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BM本的風扇聲音很小，貼近了才聽得見。
陳末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螢幕冷光落在指節上，像一層薄霜。旅社外頭還鬧，炒粉攤的鐵鏟敲鍋，樓下有人扯著嗓子問房。那點聲響隔著門板傳進來，散得很碎，反倒把屋裡襯得更靜。
他先沒碰指令碼，先看日誌。
做係統的，最會騙人的是頁麵，最不會撒謊的是時間。誰幾點進來，哪台機子起過會話，哪個介麵在夜裡多抖了一下，隻要沒把整串東西洗乾淨，總會剩點灰。
嘉禾的目錄分得細，命名倒規矩。
充提、撮合、後台、風控、錢包，各有各的資料夾。陳末點開後台訪問日誌，按時間拉到最近兩周，再把淩晨一點到四點那一段單獨篩出來。白底黑字一行行滾過去，像針腳。
十分鐘後，他把煙盒摸出來，又放下。
不用抽了。
裡頭已經有味了。
同一個運維賬號，連續七晚在一點四十前後登入。來源IP不固定，三次是內網跳板，兩次從機房出口，一次掛著辦公區網段，還有一次乾脆頂著測試段的地址進來。能拚出這串動作的人，手很熟，知道該把腳印踩散。
可他又沒踩乾淨。
因為有一晚，他多做了一步。
陳末把那一行單獨標紅，往前翻，又往後對照。那天夜裡，後台賬號登陸後二十三分鐘，熱錢包指令碼目錄被人讀過。不是改，至少表麵看不出改動。對方就是進去，看了，退出來，又去充提佇列表掃了一遍。
純好奇的人不會這麼看。
真正值夜班的技術，也不會挑這個順序。先摸指令碼，再掃佇列，像在掂量這地方能不能下手。
陳末手指停在觸控板上，沒再往下拖。
周明宇昨晚那句“別讓它先死在自己人手裡”，到這兒有了肉。
他切去熱錢包目錄，把指令碼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程式碼是老PHP和shell混著寫的，味道很雜，像兩撥人先後接手過。前半段還算剋製，後半段為了圖快，把確認和放行揉在了一起。錢包餘額檢查、提幣佇列篩選、冷備判斷，全都擠在一條流程裡。誰要是能摸到那台跑指令碼的機子，再拿到後台某個高權賬號，夜裡趁值班人犯困，足夠狠狠乾一口。
陳末開了個本地記事，先打三行字。
“熱口確認過短。”
“後台與出幣指令碼過近。”
“值夜賬號存在跨網段登入痕跡。”
打完他停了一下，又把最後一句刪了，換成了更短的一句。
“夜間登入鏈有雜腳。”
這話夠用了。
第一版意見給太滿，像拿著刀子上桌。周明宇急歸急，未必喜歡別人第一晚就把他盤子裡的人都點穿。陳末要的是切入口，不是逞快。
他接著往下看。
充提延遲那塊問題更直接。嘉禾測試環境掛著一套模擬佇列，表麵上充幣入賬和提幣出隊都能跑通，可延遲抖得很散。平峰時還好，一旦佇列裡疊到三十筆以上，確認回寫就開始拖。再往後拖，後台人工乾預記錄就冒出來了。
人工乾預這四個字很紮眼。
陳末點開附屬日誌，裡麵記著兩類操作。一類是“重推”，一類是“手改狀態”。重推還算常規，手改狀態就太臟。做得省事，出事也快。誰手裡攥著後台許可權，碰見使用者催單、老闆催單、熟人插隊，伸手一點，賬麵上先過去，鏈上再慢慢補。補得回來算運氣，補不回來，洞就留那兒。
更要命的是，這個動作不止一個人能做。
陳末把許可權表調出來，對照日誌挨個比。財務口名義上隻碰對賬和提審，運維口負責機子和指令碼，後台客服隻改工單。紙麵分層像模像樣，真落到賬號上，三邊都沾了一手。
一個叫“cw_li”的財務賬號，能看提幣審核頁。
一個叫“ops_night”的值班賬號，能直接推佇列。
還有個更髒的共用管理號，名字起得像係統保留賬戶，過去兩週一共登入了十一回，四回落在夜裡，三回落在辦公區白天。
陳末盯著那串登入記錄，肩背慢慢繃緊。
共用號這東西，平時像個方便門。真出事，誰都能說不是自己。嘉禾要是現在就開大盤，碰上一次快跌快漲，使用者提幣一擠，這扇門後頭會先冒煙。
窗外起了點風，旅社舊窗框輕輕響了一下。
陳末站起來活動肩頸，順手把水杯端到嘴邊。水已經涼了，帶著旅社杯子裡那股洗不凈的鹼味。他喝了兩口，走到門邊聽了一下。走廊沒人，隻有樓下電視機在放一部老武打片，刀劍聲隔著樓板悶悶地飄上來。
他回到桌前，把測試環境的資料庫結構也翻了一遍。
很快，另一層東西露出來了。
嘉禾現在這套係統，看著像交易所殼子，骨頭卻還帶著早期場外盤的習氣。撮合是臨時拚上去的，錢包是後補的，後台沿著老客服係統改出來半截，很多欄位名字都沒改乾淨。說明這盤子搭得急，錢和人先到了，底下那層還沒來得及磨順。
周明宇會急，不奇怪。
可更讓陳末在意的，是日誌裡的“刪改手感”。
有幾段記錄斷得太齊了。
普通值班刪日誌，常會留下毛邊。前頭少一段，後頭多一段，時間戳對不上，或者索引沒清。嘉禾這裡有三處斷檔，斷得很勻，像專門挑著低峰期切掉了十五分鐘到二十分鐘。手法不算頂尖，可也絕不是剛畢業的小技術胡亂刪的。
屋裡隻剩鍵盤聲。
陳末把那三段斷檔時間單拎出來，又去對照充提佇列和後台工單。第一段什麼都沒碰上，像試手。第二段斷檔後，緊跟著一筆模擬大額提幣被人工重推。第三段最怪，斷檔結束後，熱錢包餘額探測指令碼多跑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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