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社房間的燈有點發黃，桌麵那張紙被照得發舊。
陳末坐在床沿，沒急著睡。他把剛寫下的幾條又看了一遍，筆尖在“替手”兩個字旁邊點了三下。紙頁被壓出淺坑，像一粒粒釘子。窗外夜攤還沒散，鐵鍋撞勺，啤酒瓶在木箱裡碰出清脆一串，後街的油煙順著紗窗往裡鑽。
白短袖若後天不下來，下麵這層接人就得換手。
能替他的，手裡至少得有一口東西。前台認，後門認，左梯那邊也認。隻會帶路的人不夠，單守門的人也不夠。那人得像白短袖一樣，身上帶著能讓幾口人都閉嘴的憑頭。
陳末把紙翻到背麵，重新列了三行。
前台遞卡，後門抬腕，左梯直上。
他看了一會兒，伸手去開電腦。提醒指令碼還在跑，日誌視窗一行一行往下滑，淩晨的價格比傍晚低了些，兩個站之間的差額沒拉開，倒是有一條重連記錄卡了七秒。陳末把閾值又往下收一格，補了個保守觸發，順手給張偉發了一條短訊息。
“指令碼照舊，白天斷線先看重連，不追價。”
發完他關了機，擰開水龍頭洗臉。冷水打在額頭上，熱意退了點，腦子也更清了。明天盯的已經不是白短袖一個人，得盯誰學他的手，誰接他的口。
第二天一早，天陰著，路邊的樹葉上壓著一層灰白水汽。
老丁在旅社門口等他，手裡拿著兩個肉包，邊走邊吃，油汁順著指縫往下滴。“小六我先打發去67那邊了。你今天還守修錶店後巷？”
“前半天守那兒，後半天回後門。”陳末接過一個包子，咬了一口，肉餡燙得舌根發麻，“你正門外圈不動。白短袖出來，你記時間。若換了別人，先看哪邊來的，再看手。”
老丁嚼了兩下，點頭，“認手，認錶帶，認接卡動作。”
兩人分開走。晨風裡夾著豆漿味和煤煙味，街邊幾個賣報的老人把報紙一摞摞拍整齊，紙邊打在掌心上，啪啪作響。
八點剛過，南園大堂的玻璃門擦得發亮。瘦臉男已經站回前台，領帶照舊，頭髮梳得一絲不亂。修錶店老頭蹲在門檻邊拆錶殼，小鑷子夾著細簧片，一不小心掉在木盤裡，叮的一聲。
陳末縮在後巷口，透過玻璃反光看大堂。
八點十二，白短袖從左側通道出來。
比昨天早了十來分鐘。
他沒看門外，直接走向前台。瘦臉男像早有準備，手邊那張淺色卡片連挪都沒挪，白短袖一到，他便把卡朝前推。還是左手去接，還是那一下短促的扣指。卡片在他掌心裡打了個轉，順著腕口往袖裡一帶就沒影了。袖口抬起時，左腕內側壓著的窄白片閃了一下，邊角起毛，外頭那層透明塑料被燈光照出一點濕亮。
他接完卡，轉身去迎門口一名禿頂男人。
那男人拎黑皮包，站姿卻有點縮，像頭一回進這地方。白短袖走到他左邊，說了句什麼，對方立刻跟上。兩人進左梯時，白短袖抬左手按鍵，手指和虎口那層發白硬皮在玻璃門上一貼，痕跡很老。
電梯數字爬上去，停在八。
陳末記下時間，沒動。老丁那邊守的是正口，他要看白短袖接完這一趟，會不會還碰前台第二次。
九點二十，白短袖沒下來。
九點五十，大堂還是老樣子。兩個退房客在前台扯發票抬頭，瘦臉男耐著性子改了兩遍，圓珠筆帽被他咬得留了齒印。十點出頭，裡頭一個服務員推著行李車過去，車輪碾地毯，悶悶響了一路。
十點三十八，前台電話響了。
瘦臉男拿起來，隻說了三句，聲音低，臉沒什麼變化。結束通話後，他把那張淺色卡片重新壓到手邊，指腹在卡角摩了一下。陳末的後背慢慢繃緊，目光往左側通道壓。
通道口出來的人，不是白短袖。
那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個頭略矮，穿淺灰短袖，領口扣到第二粒，臉窄，鼻樑有點塌，走路比白短袖快半拍。若隻認臉，他跟白短袖半點不沾。可他一到前台，瘦臉男連問都沒問，直接把淺色卡片遞了過去。
那人伸的是左手。
動作有點生，卡邊擦過掌心，頓了一下才順進去。也正因為這一頓，陳末看見了他左腕內側。
同樣有一條窄白片。
比白短袖那條新些，邊緣整，外頭也包了透明塑料，顏色偏白，沒起毛。錶帶壓得更緊，像剛換上沒多久。他拿住卡後，拇指先往腕口頂了一下，再把卡往袖裡送。這個小動作和白短袖幾乎一模一樣，就是少了那種熟得發懶的味道。
陳末喉結動了動，心裡一沉。
替手篩出來了。
前台不是認白短袖一個人，認的是這類腕口。誰帶著同樣的窄白片，誰就能把卡接過去。白短袖是老的，那人是新的。一個走熟路，一個跟著補位。
淺灰短袖接完卡，沒停留，徑直走向門口。外頭來的是一對中年夫妻，女人手裡還提著菜市場那種紅網袋，裡頭塞著兩盒水果。淺灰短袖沒迎太熱，隻點頭，把兩人往裡帶。進左梯時，他照樣用左手按鍵，姿勢學得很全，連抬腕的幅度都差不多。
電梯門關上後，陳末退了半步，借著修錶店那麵舊鏡片看了眼四周。老丁從報亭邊晃過來，沒靠近，隻把報紙卷在手裡輕輕敲了下腿，表示他也看見了。
中午前，白短袖始終沒再露麵。
十一點十五，老丁借著去小賣部買水的空當，和陳末在巷口擦了一下肩。
“看見了？”老丁問。
“淺灰短袖，左腕也有。”
老丁舔了舔嘴唇，眼神更沉，“我剛纔在門口那邊瞅見他從左梯下來了一回，走得快，臉沖外頭，像怕被人記。前台照樣給他開口。”
“後門還要再補。”
“那就守。要真能過後門，這口替手就算立住了。”
太陽到頭頂，牆根的陰影縮成一線。後門巷裡悶得像蒸籠，藍襯衫值班男人把上衣領口扯開了點，脖子上全是汗。他翻著那本藍殼夾，紙頁潮了，邊角卷著，拇指一壓就彈回去。
一點零八，門裡先傳來金屬輪子滾動的聲。
出來的是淺灰工作服女人，推著布草車，車裡是疊好的毛巾和兩包洗滌粉。她出去繞了一圈，很快又回來。藍襯衫男人抬眼看了她一下，照舊沒問。陳末盯著門裡那段走廊，鼻尖聞到一股消毒水混著舊布草的潮味。
一點二十六，淺灰短袖出現了。
他從裡麵走出來，手裡空著，左臂壓得很貼。藍襯衫男人先抬了下下巴，像等一個暗號。淺灰短袖沒出聲，左腕翻了一下，動作比白短袖更利索，像刻意快給人看。藍襯衫男人目光在他腕口上一落，手就縮回去，身子讓開半步。
放了。
陳末的眼神釘住那隻腕子。
這人過後門，靠的也是那條窄白片。
淺灰短袖出門後去了小賣部，買的是紅梅煙和一瓶礦泉水。掏錢用右手，接煙用左手，腕口又露了一線。白片真的新，塑料邊還沒磨毛，尾端像剛裁過，整整齊齊。老闆娘找零時多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和昨天看白短袖差不多，看見了，也看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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