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陳大年,在這條江上打魚打了八年。
吃在船上,睡在船上,連拉屎都在船尾蹲著解決。
江上討生活的人都知道,這條江每年六月到七月,上遊會衝下來一些東西。
有時候是爛木頭,有時候是死豬,最不吉利的就是浮屍。
我為了不讓別的漁民來跟我搶這片魚多的水域,就到處跟人吹牛。
我說這個季節浮屍特別多,多得跟下餃子似的,一晚上漂過來七八具。
誰來了誰倒黴,半夜浮屍會撞你的船,爬你的床,把你拖水裏去。
這話傳出去之後,果然沒人來跟我搶位置了。
我自個兒也不怕。
浮屍我見多了,看見了就用竹竿撥到岸邊,打個電話報警,該幹嘛幹嘛。
可我沒想到,吹牛會遭報應。
而且是現世報。
那天是六月十五,熱得要命。
我把船停在一片回水灣裏,下了三趟網,天黑就躺下了。
船上沒空調,我就把棚子兩邊的簾子都捲起來透氣。
迷迷糊糊剛要睡著,船猛地晃了一下。
我以為是大魚撞網,沒理。
過了幾秒,又晃了一下,更重了,像有什麽東西從水下拿腦袋頂我的船底。
我翻了個身,嘴裏罵了一句“哪個王八蛋,大半夜讓不讓人睡覺”。
砰。
砰。
砰。
連續的撞擊聲從船底傳來,我的木板床跟著抖,枕頭邊的手電筒滾到了地上。
我坐起來罵了一聲娘,抓起手電筒往外照。
江麵黑漆漆的,手電光掃過去,什麽都沒有。
安靜了。
我等了五分鍾,沒動靜,心想可能是上遊漂下來的大樹根,就又躺下了。
剛閉上眼睛,船又撞了一下,這回我的腦袋磕在船幫上,磕出一個大包。
我火了,光著膀子穿上拖鞋,走到船邊往下看。
手電筒往水裏一照,我看見一隻手。
一隻泡得發白的手,五根手指張開,扒在我綁在船邊的舊輪胎上。
指甲蓋泛著青紫色,像塗了劣質指甲油。
我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浮屍嘛,被水推過來的,很正常。
我回棚子裏拿了長竹竿,走到船邊,用竹竿頭去撥那隻手。
竹竿碰到那隻手的瞬間,那隻手動了一下。
不是被水衝的那種晃動,是手指自己動了一下。
五根手指同時收緊,死死扣住了輪胎。
我以為自己眼花了,又戳了一下。
那隻手順著竹竿往上摸了一把。
我手一抖,竹竿差點掉水裏。
我用力往上一挑,想把那隻手撬開。
手撬開了,但整條船往一側猛地一斜,像有什麽東西從水底下用力頂了一下。
我往水裏一看,頭皮炸了。
一具女屍從船底翻了出來,仰麵朝上,漂在我腳邊。
她穿著一件深色的碎花裙子,裙子爛得不成樣子,露出灰白色的麵板。
臉泡得發脹,五官勉強能認出來,是個年輕女人。
頭發很長,像海帶一樣散在水麵上。
眼睛閉著,嘴唇發紫,嘴角往上翹著,像是在笑。
我退了兩步,後背撞到了棚子的柱子。
說不怕那是假的,但我在江上混了這麽多年,還不至於嚇得跳船。
我舉起竹竿,打算把她推開。
竹竿還沒碰到她,她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沒有瞳孔,全是眼白,翻著白眼看我。
她伸出手,朝我的方向抓了一下。
動作很慢,很僵硬,像關節生了鏽。
但那隻手確確實實在朝我伸過來。
我當時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完了,我吹的牛應驗了。
我扔了竹竿,轉身跑進棚子,一腳踢開工具箱,翻出魚叉。
魚叉是我自己做的,一米多長的鐵杆,前麵焊了三根尖刺,平時用來叉魚的。
我握緊魚叉,走到船邊,舉起來準備對準她。
那具女屍不見了。
江麵平靜得像一麵鏡子,什麽都沒有。
我繞著船走了一圈,船頭船尾都看了,隻有水。
撞擊聲也沒了,四周安靜得隻能聽到我自己的喘氣聲。
我在船頭站了十分鍾,確認沒事了,才放下魚叉。
我想可能是暗流把屍體推走了。
我把魚叉放在枕頭邊上,躺回床上。
快要睡著的時候,我聽見船底傳來一個聲音。
吱——嘎——吱——嘎——
像指甲劃過鐵皮的聲音。
我沒有動,把被子拉到下巴,死死閉上眼睛。
那個聲音持續了十幾分鍾才消失。
後半夜我幾乎沒睡,天快亮的時候才眯了一會兒。
第二天早上,我第一件事就是跑到船邊看水。
江水清澈見底,什麽都沒有。
昨晚的事像一場夢,要不是魚叉還在枕頭邊上,我真的會以為是自己做夢。
我決定換個地方。
我把船開到下遊五裏地的一個渡口附近,靠近航道,來往的船多,感覺安全一些。
白天一切正常,太陽曬得甲板發燙,我出了一身汗,心想換了地方就沒事了。
到了晚上,我把船拴在渡口的一根舊水泥樁上,還多拴了兩根繩子。
天黑之後起了點風,船輕輕地晃著,晃得我犯困。
我吃了碗泡麵,洗了腳,躺到床上,很快就睡著了。
半夜,我被一股味道熏醒了。
那味道像死魚爛蝦混著淤泥,又腥又腐,濃得像一堵牆糊住了鼻子。
我睜開眼,棚子裏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那股臭味就在我身邊,近得好像有人把一塊臭肉放在了我的枕頭邊上。
我伸手去摸手電筒,手碰到了什麽東西。
濕的,涼的,滑的。
我猛地坐起來,抓起手電筒按下開關。
燈光亮起來的那一刻,我看到那具女屍就趴在我的床邊。
她的雙手扒在我床鋪的邊沿上,上半身探進了棚子,臉離我不到半米遠。
頭發還在往下滴水,水珠滴在我的被子上,滴滴答答的。
裙子濕透了,貼在身上,散發出那股腐臭味。
她張著嘴,臭味從她嘴裏噴出來,像下水道的沼氣井噴了。
手電光照在她臉上,她緩緩轉過頭來,那雙沒有瞳孔的白眼睛直直地盯著我。
我喊了一聲,聲音大得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我抄起魚叉朝她捅過去。
鐵叉穿過了她的身體,像穿過一團空氣。
她的身體在魚叉穿過的地方裂開一道口子,然後又慢慢合攏了,像水麵上的波紋。
她朝我伸出了手。
我往後縮,後背撞到了木板牆。
她的手碰到了我的腳踝,冰涼濕滑,像一條蛇纏上了我的腿。
我拚命蹬腳,一腳踹在她臉上。
她的頭被我踹得往後一仰,嘴裏發出一聲悶哼……
但她的手沒有鬆開,反而抓得更緊了,五根手指像鐵鉤一樣扣進我的麵板裏。
我掙紮著從床上滾下來,光腳踩在濕滑的甲板上,整個人摔了一跤,膝蓋磕在鐵皮上,疼得我齜牙咧嘴。
我顧不上疼,爬起來就往船頭跑。
跑了兩步回頭一看,那具女屍已經從棚子裏爬了出來,在甲板上蠕動,朝我爬過來。
她每爬一步,指甲就在鐵皮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我衝到船頭,想跳到岸上去。
船離岸還有好幾米,天太黑,我不敢跳。
我抓起船頭的一根鐵管,轉過身來對著她。
她停下來了。
她趴在甲板上,抬起頭看著我。
月光從雲層後麵透出來,照在她泡得發脹的臉上。
她的表情不是凶狠,更像是一種哀求。
她張著嘴,喉嚨裏發出那種咕嚕咕嚕的聲音,像想說什麽但說不出來。
我們就這麽對峙了一分鍾。
然後她慢慢地、慢慢地退回了棚子裏。
我聽到棚子裏傳來水滴滴落的聲音,然後是一聲輕輕的撲通,像有什麽東西落進了水裏。
一切安靜了。
臭味也慢慢淡了。
我握著鐵管在船頭站了整整一個晚上。
天矇矇亮的時候,我大著膽子走進棚子。
床鋪濕了一大片,枕頭上留著幾根長長的黑發,甲板上有一攤水漬,從床鋪一直延伸到船邊。
那攤水漬的形狀像一個人爬過去的痕跡。
我把那幾根頭發用塑料袋裝好,用江水把甲板衝了三遍。
幹完這些事,我坐在船頭抽了三根煙,做了一個決定。
去找我爺爺。
我爺爺叫陳德厚,七十八歲,在江邊一個村子裏開小賣部。
他年輕時候也是打魚的,後來上了岸。
村裏人有時候會找他看事,誰家孩子半夜哭鬧,誰家老人生病不見好,都來找他。
他從來不說自己會什麽,但每次都能把事情解決了。
我鎖了船,走了四十分鍾土路,到了村裏。
爺爺正在小賣部門口坐著,手裏搖著蒲扇。
看見我來了,他眯著眼打量了我一下,說:“大年,你臉色跟死人一樣。”
我說:“爺爺,我遇到事了。”
我把這兩天的事一五一十說了,說到女屍爬進棚子那段,我聲音都在抖。
爺爺聽著,臉上的表情從漫不經心變成嚴肅。
最後他放下蒲扇,站起來說:“走,上你船上去。”
我們回到船上的時候是下午三點。
爺爺在船上走了一圈,棚子裏看了,甲板上看了,最後蹲在船邊看水。
他看了半天,從兜裏掏出一根煙點上,吸了兩口。
他說:“那具女屍纏上你了。”
我腿一軟,靠著棚子柱子坐下來。
“為什麽是我?我又沒招她沒惹她。”
爺爺吐了口煙,說:“她不是故意的。這種浮屍泡在水裏時間長了,怨氣重,魂魄散不了。
她不是要害你,她是要找個人幫她。
你運氣不好,她的魂撞上你了,就像落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她不會鬆手的。”
“那我怎麽辦?”我問。
爺爺把煙掐滅了,說:“有法子。我教你一個土法子,管用。”
他讓我去鎮上買幾樣東西。
一小袋糯米,一塊黃蠟,一團棉花,一卷紅布,一把新剪刀,一壺高度白酒。
他說這些東西鎮上那個超市裏都有,讓我快去快回。
我說:“買糯米幹啥?做青團給她吃?”
爺爺瞪了我一眼:“你嘴再欠,我就不管你了。”
我騎了村裏一個熟人的摩托車,跑到鎮上,把東西一樣不落地買齊了,趕在天黑之前回到了船上。
爺爺已經在船頭準備好了。
他讓我把船開到一片水流平緩的淺灘附近,水深不超過兩米的地方。
我發動了船,慢慢開到他指定的位置,把船停了。
太陽已經落山了,天邊還剩最後一抹暗紅的光。
爺爺開始動手了。
他先把那壺白酒倒進一個碗裏,然後把棉花撕成兩個小團,在酒裏泡透了。
接著他把黃蠟放在鐵勺裏,用打火機在底下烤,黃蠟慢慢化了,變成一攤黃澄澄的蠟油。
他讓我把那袋糯米倒出來,挑出了些最飽滿的,用紅布包好塞進自己兜裏。
我問:“這又是幹啥?”
爺爺說:“等會兒你就知道了,別打岔。”
他拿出那把新剪刀,對著空氣哢嚓哢嚓剪了三下,嘴裏唸了幾句我聽不懂的話。
唸完了,他把泡了酒的棉花團捏出來,塞進我的兩個鼻孔。
我差點沒被酒味嗆死,眼淚都出來了。
我說:“爺爺,你是不是搞錯了,該塞的是那具屍體,不是我。”
爺爺說:“這棉花是替你沾了陽氣,等會兒你再塞給她。
這叫‘借氣封竅’,你的氣能鎮住她的氣。”
我說:“那直接塞我的鼻屎給她不行嗎?更原汁原味。”
爺爺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認真考慮了一下要不要換個孫子。
他說:“你要是再廢話,我就讓你去親她一口把氣渡給她。”
我閉嘴了。
天徹底黑了。
江麵上起了薄霧,月亮被雲遮住了,四周暗得隻能看到爺爺手電筒的光。
我蹲在船頭,握著魚叉的手全是汗。
爺爺搬了把小板凳坐在我身後,讓我把新剪刀別在腰帶上,紅布揣在胸口。
他說:“等會兒她從水裏出來,你別慌。
等她張開嘴,你就把這塊紅布塞她嘴裏。
然後把糯米團子塞她兩個鼻孔,再把化開的黃蠟封住她的耳朵。
記住順序:先嘴,再鼻子,最後耳朵。
堵嚴實了,她就老實了。”
我說:“這跟給屍體做SPA有什麽區別?”
爺爺說:“你再貧一句,我把你嘴也堵上。”
等了大概半個小時,什麽都沒有發生。
我有點坐不住了,想回頭跟爺爺說話。
就在這時,水裏傳來一個聲音。
咕嚕——咕嚕——咕嚕——
一連串的氣泡從水底冒上來。
我低頭看水麵,手電光照在水麵上,我看見水底下有一個模糊的影子,正在從深處慢慢浮上來。
影子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
最後,一張臉浮出了水麵。
就是她。
那具女屍。
她的臉還是那麽腫脹蒼白,頭發還是像水草一樣散在水麵上。
但這次她沒有爬上來,也沒有伸手抓我。
她就浮在水麵上,仰著臉看著我,嘴巴一張一合,像是在說什麽。
她的嘴裏發出的還是那種咕嚕咕嚕的聲音。
但我聽著聽著,竟然真的聽出了意思。
不是用耳朵聽到的,是用心聽到的,就像有一個聲音直接在我腦子裏響起來。
那個聲音在說:幫我。
爺爺在後麵踢了我一腳:“發什麽呆,動手!”
我深吸一口氣,一手抓著紅布,一手抓著糯米團子,慢慢蹲下去靠近她。
她張著嘴,那股腐臭味直衝我臉,熏得我差點把晚飯吐出來。
我忍著惡心,把紅布塞進她嘴裏。
她的手猛地抬起來,抓住了我的手腕。
冰涼,濕滑,像一塊冰凍過的肥肉在抓我。
我嚇得想縮手,爺爺在後麵喊:“別鬆!塞嚴實!”
我咬著牙把紅布往裏懟了懟,一直塞到她的腮幫子鼓起來。
她的手慢慢鬆開了。
我趕緊把兩粒糯米團子塞進她的鼻孔。
爺爺說得對,糯米團子一塞進去,她喉嚨裏的咕嚕聲就停了。
最後一步,我用手指蘸了化開的黃蠟,糊住她的兩個耳朵眼。
黃蠟一碰到她的麵板就凝固了,像給她戴了兩顆黃色耳釘。
我做完這三步,往後退了兩步,盯著她。
她不動了。
嘴巴閉著,鼻子堵著,耳朵封著,安安靜靜漂在水麵上,像一截木頭。
爺爺走過來,看了一眼,說:
“成了。
怨氣從七竅出入。
你現在把她的嘴、鼻、耳都堵住了。
她聽不見看不見聞不著也說不了話,魂魄就困在身體裏出不來了。
這叫‘封竅鎮屍’。”
我說:“那她怎麽投胎?”
爺爺說:“等先把她撈上來再說,投胎的事不歸你管。”
我癱坐在甲板上,渾身像散了架一樣。
爺爺讓我好好休息,說第二天一早還有事要做。
他坐在船頭守著,我靠著棚子柱子迷迷糊糊睡了一覺。
天亮的時候,爺爺把我叫醒。
他說封竅隻是第一步,真正要解決這事,得把屍體撈上來。
“你現在去把她的屍體撈起來,放在船頭,用雨布蓋上。”爺爺說。
“然後報警,讓警察來處理。
警察會查她的身份,如果查不到,這具屍體就沒人認領。”
“等警察那邊辦完了,你去把她領回來,找塊地,幫她入土。”
我說:“我為什麽要幫她入土?”
爺爺看著我,說:“她纏上你不是因為恨你,是因為她可憐。
你幫了她,她會念著你的好。
你以後在這江上打魚,她也會幫你的。”
我半信半疑,但還是照做了。
我下水把那具女屍撈了上來。
她比我想的要輕得多,輕得像一捆幹柴,身體已經嚴重腐敗,一碰就掉皮。
塞在她身上的紅布、糯米、黃蠟,倒是一樣不少,原封不動。
我把她放在船頭,用雨布蓋好,然後打了報警電話。
警察來了,看到屍體鼻孔裏塞著兩粒糯米,耳朵上糊著黃蠟,問我:“這是你幹的?”
我說:“我爺爺教的,說是可以防臭。”
警察看了我一眼,沒再問了,拍了照,做了筆錄,把屍體拉走了。
過了兩個星期,警察通知我說,這具屍體確實無人認領,問我是不是要處理後事。
我說是。
警察在電話裏說,她叫秦秀蘭,二十八歲,上遊縣城的人,三個月前跳江自殺了。
我在江邊的山坡上租了一塊小墓地,用來安葬她。
還給她買了一口最便宜的棺材。
下葬之前,我把她嘴裏的紅布、鼻子裏的糯米、耳朵上的黃蠟都取了出來。
糯米已經泡發了,像兩粒小湯圓。
我請了一個村裏的老道士來做了場法事,放了鞭炮,燒了紙錢,立了一塊小木牌,上麵寫著“秀蘭之墓”。
事情辦完那天,我回到船上,心情很複雜。
說不上是害怕還是釋然,隻覺得壓在心口的石頭終於搬開了。
然後日子照常過。
我繼續在這條江上打魚,每天下網,收網,賣魚。
過了大概半個月,我發現一件怪事。
我每天收網的時候,網裏的魚比平時多了不少,隻是個頭太小,都得放了。
我開始沒在意,以為今年魚多。
但後來不對勁了,小魚多得不正常。
有一天,我遇到了老張頭。
老張頭也在這一帶打魚,在這條江上漂了快三十年。
那天我在渡口碰到他,遞了根煙給他,隨口聊了幾句。
老張頭吸了口煙,說:“大年,你小子最近手氣不錯啊,你那片水域的魚都快被你打光了。”
我說:“哪裏哪裏,運氣好而已。”
老張頭哼了一聲,說:“運氣好?我看不是運氣。
你知道我前天晚上在哪兒下的網嗎?就在你下網的那個灣子。
我一網下去,一條魚都沒有。水底下幹幹淨淨的,連個蝦米都沒有。”
我心裏咯噔了一下。
當天晚上,我下完網。
我坐在船頭,從天黑一直等到半夜。
月亮很亮,江麵上波光粼粼,能見度不錯。
我盯著那片下網的水域,等了很久,什麽動靜都沒有。
我差點以為是自己多疑了,準備回去睡覺。
這時候,我看到水麵上有動靜。
不是魚。
是一個人。
一個穿著深色碎花裙子的女人,從水底下慢慢浮了上來。
她的頭發散在水麵上,在月光下泛著暗光。
她不是漂著的了,她是在水裏站著的,水隻沒到她的腰。
她彎下腰,把手伸進水裏,然後慢慢直起身來,雙手捧著一捧水,走到我的漁網旁邊。
我這纔看清,她把我漁網的口子開啟了,然後她把雙手捧著的那捧水倒進了網裏。
水從她指縫間漏下去,但水裏有東西——是魚。
好幾條小魚苗,從她手心裏滑落,掉進網裏。
她就這樣一捧一捧地,把魚從別的地方搬過來,放進我的網裏。
我沒有出聲。我就坐在船頭,靜靜地看著她。
她大概忙活了兩個多小時,把我的網裏放滿了魚。
月光照在她臉上,這次她的臉不腫了,也不白了。
那是一張年輕女人的臉,五官清秀,表情平靜。
之後她慢慢沉進水裏,不見了。
我坐在船頭,愣了很久。
後來我躺回床上,閉著眼睛想了很久。
我想起爺爺說的話:她會念著你的好。
她確實念著。
可是她不明白,我打魚是為了賣錢。
她放進我網裏的那些魚苗,太小了,我每次收網都得一條條挑出來扔回水裏。
她放一捧,我扔一捧。
我想告訴她別瞎忙活了,但我不知道該怎麽告訴她。
所以我隻能繼續打我的魚。
每天晚上她繼續往我網裏放魚苗,我每天早上繼續把小魚苗扔回江裏。
日子就這麽一天天過。
江麵上風平浪靜,誰也看不出水底下有什麽名堂。
隻有我知道,這條江裏住著一個叫秀蘭的女人。
她欠我一個人情,她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慢慢還。
雖然她還的方式,讓我每天多幹了一個鍾頭的活。
但我也不敢抱怨,我怕她又趴我床頭翻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