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件事,我以為我早就忘了,直到我媳婦生完孩子,我又看見了桌上白花花的鯽魚豆腐湯。
事情發生在九零年代末,那一年我才上二年級,暑假去二舅家玩。
二舅在一個老菜市場口賣魚,我在他的攤位上幫忙收錢。
主要就是盯著錢匣子,二舅殺魚忙起來根本顧不上看。
那個菜市場在鎮子東邊,一排水泥台子,頂上蓋著石棉瓦。
賣魚的有三家,二舅的攤子在最裏頭。
我每天坐在小板凳上,看二舅從早忙到晚。
二舅戴個膠皮手套,不停地幫客人殺魚。
他殺魚快,先把魚摔在水泥台上,魚蹦兩下,不動了。
二舅的刀尖從魚屁股捅進去,往上一劃,魚肚子就開了。
二舅伸手進去,一把掏出內髒,扔進腳邊的紅塑料盆裏。
魚血四處飛濺,濺在圍裙上,濺在水泥台上,濺在裝魚的鐵盤子裏。
有時候魚還沒死透,嘴一張一合的,鰓還在動,內髒已經被掏空了。
有專門好魚籽那一口的客人,專挑帶籽的魚買。
二舅收魚的時候就挑肚子大的魚。
魚收回來,二舅把魚按在案板上,刀劃開肚子。
手指進去一勾,一整塊魚籽就出來了,黃澄澄的,包著一層薄薄的膜。
魚籽單獨賣,比魚還貴。剩下那條魚,肚子空了,在案板上還一抽一抽的。
我看過很多次殺魚了。
有時候,二舅把魚放在塑料袋裏,遞給客人。魚還在塑料袋裏蹦躂。
這一陣,我看有個孕婦,每天都來。
她肚子已經很大了,每次來都要一條鯽魚,要帶籽的。
二舅就給她撈一條,當著她的麵殺。殺完了,魚籽掏出來,單獨裝一個袋。
孕婦付了錢,提著魚就走了,第二天總在同一時間來。
這天都快下市了,那總買鯽魚的孕婦還沒來,卻來了一個古怪的女人。
那時候是八月,最熱的時候,太陽把石棉瓦曬得發燙,空氣裏全是魚腥味和爛菜葉子的臭味。
我穿著背心短褲還出汗,那女人卻裹著一個褐色的大皮襖。
皮襖很長,快到腳脖子了,上麵有斑斑點點的汙漬,紅的發黑。
她站在攤位前麵,不動,也不說話,就盯著二舅看。
二舅正在後麵殺魚,沒注意到她。
我在旁邊坐著,看見她那個樣子,心裏發毛。
我站起來,走過去,學著二舅平時招呼客人的樣子說:
“姨姨,您要買什麽魚?我幫您撈嗎?”
她沒說話,還是盯著二舅看。
這時候二舅在砸魚。
他把一條大草魚拎起來,往水泥台上一摔,砰的一聲。
那女人往後退了兩步,身子晃了一下,差點摔倒。
她臉上露出一種表情,我沒法形容,就是那種很害怕的樣子,眼睛瞪得很大,嘴半張著。
她在害怕什麽?不就是摔魚嗎?每天二舅都這麽摔,有什麽好怕的?
我正在想,身後傳來二舅的聲音。
“小兔崽子,沒看到來客人了嗎?也不知道招待客人,你發什麽呆呢?”
二舅把手上的魚血在圍裙上蹭了兩下,走過來,滿臉的褶子裏擠出一個笑容。
“妹子,你要來點啥?你是要怎麽吃?紅燒還是熬湯?還是炸著吃?我幫你推薦推薦。”
那女人抬起眼睛,看著二舅。
那雙眼睛,我到現在都記得。
那不是人的眼睛,眼珠子不會轉,不會眨,就直直地瞪著。
眼白是灰的,眼珠是白的,像死魚的眼睛。
我在魚攤上見過太多死魚,魚剛死的時候眼睛就是這樣,灰濛濛的,沒有光。
但二舅沒看見。
他轉身到後麵的魚缸裏撈了一條鯽魚,舉起來給那女人看。
他說,妹子,這是剛到的鯽魚,又大又肥,適合煲鯽魚豆腐湯喝,保你熬的魚湯特別鮮美。
我看你穿這麽厚,八成在做月子吧,這魚適合你吃。
那女人沒說話。
二舅舉著魚,站在那兒,臉上還掛著笑,等了一會兒,覺得不對勁了。
他這才仔細看那女人。
那女人在笑。嘴咧開了,往兩邊咧,一直咧,咧到耳朵根下麵。
她臉上的肉擠在一起,嘴張得很大,像……像一條被人把鰓撕開的魚,嘴合不攏,隻能那麽張著。
我後背發涼。二舅也愣住了。
忽然,那女人說話了。
聲音從那張咧開的嘴裏傳出來,咕嚕咕嚕的,像在水底說話,聽不清楚。
她說:“你,你還有多少鯽魚?全部拿來。”
二舅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以為來了大客戶。
他趕緊說:“妹子,你能要多少?我這有接近一百斤呢,你都要嗎?”
那女人又咕嚕咕嚕地說:“能給我送家去嗎?”
二舅二話沒說,轉頭跟我說,把攤收了,跟我去送貨。
我幫著二舅把魚缸裏的鯽魚全撈出來,裝進蛇皮袋子裏。
一袋子裝不下,裝了好幾袋。
二舅把袋子扛到三輪車上,又拿了一桿秤,讓我坐上去。
他蹬著三輪車,跟著那女人走。
那女人走在前麵,穿著那個大皮襖,走得不快,扭來扭去的。
二舅蹬著三輪車跟在後麵,我小聲跟二舅說,二舅,這女人怪怪的。
二舅說,你小孩懂什麽,一百斤鯽魚,能掙不少錢,待會兒帶你和幺兒下館子去。
走了很久。
出了鎮子,上了土路,兩邊都是莊稼地,玉米長得比人還高。
天慢慢黑了,蚊子多起來,往臉上撲。
二舅蹬累了,下來推著車走。
那女人還在前麵走,也不回頭,就那麽走。
又走了很久,天已經黑透了,纔到了一排低矮的平房前。
平房是一排,大概有十幾間,女人在其中一間前麵停下了。
門口堆著一堆垃圾,爛菜葉子,破衣服,還有別的東西。
我聞見一股臭味,不是一般的臭,是腥臭,像死魚爛了好幾天的那種臭。
垃圾堆邊上有一攤黑乎乎的東西,哩哩啦啦的拖痕,拖出去很遠,像是什麽東西被拖走了。
借著二舅打火機的光,我看見那攤東西上趴著蒼蠅,密密麻麻的。
二舅把三輪車停下來,問:“妹子,到了?魚放哪兒?”
那女人指了指旁邊的一個小木門。
二舅把蛇皮袋子從車上搬下來,往裏送。
我在外麵等著,不敢進去,就站在三輪車旁邊。
回去的路上,二舅一邊蹬三輪車,一邊扯著嗓子和我說:
“你知道她給了我多少?
一遝新的百元大鈔,數了數,多給了好幾張。
嶄嶄新的,跟剛印出來的一樣。”二舅拍著口袋,笑得很開心。
我沒說話。我總覺得哪裏不太對勁,又說不上來。
我想起那女人的眼睛,想起她的嘴,想起她說話的聲音。
我跟二舅說,二舅,那女人不對勁,她的眼睛不像人的眼睛。
二舅說,你小小年紀,別神神叨叨的。
我說“二舅,你不覺得她眼睛像死魚的眼睛嗎?”
二舅說:“行了行了,明天帶你和幺兒去下館子,吃紅燒肉。”
我沒再說話。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裏全是魚,滿地的魚,都在蹦,嘴一張一合的。
有一個女人站在魚中間,肚子很大,她低頭看著我說:“你數數,多少條了?”
我低頭數,數不清。
她又說:“一百八十八條,夠了。”
我醒了。外麵天還沒亮。
第二天,出事了。
下午的時候,鎮上派出所來了兩個警察,把二舅帶走了。
二舅媽追出去問,警察不說為什麽,隻說讓二舅配合調查。
二舅走的時候回頭看我們,臉上全是汗。
我們都不知道二舅為什麽被帶走。
幾天後,二舅回來了。
他瘦了一圈,臉是灰的,眼睛凹進去了,見人也不說話,就坐在屋裏發呆。
二舅媽給他端飯,他吃兩口就放下。
問他出了什麽事,他不說。問急了,他就哆嗦。
後來二舅媽出去打聽,才知道是怎麽回事。
那天我們去送魚的那個平房,出事了。
死了一個人,是個孕婦,就是每天都來買魚的那個孕婦。
她一個人在家的時候被人殺了。
被人把肚子剖開,把內髒掏出來,把胎兒也掏出來了。
血流了一床,牆上噴得到處都是。
肚子裏的東西,腸子,肝,還有別的什麽,流在床上,一堆一堆的。
最詭異的是那個胎兒,那胎兒被單獨掏了出來,放在盤子裏。
警察去調查的時候,周圍的鄰居說,那天晚上就來了一個賣魚的。
騎著三輪車,送了幾袋子東西進去,別的沒見生人。
警察就把二舅當成了嫌疑人,帶走配合調查。
二舅在派出所裏交代了那天的事,說他就是去送魚,那女人買的魚,他送過去就出來了,沒殺人。
二舅說著想把收到的錢拿出來給警察看看。
二舅伸手進兜裏,掏出來的卻不是錢,是一把魚鱗。
再掏,還是魚鱗。
一把一把的魚鱗,從他那個口袋裏不住的往外掉……
二舅傻了。
後來警察帶二舅去了那個平房。
門口拉上了警戒線,裏麵全是血腥味,蒼蠅嗡嗡的。
二舅不敢進去,被警察推進去的。
他看見牆上的血,看見床上的東西,不敢看第二眼。
正廳的圓桌上放著一大盆鯽魚豆腐湯,湯還是白的,上麵漂著一層油。
湯旁邊擺著一副東西,就是那個沒發育完的胎兒,連著胎盤,整整齊齊地放在一個盤子裏。
二舅看了那個盤子,忽然想起來什麽。
他想起他殺的那些魚,那些帶籽的魚,他把魚籽掏出來,裝在袋子裏,整整齊齊的,賣給客人。
魚肚子空了,還在案板上動。
二舅跪在地上,開始磕頭。
額頭撞在水泥地上,砰砰響。警察拉他,他不起來,就那麽一直磕。
案子最後沒破。警察查了幾個月,查不出那個穿皮襖的女人是誰,附近沒人認識她。
二舅有不在場的證據,那天晚上他送我回家之後一直在家裏,我媽和舅媽都能作證。
警察放了他,但讓他隨叫隨到。
二舅回來以後,整個人變了。
他不再去賣魚,把攤子收了。
每天就坐在家裏發呆,有時候突然站起來,跑到門口往外看,說有人來了。
其實門口什麽都沒有。
二舅媽看他這樣,就去隔壁村請了一個瞎婆婆來。
那個瞎婆婆眼睛看不見,但能看別的東西。村裏有人碰上怪事都找她。
她來了以後,在屋裏坐了一會兒,讓二舅帶她去那個平房看看。
二舅不去,二舅媽陪著她去了。
瞎婆婆回來以後,把二舅一家叫到跟前,說了一件事。
她說,那個穿皮襖的女人,不是人,是魚鬼。
曾經有一條懷孕的鯽魚,它執念很深,一直不肯走,魂就留下來了。
菜市場殺魚殺了多少年,死的魚數不清,怨氣一點點積在那裏。
那些怨氣被那條魚吸進去,它就變成了別的東西。
瞎婆婆說,那個孕婦,每天都來買一條鯽魚,都是帶籽的,都是新鮮宰殺的。
她懷孕了,怕以後沒奶水,天天喝鯽魚豆腐湯。
她買一條,二舅殺一條。到出事那天,正好是第一百八十八條。
那條魚等到那個孕婦吃夠了數量,就來討債了。
它殺了那個孕婦,就像二舅殺它一樣,剖開肚子,掏出裏麵的東西。
然後又變成人的樣子,來買魚,讓二舅把魚送到那個地方去。
瞎婆婆說,這是一場因果報應。魚鬼的心結不解開,二舅家還得死人。
二舅媽問怎麽解。瞎婆婆說,做法事,送走它。
還得有個條件,以後不能再殺魚了,一條都不能殺。
二舅媽說行,不殺了。
瞎婆婆就在二舅家做了一場法事。
她讓二舅媽在院子裏擺了一張桌子,桌子上放了一盆清水,水裏養了一條活鯽魚。
瞎婆婆坐在桌子前麵,嘴裏唸叨,唸了大半夜。
唸完了,她把那條鯽魚從水裏撈出來,貼了我們看不懂的符咒,放在二舅手心裏。
讓二舅捧著,走到河邊去放生。
二舅捧著那條魚,走到河邊,把魚放進水裏。
那條魚在水麵上停了一下,尾巴一擺,沉下去了。
瞎婆婆說,行了,它走了。
以後你們家不能再動刀殺魚,什麽魚都不行。不然它還會回來。
從那以後,二舅不再殺魚了。
他把魚攤子收了,改行養觀賞魚。
他在鎮上租了一個小門麵,屋裏擺了幾排水族箱,養些金魚,錦鯉,紅綠燈,神仙魚什麽的。
不殺,隻養,隻賣活的。
店門口不知道什麽時候多了一尊雕像,石頭雕的,一條大鯽魚,立在那兒,二舅天天上香。
來買魚的人總是好奇,問他,一個觀賞魚店怎麽供奉個鯽魚呢?
舅舅總是笑笑不說話。
後來我長大了,很少回老家。二舅的事慢慢就忘了。
故事講到這裏,我停下來。
媳婦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坐直了,看著我,眼睛睜得很大。
她說:“你講這個幹什麽?”
我說:“沒什麽,就是突然想起來了。”
她沉默了一會兒,說:“那個孕婦,後來查出來是誰殺的了嗎?”
我說:“沒有。警察查了很久,查不出來。那個穿皮襖的女人就像從來沒存在過一樣。”。
她不說話了。
我看著她的臉。燈光底下,她的臉色有點白。
她盯著那碗湯,又抬頭看著我。她說:“你為什麽不早告訴我?”
我說:“我以為我忘了。今天看見這鍋湯,纔想起來。”
晚上我們熄了燈,躺在黑暗裏。我媳婦又忽然問我:“那個雕像還在嗎?”
“應該在吧。我沒問過。”
“你下次回老家,替我給那個雕像燒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