看見紅蓋頭垂下來的穗子晃來晃去。
然後稻草人跑了。
它跑起來的樣子很奇怪,兩條腿是直的,不能打彎,就那麽一蹦一蹦地往前竄。
鋼叉在它背上一顛一顛的,碎花褂子在風裏飄起來,露出裏麵金黃色的稻草。
郭老頭站在原地,嘴張得老大,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稻草人跑了大概十來步,突然又停住了。
它轉過身,又蹦回來,彎腰從地上撿起什麽東西。
郭老頭看清楚了,是紅蓋頭,剛才從它頭上掉下來了。
稻草人把紅蓋頭重新蓋在頭上,還用手拍了拍,然後轉過身,又一蹦一蹦地跑了。
郭老頭這才反應過來,嗷的一聲,轉身就往窩棚跑。
跑進窩棚,他把被子蒙在頭上,縮在竹床角落裏,渾身打擺子一樣抖。
天亮了。
郭老頭一宿沒敢閤眼。
天亮以後他纔敢從窩棚裏出來,先看了看瓜田,又看了看稻草人站的地方。
稻草人還在那兒立著。
跟昨天一模一樣,竹竿子栽在地裏,稻草纏的身子,碎花褂子飄飄悠悠的。
好像昨天晚上什麽都沒發生過。
但地上的瓜皮是真的。
半個西瓜被啃得幹幹淨淨,瓜皮扔在瓜秧旁邊,上麵還留著啃過的痕跡。
郭老頭蹲在田埂上抽了一袋煙,想了半天,最後決定把稻草人燒了。
他回家提了半桶煤油過來,澆在稻草人身上,劃了根火柴扔上去。
火沒著。
火柴滅了。
郭老頭又劃了一根,這回他先點著一張廢報紙,把報紙扔到稻草人身上。
報紙燒成了灰,稻草人連個火星都沒冒起來。
郭老頭試了七八回,火柴用了半盒,煤油澆了三遍,稻草人就是點不著。
煤油順著稻草往下淌,火柴扔上去,地上的煤油呼呼地燒,稻草人身上的一點反應都沒有。
郭老頭把火柴盒往地上一摔,剛要開口罵,身後有人說話了。
“施主,能化個西瓜吃嗎?”
郭老頭嚇得一蹦,回頭一看,是個和尚。穿著褐色的僧袍,腳上蹬著布鞋,手裏托著個缽。
和尚長得圓頭圓腦的,笑眯眯地看著他。
郭老頭正沒處撒氣呢。
“滾!”
和尚也不惱,還是笑眯眯的。“施主,貧僧走路走了半天,口渴得很,你這地裏的西瓜——”
“西瓜你個頭!”
郭老頭指著地,“你沒看見我這一地的瓜讓人糟蹋了嗎?你還想來化緣?化你個大頭鬼!”
和尚看了看地上的瓜皮,又看了看那個稻草人,還是沒走。
“施主,你這西瓜多少錢一個?貧僧買一個總行吧。”
郭老頭正在氣頭上,隨口說了個數。“五百塊錢一個!買得起就買,買不起趕緊走!”
和尚不說話了。
沉默了好一會兒,和尚歎了口氣。“施主,你看你,我們兩個有緣——”
“有你孃的緣!”
郭老頭轉過身不再搭理和尚,他走到稻草人跟前,蹦上去就是一腳,把稻草人踹得晃了晃。
然後他整個人跳到稻草人身上,兩隻腳踩在稻草人的肩膀上,又蹦又跳。
“敢偷我的瓜!敢嚇唬我老漢!看我不踩扁你個瓜皮東西!”
郭老頭踩了好一陣,把稻草人的腦袋都踩歪了,肩膀也踩塌了半邊,碎花褂子上全是腳印子。
和尚站在旁邊,一直沒說話。
他看著郭老頭在稻草人身上又踩又跳,臉上笑眯眯的表情慢慢收了起來。
等郭老頭踩累了從稻草人身上下來,和尚才開口。
“施主,這稻草裏麵進了橫死的殘魂。你這樣物理超度,沒有用的。”
郭老頭蹲在田埂上喘粗氣,頭都沒抬。“怎麽的和尚,想出新的招數騙我西瓜了?”
和尚雙手合十,沒再說話。
郭老頭歇了差不多十分鍾,氣兒喘勻了,剛要站起來跟和尚說話,就看見地上的稻草人突然動了一下。
忽然,它從地上爬了起來,轉過身,麵對著郭老頭和和尚。
碎花褂子上全是土,肩膀上還有郭老頭的腳印。
腦袋歪著,紅蓋頭不知道什麽時候又蓋上了。
然後它轉身就跑。
這回跑得比昨天晚上快,一蹦一蹦的,碎花褂子飄得老高,紅蓋頭在風裏鼓起來像個氣球。
跑出去幾步,紅蓋頭被風吹掉了,飄落在地上。
稻草人蹦回來,撿起紅蓋頭,蓋在頭上,轉身繼續跑。
郭老頭整個人亞麻呆住了。
他張著嘴,眼睛瞪得溜圓,手指著稻草人跑的方向,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
“它它它它跑了!跑了!真是鬼啊!”
和尚還是不說話,就安安靜靜地站著。
郭老頭猛地轉向和尚:“你…你…給你西瓜!給你西瓜!”
和尚這才接話。“那我把它給你逮住。”
和尚說完就盤腿坐在地上了。他從手腕上摘下佛珠,纏在手指上,閉上了眼睛。
稻草人還在跑,已經快跑到瓜田邊上了。
和尚嘴裏唸了一聲。
“定。”
那個稻草人立刻停住了,像被什麽東西釘在了地上。
保持著往前蹦的姿勢,一條腿抬著,一條腿踩地,一動不動。
郭老頭看傻了。
和尚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僧袍上的土,朝稻草人走過去。
郭老頭跟在他後麵,保持著五六步的距離,手裏還攥著那把鋼叉,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撿起來的。
和尚走到稻草人跟前,繞著它轉了一圈。
然後他伸手把稻草人頭上的紅蓋頭揭了下來。
紅蓋頭底下,是郭老頭用稻草纏出來的腦袋。
兩個黑紐扣做的眼睛,麻繩縫的嘴巴。
但郭老頭看見那兩隻黑紐釦眼睛的時候,後背一陣發涼,那稻草人好像確實在看自己。
和尚把佛珠放在稻草人的頭頂上,重新盤腿坐下。
這次他沒閉眼,而是盯著稻草人的腦袋,開始念經。
他唸的經郭老頭一個字都聽不懂。
和尚聲音洪亮,如大鍾撞柱。
唸了大概有一炷香的工夫,稻草人身上開始往外冒東西。
是一縷一縷的白霧,很淡,從稻草的縫隙裏滲出來,慢慢聚在一起。
白霧越聚越多,在稻草人旁邊形成了一個模模糊糊的人影。
是個女的。
穿一身大紅嫁衣,低著頭,安安靜靜地站著。
人影很淡,但郭老頭看得很清楚,她的脖子是歪的,好像撐不住腦袋的重量。
脖子上有一圈粗粗的線痕,針腳歪歪扭扭的,像條蜈蚣趴在麵板上。
和尚停下了念經,睜開眼睛。
“施主,這殘魂是個橫死的少女,被人砍了腦袋。
郭老頭盯著那個人影,嘴張了張,沒說出話。
和尚繼續說:
“她走到你這瓜田的時候,看見了這個稻草人。
稻草人身上有稻草,她腦袋裏也有稻草,她就以為這是她的身子,非要附上去。”
“那她為啥非弄個紅蓋頭嚇唬我?”郭老頭總算找著聲音了。
“那是個半吊子陰陽的主意。”和尚歎了口氣。
“那陰陽,給她穿了嫁衣讓她配陰婚。
她死的時候還是個姑娘,在意形象。
怕別的鬼看見她脖子上腦袋上的疤,自卑,所以老想蓋著那個紅蓋頭。”
和尚說完,把手裏的佛珠在稻草人身上輕輕敲了三下。
那個人影晃了晃,然後慢慢地彎下腰,像給人鞠躬。
彎下去的時候,腦袋差點掉下來,她趕緊用手扶住了,按在脖子上。
郭老頭站在那兒,看著這個人影。
他心裏突然有點不是滋味。
這姑娘跟他閨女差不多大,他閨女在城裏上班,上個月還回來了一趟,給他買了件新褂子。
眼前這個姑娘,穿著大紅嫁衣,腦袋都快掉了,還得自己用手扶著。
郭老頭罵了一句娘。
他轉過身走到瓜田裏,挑了個最大的西瓜,足有二十斤,抱了過來。
他把西瓜往人影手裏一塞。
“去去去,拿上路上吃去!趕緊走!再敢偷我西瓜,看我不打死你個瓜皮東西!”
西瓜太重,人影接不住,整個人往前一個趔趄,差點撲倒在地上。
和尚在旁邊笑了。
“施主,她隻剩這一縷殘魂了,這西瓜是吃不明白了。不如貧僧替她——”
“小姑孃的東西你也搶?”郭老頭一瞪眼。
他走到瓜田裏又抱了一個大西瓜回來,沒好氣地塞到和尚手裏。
“給給給!你們這些禿驢,比鬼還難纏!”
和尚抱著西瓜,笑嗬嗬地站起來。
夕陽下,一僧一鬼已經走遠。
郭老頭回到窩棚裏,往竹床上一躺,把旱煙袋點著,狠狠吸了一口。
“歪日!什麽事情嘛!”
煙霧從他嘴裏噴出來,在窩棚裏散開。
“好端端的,我好幾個西瓜又沒了!虧他家仙人的!”
他把煙袋鍋子在床沿上磕了磕。
“今晚我還得睡這!我看哪個王八蛋還敢來偷我的瓜!”
“瓜皮東西!額就把這些偷瓜的瓜皮東西通通捶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