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思遠把房門摔得震天響的時候,他媽正在廚房燉排骨。
“又怎麽了?”李桂花頭都沒抬,手上拿著鍋鏟在鍋裏翻了兩下。
客廳裏傳來老公王建國的聲音:
“你問你兒子去!我一個月工資五千塊,他花三千八買個抱枕?”
王思遠把自己關在房間裏,隔著門板喊:“那是限定版!
通販的隻要一千二,但那個印刷精度不夠,眼睛會偏色!”
“眼睛偏色?你爹我眼睛才偏色!你爹我的眼睛現在就讓你氣紅了!”
王建國氣得在客廳轉圈,轉了三圈,從櫃子裏翻出一個盒子,把裏麵的東西嘩啦倒出來——
全是王思遠這半年買的周邊:吧唧、立牌、掛畫、色紙、還有那個惹禍的等身抱枕。
“你看看!你看看這些東西!”王建國舉著一個亞克力立牌。
上麵印著一個動漫美少女的立繪,粉色的裙子,手裏拿著一枝桃花。
“就這麽個塑料片兒,一百二!一百二我能加半箱油!”
王思遠的房門開了一條縫,他探出半個腦袋,眼睛紅紅的:
“爸,你不懂。她對我來說不是商品,她是信仰。”
“信仰?”王建國聲音拔高了八度,“你上次說要信仰,還是去年要買Switch!”
王思遠啪地把門關上了。
王建國氣得把抱枕團成一團塞進垃圾袋,係了個死結。
“明天全扔了。你那些手辦,卡片,全扔。”
王思遠的房間裏傳來一聲悶響,像是有人把枕頭砸在了門上。
李桂花把火關了,擦擦手走出來。
王建國指著他兒子房間的方向,臉漲得通紅:
“你看看,你看看,三千多塊錢!就買這麽個玩意兒!
我跟你說,他還有理了,說什麽那是他老婆!”
李桂花忍住笑,走過去拿起一個立牌拿看了看。
美少女畫得確實精緻,粉色的長發飄著,眼睛大大的,裙子層層疊疊,手裏那把扇子上還畫著朵桃花。
“他說這個叫什麽來著?”李桂花問。
“桃山什麽什麽月,一長串名字我記不住。”
王建國把煙掏出來又塞回去,“你說這孩子是不是腦子有病?天天對著張紙片子喊老婆?”
李桂花沒接話,拿著那個立牌走到兒子房門前敲了敲。
“思遠,開門,是老媽。”
裏頭沉默了幾秒,門開了條縫。
王思遠十七歲,一米八的大個子,此刻眼眶有點紅,滿臉寫著不服氣。
他側身讓李桂花進去,然後又砰地把門關上。
李桂花一進屋就樂了。
牆上貼滿了海報,書架上還擺著幾個手辦,都是那個粉頭發的美少女。
電腦螢幕也換成了一張桌布,美少女站在一片桃花林裏,花瓣滿天飛。
“她叫桃山月見?”李桂花坐到兒子床上,把那個立牌放在桌上。
“桃山雅月。”王思遠糾正道,聲音還有點哽,
“媽你不懂,她不是普通的紙片人,她的設定特別豐富,性格也很立體。”
“行,那你給媽講講,她什麽性格?”
王思遠眼睛一亮,搬了把椅子坐到李桂花對麵:
“她是一個桃花妖,設定裏是百年修煉成精的那種。
性格溫柔又清冷,平時不愛說話,但對喜歡的人特別好。
她的劇情線特別虐,為了保護主角差點魂飛魄散,最後在一片桃花林裏消失了。”
李桂花聽著,點了點頭:“聽著是不錯。”
“媽你不覺得我有病?”王思遠試探著看她。
“你爸覺得你有病,我沒覺得。”李桂花說。
“你媽我年輕的時候也追過星,屋裏貼滿了郭富城的海報。
你姥爺那時候也說我有病,說我對著張紙片子傻笑什麽。
現在想想,那時候那股勁頭跟你現在也差不多。”
王思遠的表情鬆動了一些。
“但是你爸有句話說得對。”李桂花話鋒一轉,“三千多塊錢確實多了點。
你一個月零花錢多少?一千五?你花三千多買這個,攢這些錢你是在學校沒好好吃飯吧。”
王思遠嘟囔道:“哼,錢是我自己省出來的,我爸憑什麽發那麽大火?我又沒管他多要錢”
“你省著吃,省到最後胃壞了,去醫院花的錢比這三千多多了。”
李桂花看著他,“媽不是說不讓你買,但你得有個數,買這個不可以影響正常吃飯。
你完全可以在生日的時候告訴老媽買給你當生日禮物。”
王思遠低下頭,沒吭聲。
李桂花站起來,拍了拍褲子,走到書桌前又看了一眼那個立牌。
粉頭發的美少女站在立牌上,麵無表情地看著前方,手裏那朵桃花開得正好。
“思遠,媽給你講個故事吧。”她坐回床上。
王思遠抬頭看她,有點意外。他還沒聽過他媽講故事。
“你媽我年輕的時候,有一陣子特別愛看誌怪小說,就是那種講妖怪狐狸精的書。
看了好多本,裏頭有個故事我一直記到現在。”
王思遠把椅子往前挪了挪。
“明朝的時候,有個書生叫沈懷瑾。
蘇州人,家裏不算富貴,但也不窮,用現在的話說是個中產吧。
老爹是個秀才,指望著兒子能光宗耀祖。
沈懷瑾十六歲就中了秀才,才名遠揚,大家都說這孩子將來前途無量。
他有個同窗叫趙遠之,是大戶人家的少爺。
趙遠之跟沈懷瑾關係好,聽說他要進京趕考,備考期間沒地方住。
大手一揮,說你來我家住,我讓下人給你收拾個清靜的院子出來,保準沒人打擾你讀書。
沈懷瑾就住進去了。
趙家給他安排的院子在東邊,收拾得很幹淨。
院子裏有石桌石凳,有架葡萄藤,還有一口小水井。
最打眼的是靠牆根那棵桃樹。
那桃樹不小,樹幹兩個成年男子都無法環抱,一看就是老樹。
趙家的老管家跟他說,這棵樹有年頭了,老太爺小時候樹就在那兒了,估摸著少說也有一百多年。
沈懷瑾剛住進去的時候是二月底,那桃樹光禿禿的,他沒在意過。
每天就在樹下讀書寫字,渴了打井水喝,餓了丫鬟送飯來就在石桌上吃。
三月初三那天早上,他推開門,愣住了。
那棵老桃樹開花了。
滿樹繁花,開得密不透風。
每一朵都大過普通桃花。
花瓣層層疊疊,粉中透白,白裏透粉,像是誰把晚霞揉碎了撒在枝頭。
他在樹下站了很久,覺得這輩子沒見過這麽好看的東西。
但怪事來了。
那花開得極盛,可到了第三天傍晚,沈懷瑾還在樹下借著天光看書,忽然一片花瓣落在他書頁上。
他抬頭一看,滿樹的桃花正在落下。
並沒有風,但樹上的花整朵整朵地往下掉,像是有個人站在樹上,一把一把地往下揪。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滿樹的桃花落得幹幹淨淨,一片不留。
沈懷瑾站在樹下,腳底踩著厚厚一層花瓣,心裏忽然空了一塊。
那種感覺他說不上來,就好像有什麽很重要的東西從他手心裏滑走了,他抓都沒來得及抓。
他等了一年。
第二年三月初三,桃花又開了。
同樣的繁盛,同樣的絢爛,同樣的隻開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沈懷瑾什麽都沒幹,就坐在樹下,看著花瓣一片一片往下落。
他伸手接了一片,花瓣在他掌心裏微微顫動,像是在發抖。
他攥緊了拳頭,花瓣被捏碎,汁水染了他一手,粉紅色的。
他的心口開始疼了。
第三年,沈懷瑾開始四處打聽,有沒有法子能讓這桃花開得久一些。
他先是問了趙家的老管家,老管家搖頭說沒聽說過,這樹打他記事起就是這樣,開三天,謝一年。
他又問了鎮上開藥鋪的郎中,郎中說給人看病我知道,給樹看病我哪會。
他又去城外的道觀裏找老道士,老道士捋著鬍子說,草木有靈,各有天命,強求不得,施主莫要執念。
沈懷瑾不聽。
他跑了方圓百裏大大小小的寺廟道觀,問了不知道多少個和尚道士,每一個都告訴他,莫有執念。
有一個老和尚甚至多說了兩句,說這位施主,你心魔已生,再不回頭,恐有大禍。
沈懷瑾覺得這些人都是庸人,他們不懂那棵桃樹對他來說意味著什麽。
最後,他在城外一座荒山上找到了一座破廟。
那廟連個名字都沒有,山門塌了半邊,院子裏長滿了荒草。
沈懷瑾本來沒打算進去,但他路過的時候,聞到了一股很濃的檀香味,混著一種說不上來的腥氣。
他推門進去了。
大殿裏沒有佛像,隻有一個和尚。
那和尚胖得離譜,盤腿坐在地上,像一座肉山。
沈懷瑾估摸著他少說也有五百斤,臉上的肉把五官擠成了一團,眼睛隻剩下兩條縫。
那和尚麵前擺著一隻燒雞,啃了一半,油光滿手,順著粗短的手指往下滴。
沈懷瑾扭頭想走,但那和尚忽然開口了。
‘你要找讓桃花開久一點的法子?’
沈懷瑾腳步頓住了。
他跑了那麽多地方,沒有人能一句話說中他的心事。
‘大師怎麽知道?’沈懷瑾轉過身,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
胖和尚嘿嘿笑了兩聲,臉上的肥肉抖了抖,那兩條縫一樣的眼睛眯得更細了。
‘貧僧不光知道你想讓桃花開久一點,貧僧還知道,你還想見它。對不對?’
沈懷瑾心跳猛地加速了。他張了張嘴,想否認,但話到嘴邊變成了:‘大師有法子?’
胖和尚把手裏的雞骨頭隨手一扔,用袖子擦了擦嘴,肥碩的身體往前傾了傾。
地上的灰塵被他這一動揚了起來,在破廟的光線裏飛舞。
‘法子是有,’胖和尚說,‘但你要付出代價。’
‘什麽代價?’
胖和尚沒直接回答,而是伸出一根粗壯的手指,指甲縫裏還塞著油漬和碎肉,指了指沈懷瑾的手。
‘血。你的血。’
沈懷瑾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胖和尚又說:‘那棵桃樹是棵妖樹,花裏住了個東西。
它本來應該一次開滿百日,但你院裏這棵,它不願意開。
它把花期壓到了三天,為的是藏住自己,不讓不該發現它的人發現。’
‘什麽東西?’沈懷瑾問。
胖和尚又笑了,這次笑得更大聲,整座破廟都在震,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他的嘴巴咧開了,沈懷瑾看到他的舌頭比常人長出一截,舌尖是分叉的。
‘你不需要知道。
你隻需要知道,你的血能騙過它。
你把血滴在花上,那些花會以為花期還沒到,會繼續開。’
胖和尚伸出粗短的手指,衝他勾了勾。
沈懷瑾湊過去,胖和尚附在他耳邊,撥出的氣又腥又臭。
‘記住,每天都要滴。斷一天,它就敗了。
而且……你滴的日子越久,它就會越來越離不開你的血。
到最後,你就能看到你想看到的東西。’
沈懷瑾回到趙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他徑直走到桃樹下,從袖子裏摸出一把小刀,毫不猶豫地劃開了左手食指。
血珠子冒出來,他把手指伸到最近的一朵桃花上。
血滲進去的瞬間,花瓣猛地舒展開來,顏色比白天還要鮮亮,粉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沈懷瑾看著那朵花,笑了。
第二天,花果然沒謝。
第三天,也沒謝。
沈懷瑾每天重複著同樣的事。劃開手指,滴血,包上布條,第二天再劃開。
他的手指上全是新舊交疊的傷口,有些已經化膿了,有些還在往外滲血。
夜裏他疼得睡不著,就躺在桃樹下看著花,那些花朵在月光下每一朵都像是在對他笑,空氣都是甜的。
他對著桃樹說話,說他的心事,說他讀的書,說他將來考中功名要如何如何。
他說著說著就睡著了,有時候枕著樹幹,有時候趴在石桌上。
第十天夜裏,他正靠在樹幹上半夢半醒。
忽然一陣濃香襲來,那是一種他從來沒聞過的味道,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誘人。
他猛地睜開眼,月光下,他的麵前站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
她穿著一身粉色的衣裙,裙擺上繡著桃花。
繡得極精緻,每一朵都不一樣,有的含苞,有的盛放,有的將謝未謝。
她的頭發又黑又長,散在身後,發間別著一枝新鮮的桃花,花瓣上還帶著露水。
她的臉像上好的白瓷,一雙桃花眼又細又長,眼尾微微上挑,眼波婉轉動人。
沈懷瑾看呆了。
他這輩子沒見過好看成這樣的人。
‘你是……’沈懷瑾站起來,膝蓋在石凳上磕了一下,都沒感覺疼。
那女子看著他,眼神很冷,像是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公子,你不該這麽做。’
她的聲音很輕,但沈懷瑾的心跳快得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你是花妖?你是這棵桃樹上的花妖?’沈懷瑾的聲音在發抖,不是因為怕,是因為太激動了。
女子沒回答,算是預設了。
沈懷瑾往前邁了一步,伸出手想去拉她。
女子後退了一步,就一步,不多不少,剛好讓他夠不著。
‘公子,人妖有別。我們不在一個次元,你莫要有執念。’
‘什麽次元不次元的,’沈懷瑾急了,‘我不管你是人還是妖,我……’
‘你聽我把話說完。’女子的聲音又冷了幾分。
‘那胖和尚不是人,是隻蟾蜍修成的妖。
他用邪法引你用自己的血氣澆灌我,是想讓我現出原形,再用我的妖氣和你的生機來渡他自己的修為。
公子,你若再繼續下去,你我都會被那妖僧所害。’
沈懷瑾根本沒在聽。
他看著女子的臉,看著她鬢邊那朵桃花在夜風裏微微顫動,心裏隻有一個念頭——她太好看了。
他想一直看著她,想離她近一點,再近一點。
‘神仙姐姐,’沈懷瑾又往前邁了一步,‘你別走,你別走好不好?’
女子皺了皺眉,正要再說什麽,忽然一陣大風吹過來,捲起滿地的花瓣,也捲起了她的衣裙和長發。
沈懷瑾伸手去抓,手指穿過了她的衣袖,什麽也沒抓住。
風停了。
女子不見了。
沈懷瑾跪在地上,膝蓋磕在石板上,他往前爬了兩步,雙手在地上胡亂摸索,隻摸到濕漉漉的花瓣和泥土。
他抬起頭,桃樹還在,花還在,但那些花看起來不一樣了,顏色淡了,花瓣的邊緣開始發黃發卷。
‘神仙姐姐!’他衝著空蕩蕩的院子喊,‘你別走!你出來!’
沒有人回答。
風裏殘留著那股濃香,越來越淡,越來越淡,最後什麽也沒剩下。
沈懷瑾跌跌撞撞地站起來,跑到桃樹前,從袖子裏摸出小刀,這次他沒劃手指,直接在手心劃了一道口子。
血湧出來,滴在樹根上。
桃樹沒有反應。
他又劃了一刀,血更多了,澆在樹根上,滲進泥土裏。
還是沒有反應。
那些花在肉眼可見地枯萎。
從邊緣開始發黑發黃,捲曲,幹癟,最後化成灰,被風吹散。
‘不——’沈懷瑾尖叫起來,聲音尖得不像一個成年男子發出來的。
他衝出院子,跑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時候才找到了那座破廟。
胖和尚還在那兒。
他癱坐在大殿的地上,懷裏抱著一隻生雞,正在啃。
雞毛還帶著血沾在他嘴角,他的臉和手上全是血。
看到沈懷瑾衝進來,他抬起那兩條縫一樣的眼睛,嘴裏的咀嚼沒有停。
‘花要敗了!’沈懷瑾衝上去扯住和尚的袖子,‘你的法子不管用了!你教我別的法子!求你了!’
胖和尚一腳踹開他。沈懷瑾摔在地上,又爬起來,跪著挪過去,死死抱住和尚的腿。
‘求你了大師,求你了!你要什麽我都給你,你要多少錢,我回去跟我爹要,你要什麽我都……’
胖和尚把嘴裏的雞骨頭吐出來,他低頭看著跪在腳邊的沈懷瑾,臉上的肉擠出一個笑容。
‘那花妖不願意開花了。她不配合,你的血再多也沒用。’
沈懷瑾抬起頭,眼眶裏全是血絲:‘那怎麽辦?’
胖和尚伸出粗短的手,把手伸進自己嘴裏。
沈懷瑾看著他肥厚的手指捅進喉嚨,聽見一陣惡心的咕嚕聲,胖和尚從嘴裏慢慢拽出一個東西。
那是一麵小鏡子,巴掌大,銅製的,鏡麵上沾滿了粘液,透明的,拉絲的,從鏡麵一直滴到胖和尚的手背上。
沈懷瑾聞到一股酸臭的味道,但他沒躲。
胖和尚把鏡子在袖子上隨便蹭了蹭,粘液糊開了一大片,鏡麵露出了一點光。
‘這叫鎖妖鏡,’胖和尚說。
‘你把它埋在樹根底下,再取一碗心頭血澆上去,那花妖就再也反抗不了了。
到那時候,不光花能開滿百日,你還能夜夜見到她。
讓她給你添香研墨,陪你讀書,你想讓她做什麽她就做什麽。’
沈懷瑾的眼睛亮了。
胖和尚看著他的眼睛,又笑了。
這次他笑得很慢,嘴角一點一點往上扯,臉上的肥肉一層一層疊起來。
那兩條縫一樣的眼睛裏終於露出了一點眼珠,黃褐色的,豎瞳。
‘你想要的,不就是這個嗎?’
沈懷瑾接過鏡子,鏡麵上還沾著粘液,又滑又膩。他把鏡子揣進懷裏,轉身就跑。
胖和尚在他身後喊了一句:‘記住,心頭血,一碗。少一滴都不行。’
沈懷瑾跑回趙家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他衝進院子,桃樹上的花已經掉了大半。
他從廚房偷了一把刀,在柴房裏找到一隻碗,然後回到桃樹下。
他先挖了個坑,把鎖妖鏡埋進樹根底下。
鏡子埋進去的時候,他聽見地下傳來一聲極低的呻吟,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喊了一聲。
他沒在意。
他端起碗,解開衣襟,把刀尖對準了自己的心口。
刀尖刺進去的時候,疼得他整個人弓了起來。
他咬著牙,把刀往裏又推了一點,血從傷口湧出來,順著胸口流進碗裏。
一滴一滴,一碗很快滿了。碗裏的血冒著熱氣,顏色紅得發黑,上麵浮著一層細小的泡沫。
他把碗端平了,小心翼翼地倒在樹根上。
血澆下去的一瞬間,樹根冒出了白煙。
嗤——的聲音像是把燒紅的鐵丟進了水裏。
地底下傳來一聲慘叫,尖銳而短促。
沈懷瑾還沒來得及反應,白煙散開,他又看到了桃妖。
她就站在樹前,還是那身粉色的衣裙,還是那張絕美的臉,但她的臉色變了。
臉色慘白,嘴唇上沒有一絲血色,連眼珠子裏都蒙上了一層灰。
她張開嘴,想說什麽。
沈懷瑾向前邁了一步,剛伸出手的瞬間,一個巨大的癩蛤蟆從天而降。
通體灰褐色,背上全是癩疙瘩,每一個都有拳頭那麽大,疙瘩上還往外滲著白漿。
它的身體大得離譜,少說也有五百斤,一雙眼睛凸出眼眶,黃褐色的豎瞳,和胖和尚的一模一樣。
它砸下來的時候,剛好砸在桃妖站著的位置。
幾百斤的重量砸在地上,地麵都震了一下。
沈懷瑾被震得跌坐在地上,等他的眼睛重新聚焦的時候,他隻看到地上有一攤粉色的東西。
像花瓣被碾碎了之後剩下的殘渣。
那攤東西的形狀,隱約能看出一個人形。
巨型蛤蟆往旁邊蹦了一下,動作比它的體型靈巧得多。
它伸出舌頭,那舌頭長得不像話,在地上那攤粉色上捲了一下,縮回去的時候,舌頭表麵沾滿了花泥。
粉色的,帶著汁液的花泥。
蛤蟆的喉嚨鼓動了一下,吞了下去。
它伸出舌頭舔了舔嘴角,然後抬起一隻前腿,摸了摸自己圓鼓鼓的肚子。
沈懷瑾跪在地上,雙眼血紅,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
他看著那隻蛤蟆,蛤蟆也看著他。
蛤蟆的嘴角往上翹著,那個弧度他見過,在那座破廟裏,在那個胖和尚臉上。
他終於明白了。
從頭到尾,都沒有什麽讓花開久一點的法子,沒有什麽讓他見到花妖的法子。
這個妖僧從一開始就知道,隻要他動了執念,隻要他願意用自己的血去澆那棵樹,他就會一步一步走進這個圈套。
他利用自己的生機,讓花妖現形,再用花妖的妖氣滋養自己,一口吞掉。
花妖幾百年的修為,一朝化為己有。
而他沈懷瑾,從頭到尾,隻是一把刀,一把遞到花妖心口上的刀。
他發出一聲不像是人能發出來的嘶吼,衝向那隻蛤蟆。
蛤蟆抬起一條粗壯的後腿,不緊不慢地彈了一下,一個腦瓜崩,彈在他額頭上。
沈懷瑾眼前一黑,什麽都不知道了。”
王思遠的房間裏安靜了很久。
李桂花沒再往下講了,就那麽坐著,看著她兒子。
王思遠靠在床頭,膝蓋上抱著那個Q版小手辦。
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但他咬著嘴唇,不肯讓眼淚掉下來。
“然後呢?”他問。
“然後什麽?”
“那個書生後來怎麽樣了?”
他媽看了他一眼,繼續說道:
“沈懷瑾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中午了。
太陽很大,照在他臉上,他的眼睛被光刺得生疼。
他躺在桃樹下,渾身上下全是幹了的血,心口的衣服被血糊住了,硬邦邦的像一層殼。
他撐著地麵坐起來,抬頭看那棵桃樹。
樹還在,但已經死了。
整棵樹的樹幹變成了灰白色,樹皮一塊一塊地剝落,露出了裏麵枯朽的木質。
樹枝上光禿禿的,別說花了,連一片葉子都沒有。
風一吹,一根細枝哢嚓斷了,掉在地上,碎成了幾截。
沈懷瑾靠著樹幹,愣了很久。
然後他又拿起了那把刀。
家丁發現他的時候,他已經死了。
他靠著枯死的桃樹,衣襟大敞,胸口劃開了一道很大的口子。
血早就流幹了,傷口翻著白,邊緣的肉已經幹縮了。
他的兩隻手都按在樹幹上,十根手指深深嵌進樹皮的裂縫裏,掰都掰不開。
他的血流得到處都是,樹幹上,樹根上,泥土上,全是深紅色的痕跡。
有些已經發黑了,有些還帶著一點暗紅。
樹根那裏有一大灘血,滲進土裏,把那一片泥土染成了深褐色,顏色跟別的地方完全不一樣。
趙遠之他爹,趙員外聽到訊息趕過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副景象。
他的百年桃樹枯死了,這個年輕後生詭異的死在樹下,心口劃開了,血流了一地。
他覺得很不吉利。
他讓人把沈懷瑾的屍體捲了一領破席子,拖到城外的亂葬崗扔了。
那棵枯死的桃樹也讓人砍了,連根刨出來,一起扔了。
後院那個偏院他讓人用磚頭把門砌死了,再也沒開過。
後來趙家的下人總在傳,說每到三月初三的夜裏,那個被封死的院子裏會傳出聲音。
一個男人在院子裏說話,像是在跟誰聊天,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偶爾還有讀書聲和哭聲。
但誰也沒進去看過。”
故事講完了。”
李桂花端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看了一眼王思遠。
王思遠低著頭,手在膝蓋上搓來搓去,搓了好一會兒,忽然伸手在眼睛上擦了一下。
“媽你這個故事編得不行,”他說,聲音有點傲嬌,“那個書生太傻了,哪有那麽傻的人。”
李桂花笑了笑,沒反駁。
“那個桃花妖太可憐了,”王思遠又說,“修行了一百年多年,就這麽沒了,全怪那個書生。
你說他要是安安生生地看那三天花,看完就完了,哪來這麽多事。”
“你說得對,”李桂花站起來,把那個亞克力立牌拿在手裏看了看,“美好的東西,看看就行了,別想著據為己有。
你喜歡這個姑娘,覺得她好看,覺得她性格好,這都沒問題。
但你得知道,她是她,你是你,你們不在一個次元。
你天天對著她喊老婆,想著她要是真的能出來陪你就好了,這種念頭多了,就是執念。”
“我又不會拿血澆她。”王思遠小聲說。
“你當然不會拿血澆她,但你在拿別的東西澆她。
你的時間,你的精力,你的情緒,你本來可以用來買飯的錢,全澆在她身上了。
這些東西對你來說,不也像心頭血一樣珍貴嗎?
可對她來說呢,她需要嗎?
你的執念對她沒有任何好處,隻會讓你把自己榨幹。”
李桂花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兒子一眼。
“媽不反對你喜歡她。
你把那個抱枕留著吧,你爸那邊老媽幫你搞定。
媽最後再說一句——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喜歡什麽東西都正常,也不該被誰恥笑。
但你得有個度。這個度在玄學上很有講究,沒有尺度的喜歡會變成執念,害人害己。
不管你在哪個次元,你對人家小姑娘好,首先得讓人家好好活著。”
她拉開門,客廳裏王建國正坐在沙發上生悶氣,麵前攤著一堆周邊。
抱枕從垃圾袋裏又拿出來了,擱在茶幾上。
他媽走過去,拿起抱枕看了看,然後朝王思遠的房間方向揚了揚下巴:“給他留著吧。”
王建國瞪眼:“三千八!”
“你上個月打牌輸了四千八我說什麽了?”
王建國閉嘴了。
王思遠沉默了一會兒,伸手把那個立牌拿過來,翻來覆去看了幾遍,然後輕輕收在了抽屜裏。
王思遠沒再把那些周邊都擺出來。
但他也沒扔。
李桂花後來再也沒提過那個故事。
隻是有一天王思遠放學回來,發現他的立牌被翻了出來放在書桌上。
旁邊多了一個小東西——一個拳頭大的陶瓷蛤蟆,胖嘟嘟的,眯著眼睛,肚子圓滾滾的,看著又醜又好笑。
“媽,這什麽玩意兒?”
“菜市場門口五塊錢一個,我挑了一個最像的。”
王思遠看著那個胖蛤蟆,嘴角抽了抽。
他把胖蛤蟆翻過去肚皮朝上,然後又從抽屜裏拿出一隻小劍卡在立牌手裏,指向胖蛤蟆。
“這樣才對,”他說,“仇人見麵分外眼紅。”
李桂花在廚房裏頭切菜,笑得刀都差點拿不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