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園行講究多,源於怪事一直很多。
老輩人傳下來的規矩,後台的箱子不能亂坐,尤其是衣箱。
扮上戲不能照鏡子,得對著水盆看自己。
演關公前要焚香,演閻王要淨口。
這些講究看著像是老藝人的迷信,其實每一條背後都出過事,出過人命,所以沒人敢不當回事。
京城平安戲院的後台,此刻燈火通明。
晚上七點四十,離大戲開演還有二十分鍾。
後台走廊裏人來人往,龍套們在換行頭,弦師在調琴,管箱的在翻找髯口。
空氣裏混著油彩味、汗味和舊木頭的氣味。
走廊盡頭的化妝間門半開著,燈光從裏麵漏出來。
這間化妝間是最大的,給今晚的角兒用。
桌上攤著行頭,牆上掛著一件綠色蟒袍,金線繡的蟒紋在燈下發暗。
這袍子有些年頭了,戲院的老道具,不知道多少人穿過。
衣領內側有一塊深色的漬跡,洗不掉,像是什麽液體滲進了絲線裏。
平安戲院建了快四十年,木質結構,樓高三層。
觀眾席的椅子是深紅色的絨麵,扶手磨得發亮。
舞台兩側的柱子刷著紅漆,漆皮起了泡,有的地方翹了起來。
整個場子彌漫著一種陳舊的氣味,像是在慢慢爛掉。
後台走廊盡頭有一間小庫房,常年鎖著門。
管道具的老劉頭說那裏麵堆的都是些用不上的老物件,戲服、盔頭、舊刀槍……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皮耷拉著,手裏一直在擦一把新做的刀。
今晚的戲碼是《斬雄信》。
這出戲說的是唐朝洛陽城破,王世充部將單雄信被擒,徐世勣、羅成等人勸降不成,最後押赴法場斬首的故事。
單雄信是綠林出身,講義氣,寧死不降,臨刑前罵得痛快,死得硬氣。
這出戲看的就是單雄信那個勁兒,明知要死卻不低頭的勁兒。
今晚演單雄信的是沈玉秋。
沈玉秋今年三十四,正是當打之年。
他唱花臉,嗓子寬厚,扮相威武,身上帶功,刀槍把子樣樣拿得起來。
近兩年在京城紅得發紫,票友給他起了個綽號叫“活單雄”,意思是說他演的單雄信沒人比得了。
今晚這場戲票早賣光了。
戲院門口的黃牛把八十塊的票炒到了三百多,還有人搶著要。
門口聚了一大群人,抽煙的,聊天的,踮著腳往裏張望的。
七點五十,觀眾開始進場。
腳步聲在木地板上響起來,椅子翻板劈裏啪啦地落下。
觀眾席漸漸坐滿了人,空氣裏的煙味越來越濃。
八點整,鑼鼓響了。
開場是一段武戲墊場,幾個龍套翻著跟頭出來,刀來槍往,打得很熱鬧。
但觀眾的心思不在這個上麵,他們在等沈玉秋。
每一段武戲結束,掌聲都是稀稀拉拉的,大家的目光都往舞台側幕那邊瞟,等著那個穿綠蟒的身影出現。
後台,沈玉秋已經穿戴齊整了。
他站在化妝間裏,對著麵前的一盆清水端詳自己。
臉上勾著單雄信的臉譜,紅底黑花,兩道濃眉豎起來,眼睛下麵畫著兩道白紋,看著凶,但凶裏頭透著忠義。
頭頂戴著黑絨的硬盔頭,插著兩根翎子,威風凜凜。
他活動了一下脖子,關節發出輕微的響聲。
然後他低頭看了看桌上的那把大刀。
這把刀是今晚的道具。
刀身用錫箔紙包著,看著亮閃閃的,其實很輕,刀柄是空心鐵管,刀刃根本沒開過,就是一層薄鐵皮。
這是老劉頭新做的,說是舊的那把刀柄鬆了,怕台上掉下來出事。
側幕旁邊,扮演徐世勣的演員已經等著了,看見沈玉秋出來,衝他抱了抱拳。
沈玉秋微微點頭,沒有多說話。這是他的習慣,上場前不說話,養氣。
台上的鑼鼓點一變,過門響了。
沈玉秋深吸一口氣,邁步上了台。
台下立刻炸了。
叫好的聲音從四麵八方湧上來,像潮水一樣。
有人站起來鼓掌,被後麵的人拽著衣服拉回去。
沈玉秋站在舞台中央,燈光照在他身上,綠色的蟒袍在光下發亮,臉上的油彩泛著一層光。
他開口唱了。
“號令一聲綁帳外——”
這一句出來,台下又是一陣叫好。
他的嗓子厚,像一塊老玉,溫潤裏頭透著剛勁。
唱到“不由得豪傑笑開懷”的時候,他把眼睛一瞪,翎子一抖,整個人像一尊怒目的金剛立在台上。
觀眾看得入迷了。
沒有人注意到舞台上空的燈光有一盞滅了一下又亮了。
也沒有人注意到側幕旁邊有個人影一閃就消失了。
沈玉秋唱到第三段的時候,怪事發生了。
側幕邊那件沒人碰的舊蟒袍突然從衣架上滑落,像是被一隻手拽下來的。
管箱的老李頭走過去撿,手剛碰到袍子,整個人像被電了一樣彈開——袍子裏冰涼,透著一股邪性。
老李頭抬頭往上看,頭頂橫梁上什麽都沒有。
但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很輕,像有人在耳邊哼了一句戲,調子模糊,聽不清詞,隻辨得出是花臉的腔。
那聲音是從庫房方向傳來的。
老李頭的臉白了,他沒敢跟任何人說,隻是在胸口畫了個十字,又唸了句阿彌陀佛。
台上的戲還在往下走。
沈玉秋唱到“我今日捱了你這一刀”的時候,戲已經快到了斬首的段落。
這個段落是整出戲的**。
單雄信被綁在法場上,劊子手舉刀。
傳統的演法是用一把折疊刀,砍的時候刀刃縮排刀柄裏,看上去砍了,其實沒碰到人。
沈玉秋的單雄信在挨這一刀的時候會有一個很漂亮的僵屍摔,直挺挺地倒下去。
身段硬,摔得響,每次都能贏來滿堂彩。
台上的情節已經推進到了法場。
單雄信跪在舞台中央,身上的綠色蟒袍被扒掉了半邊,露出一截白色水衣。
劊子手站在他身後,雙手握著那把大刀,等著最後的鑼鼓點。
台下安靜了。
所有人都盯著舞台。
有人在掐煙,有人伸長了脖子,有人手裏的茶杯舉到一半忘了放下。
鑼鼓點到了。
“咚——嚓——”
劊子手的刀舉起來,落下。
沈玉秋的身體往前一栽。
這不是僵屍摔???
僵屍摔是直的,像一根木頭倒下去。
但沈玉秋的身體是往前撲的,像被人從後麵推了一把,整個人的重心猛地往前倒。
他的頭先著地,然後是肩膀,然後是整個身體,摔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台下靜了一瞬。
然後有人笑了一聲,以為是演法改了。
但馬上就沒有人笑了。
因為沈玉秋的頭從肩膀上滾了下來。
那個過程太快了,很多人根本沒看清發生了什麽。
他們隻看見舞台上一團暗紅色的東西濺開來。
濺在綠色的蟒袍上,濺在舞台的台板上,濺在劊子手的臉上。
劊子手愣在那裏,手裏的刀還舉著。刀刃上的血正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沈玉秋的身體上。
沈玉秋的頭滾到舞台邊沿,停住了。
臉朝著觀眾席。
臉上的油彩還在,紅色底,黑色花,兩道豎起來的濃眉。
但那雙眼睛是睜著的,瞪得很大,嘴也張著,像是在唱最後那句還沒唱完的唱詞。
台下一個女人尖叫起來。
尖叫聲像一把刀劃開了整個戲院的安靜。
然後所有人都叫了起來。
椅子翻倒的聲音,茶杯摔碎的聲音,有人嘔吐的聲音,有人跑動時撞在柱子上的聲音。
三百多號人擠在一起往門口湧,門太窄,人擠人,有人被推倒了踩在地上,叫罵聲哭喊聲響成一片。
戲院裏亂成了一鍋粥。
後台的人也跑出來了。
老劉頭從側幕衝出來,看見舞台上的血,腿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
他的嘴張著,但發不出聲音,隻是用手指著舞台,渾身發抖。
管箱的老李頭把他扶起來,兩個人的手都在哆嗦。
有人報了警。
警察來得很快,但戲院裏已經沒什麽人了。
觀眾跑光了,後台的演員也跑了大半。
舞台上隻剩下沈玉秋的屍體,還有那把刀。
那把刀扔在地上,刀身上全是血。
警察把刀撿起來的時候才發現不對。
這把刀不是道具,這是一把真刀。
鋼刃,開過鋒,刀身薄而利,一刀下去能斬斷骨頭的真刀。
刀柄上纏著的繩子已經被血浸透了,顏色發黑。
法醫很快確認了死因。
沈玉秋的頸部被利器切斷,當場死亡。
切斷的創口平整,說明刀刃極其鋒利,行凶者力氣很大,或者刀本身很重,借著下落的慣性就能完成這個動作。
但問題是,劊子手隻是按照戲台上的動作舉刀、落刀,他根本不知道手裏拿的是一把真刀。
他以為是道具,所以沒有收力,像平時排練那樣幹脆利落地砍了下去。
警察把劊子手帶走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不是凶手。
警察開始調查這把刀的來曆。
老劉頭說這把刀不是他做的那把。
他做的那把刀身是錫箔紙包的,刀柄是空心鐵管,重量不到兩斤。
但這把刀至少八斤重,刀身是鋼的,刀柄是實木的,纏著舊麻繩。
老劉頭說這話的時候臉色煞白,聲音發飄。
警察問他那把新做的刀去了哪裏,他說不知道,昨晚排練完他還檢查過,放在後台。
警察又問這把舊刀是從哪來的。
老劉頭沉默了很久。
他的嘴唇在抖,眼睛往後台走廊盡頭那個方向看了一眼。
警察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見走廊盡頭那扇常年鎖著的小庫房的門。
老劉頭帶著警察走進去。
庫房裏堆滿了東西,舊戲服,舊盔頭,幾把舊刀槍落了一層灰。
最裏麵有一個木箱子,箱子蓋被掀開了,裏麵空空蕩蕩,隻有箱底鋪著一層舊報紙。
老劉頭指著那個木箱子說,這把刀原來鎖在箱子底,他在戲院幹了三十年,這箱子就沒開啟過。
老班主傳下來的時候交代過,這箱子不能開,裏麵的東西不能動,壓在底下就好。
警察問他箱子裏的刀是哪來的。
老劉頭又沉默了。
這一次沉默的時間更長。
直到警察不耐煩的敲了敲桌子,他才開口,他說,那是四十五年前的事了。
四十五年前,京城有個戲班叫永春班,在城南的天橋一帶演出,名氣很大。
永春班有個紅角,姓譚,行當是花臉,演單雄信是一絕,人稱“活單雄”。
那時候的梨園行和現在不一樣,戲班子之間爭地盤爭觀眾,手段有時候很激烈。
永春班和另一個叫春和班的戲班子因為一塊場地的歸屬起了衝突,鬧了大半年。
春和班有個武生,叫劉振武,功夫好,但一直沒能唱出來,心裏不平衡。
他嫉妒譚老闆的紅火,覺得是譚老闆擋了他的路。
那年冬天,永春班在天橋的戲台上演《斬雄信》。
譚老闆扮單雄信,用的是一把真刀。
老劉頭說到這裏,停了一下。
警察問他,那時候的戲班子用真刀?
老劉頭說,早年間戲班子裏練的都是真功夫,台上用的刀槍都是真家夥。
隻是不開刃,分量和真的一樣,打起來有真架勢,看著過癮。
但不開刃的刀也是鐵,砸在身上照樣疼,出過不少事。
後來規矩改了,才用的道具刀。
那天晚上的戲,譚老闆上了台,唱到斬雄信那一折,劊子手一刀下去,譚老闆的人頭當場就落了下來。
和今晚一模一樣。
警察聽到這裏,臉色變了。
老劉頭繼續說,後來查出來,是劉振武在開戲前溜進後台,把斬譚老闆那把刀拿出來,開了刃。
刀刃薄了,鐵還是那個鐵,從外麵看不出來。
上台之後,劊子手一刀下去,和平時一樣的力道,但刀刃開了刃,就不是砸了,是砍。
譚老闆當場死在台上,血流了一台子。
永春班從此散了,班主把譚老闆用過的那把刀收起來,鎖在木箱子裏,再也沒有拿出來過。
劉振武後來被抓了,判了死刑,但他那個案子在梨園行裏傳了很多年,老輩人提起來就搖頭。
老劉頭說完這些,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靠在牆上,眼睛盯著那個空木箱子,嘴裏嘟囔了一句:
“這刀上的冤魂沒散,它在等人。”
那今晚換刀的人又是誰呢?
這個問題很快就有了答案。
戲院的監控拍到了一個人。
下午三點多,趁大家去吃飯的功夫,有個人溜進了道具間,把新做的道具刀拿走,換上了那把舊刀。
那個人穿著戲院的工裝,戴著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臉,但他走路的樣子被一個打雜的阿姨認出來了。
阿姨說,這個人走路有點跛,左腿短一點,是陳國良。
陳國良,二十六歲,在戲院裏跑龍套,演一些沒有名字的兵卒和家院,有時候連台詞都沒有,就是在台上站一站。
他進戲院兩年了,一直是個十八線的小演員,沒人注意他。
警察找到陳國良的住處時,他已經跑了。
屋子裏很亂,抽屜都翻開了,像是走得很急。
桌上放著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個老戲台,台前站著一個穿戲服的男人,看不清臉。
照片背麵寫著一行字:春和班,劉振武。
陳國良是劉振武的孫子。
這個事實像一把錘子,把所有人都砸蒙了。
劉振武當年因為嫉妒害死了譚老闆,被判了死刑。
他的後人改了姓,離開了梨園行,幾十年沒再出現過。
誰也沒想到,陳國良又回來了,帶著同樣的嫉妒,用同一把刀,在同一個摺子戲上,做出了同樣的事。
陳國良後來在外省一個小火車站被抓獲,對犯罪事實供認不諱。
他在供述中說:
“我路過那把刀的時候,聽見那刀在跟我說話。
它說,來吧,拿起我。拿起我,你就紅了。我沒有猶豫,我拿起了它。”
他說他恨沈玉秋。
恨沈玉秋憑什麽那麽紅,憑什麽場場爆滿,憑什麽被人叫“活單雄”。
他自己呢,跑了兩年的龍套,連一句正經台詞都沒撈到。
他每天站在側幕旁邊看沈玉秋在台上風光,心裏的火一天比一天旺。
所以,他換了那把刀。
最後他在供述中說了一句讓審訊員沉默了很久的話:
“現在想想,不是我想拿這刀,是這刀它想出來。”
那把刀鎖在箱子裏四十五年了,箱子上的鎖生了鏽,鑰匙早就找不到了。
陳國良說鎖不是他撬的,他到庫房的時候,箱子蓋就是掀開的,刀就放在上麵,像是等著人來拿。
那鎖是誰開的?
沒有人知道。
戲院後來關了一段時間,又重新開了。
但平安戲院的名字改了,沒人願意再用這個出了事的名字。
那把刀被警察收走了,說是要作為證物儲存。
但後來有人傳說,證物室裏的那把刀不見了。
保管員說不清它是什麽時候沒的,也不知道它去了哪裏。
也許它還在某個地方等著。
等下一個嫉妒的人,等下一次落下來喝到血的時候。
等下一個因為心裏**而拿起它的人。
刀沾了冤魂不散,更有**不死,在名利場上它永遠有血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