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擦亮,旅社樓道裡還帶著夜裡的涼氣。
陳末醒得早,沒在床上多躺。他先開電腦看了一眼提醒指令碼,日誌視窗安安靜靜往下刷,昨夜那次重連後再沒掉線。螢幕的冷光映在他臉上,眼底有點青,神色卻很穩。
他給張偉補了條訊息。
“白天我可能不線上。斷線先看重連,價差夠窄就別動。你守住指令碼,別硬追。”
訊息發出後,他把電腦扣上,洗了把臉。冷水順著下巴滴到水泥池裡,啪嗒兩聲。鏡子邊緣發黑,照得人臉也發舊。他盯著鏡裡的自己看了幾秒,把昨晚那張折過一回的紙重新攤開,最後掃了一遍。
白短袖舊片,邊毛。
淺灰短袖新片,邊整。
接卡,收口,抬腕。
紙被他折成小方塊,塞進褲兜最裡層。今天用不著再滿街跑了,該看的昨天已經補得差不多。今晚那一步,盯多了反倒像賊。陳末心裡轉過一圈,給老丁留了話,讓他照舊守正門外圈。小六還是看67,隻認車和上下人,不許往門口湊。
出門時,後街早點攤剛把油條下進鍋裡。
熱油翻著白泡,麵香混著煤火味往人臉上撲。陳末買了兩個菜包,邊走邊吃,包子皮有點發黏,指尖蹭上一層油。他繞著南園外頭走了半圈,沒靠太近,隻把今晚能站的幾個口子又過了一遍。
八點二十前到,話說得很硬。
這口時間,卡的不是禮數,是節拍。早一點,人還沒下來。晚一點,大堂裡說不定會撞上別的客。許姓女人昨晚那句“別在大堂四處看”,像是提前把門檻擺在了他腳下。誰進去是客,誰進去是找事,裡頭的人分得很清。
天色往晚裡壓,南園門口的燈一盞盞亮起來。
玻璃門把街上的霓虹壓成幾條軟亮的線。陳末七點五十就到了,沒站正門,先在斜對麵報刊亭邊停了會兒。老丁在更遠一點的路牙子邊抽煙,帽簷壓得低,像等人拉貨。小六不見影,隻有67常停那片側院外頭,偶爾有個賣煙的少年晃一下。
七點五十八,陳末過街。
他走得不快,鞋底踩過門口地磚,帶起一點白天積的灰。門童替他拉開玻璃門,空調風迎麵吹出來,夾著地毯清洗劑和淡淡茶香。大堂裡燈光偏暖,吊頂壓得低,前台後頭站著的已經不是白天那個瘦臉男,換成了圓臉姑娘。
陳末沒四處掃,隻照著許姓女人的話往裡走了兩步,在門側留出的空位站定。
前台電話響過一次,圓臉姑娘低頭記了兩筆。電梯口那邊有人推著行李車過,輪子碾過地毯,悶聲一串一串地滾遠。牆上的鐘剛過八點十分,左梯的數字從八往下跳。
陳末的後背微微繃住。
梯門開了,先出來一個穿淺灰短袖的男人。
領口還是扣到第二粒,個頭略矮,步子比白短袖快半拍。陳末隻看了一眼,心裡就定了。來的人是新腕口。匿名那兩條簡訊,到這兒算落了地。
淺灰短袖沒東張西望,出梯後先朝前台走。圓臉姑娘像早就認得他,抽屜一開,手裡那張淺色卡片便順著檯麵推了出來。淺灰短袖伸左手去接,動作依舊帶著一點沒磨順的硬,卡邊擦過掌心,緊跟著才順進袖口。
那隻左腕抬起的角度很短。
白片藏得深,隻露一線白邊。新,整,貼著錶帶,像一根剛壓進去的窄條。
“陳先生。”淺灰短袖轉過身,聲音不高,“跟我來。”
隻這一句,沒第二句廢話。
陳末點頭,抬腳跟上。兩人之間隔著半步,不緊不慢。前台圓臉姑娘視線落到陳末臉上,很快又挪回賬頁。她沒問名字,也沒讓他登記。那張淺卡在淺灰短袖手裡一掠而過,卡過電梯邊的小盒時,紅燈滅了,綠燈亮起一瞬。
梯門合上,轎廂裡隻有他們兩個人。
空調風吹得人耳後發涼,電梯機箱輕輕嗡著。淺灰短袖站在按鍵那側,左手按了八,袖口往上一縮,窄白片又露出半截。陳末垂著眼,像什麼都沒看見,鼻子裡卻聞到一點淡淡的煙味,紅梅煙,和昨天下午後門那口一模一樣。
電梯往上爬的時候,陳末心裡那張圖更清了些。
正門接人這一步,今晚用的是淺灰短袖。白短袖沒下來。新腕口跑臨口,老腕口大半還在樓上。許姓女人把時間往前提,十有**也是為了把這一步做得乾淨,避開另一撥客,或者避開某張不該讓他碰見的臉。
八樓到了。
走廊鋪著厚地毯,腳踩上去發悶。燈不算亮,牆上掛了幾幅印刷風景畫,玻璃框擦得很凈,能照出人影的邊。淺灰短袖領著他往裡走,拐過一個彎,在盡頭一間套房外停下。門邊沒房號,隻有一隻黃銅門鈴,旁邊立著個細高花瓶,瓶口插著兩枝百合,香味壓得很輕。
淺灰短袖抬手敲了兩下,手背一翻,左腕白片在門燈下掠了一下。
門從裡頭開了。
許姓女人站在門內,穿一身深色套裙,頭髮挽得很利。她的目光先落在陳末臉上,又往他身後掃了半眼,緊跟著側身讓路。
“周總在等你。”
她說完,淺灰短袖便退開了,沒跟著進屋。陳末跨進去時,餘光從門縫邊緣帶到那人。他站回走廊靠牆的位置,肩線綳得直,像一顆新釘進去的釘子。
套房裡開著兩盞壁燈。
茶幾上擺著紫砂壺,水汽很薄。周明宇坐在裡側單人沙發上,袖口捲了一點,手邊攤著兩份檔案,紙邊壓得平平整整。他抬頭看了陳末一眼,臉上沒什麼多餘表情,隻抬了下手。
“坐。”
陳末坐到對麵,椅背很軟,卻沒讓自己陷進去。
許姓女人把門帶上,站到靠窗那邊,沒插話。屋裡安靜了幾秒,隻聽得見壺蓋輕輕磕響。周明宇給他倒了杯茶,茶湯發黃,香氣有點苦。
“今天讓你提前來,外頭另外還有一撥人。”周明宇把茶杯推過去,“你要是在大堂站久了,容易跟他們撞上。”
陳末端起茶杯,指腹碰到杯壁,溫度正好。
“明白。”
周明宇看著他,像在看一句話有沒聽進骨頭裡。一會兒後,他笑意淡了些,直接切到正題。
“上次在澄園,我問你礦場、提幣、風控。你答得不花。後來這幾天,我又讓人看了你幾樣東西。”他頓了頓,“你能看機房,也能看錢路。這樣的人,我手裡缺。”
陳末沒接話。
周明宇把桌上左邊那份檔案轉了過來。封頁很簡單,白紙黑字,隻有兩個字。
嘉禾。
紙張邊上還帶著印表機新吐出來的毛邊,油墨味很淡。陳末的目光在那兩個字上停了一瞬,心口慢慢沉下去。卷綱的口,到了。
“新盤子?”他問。
“算半個新盤子。”周明宇往後靠了靠,手指輕輕敲了兩下扶手,“殼子搭起來了,撮合、充提、賬本、後台許可權,能跑。可我不想拿它去賭運氣。前頭兩家站的灰頁你也見過,腳底發軟的係統,行情一起來,先死的就是自己。”
他說話一直平,沒抬聲,聽著卻像拿刀尖在桌麵輕輕劃。
“我進了一筆錢,也留了一口位置。你過去,不是去寫個補丁就算完。安全、錢包、許可權、冷熱分層,都歸你盯。名頭給你顧問,賬上給你留一份。往後盤子起來,你吃這份。”
陳末把檔案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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