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車還沒進站，街口先亮了一片白光。
陳末把手機按滅，螢幕上的陌生號碼沉進黑裡。他沒有回頭，也沒有站在原地四下張望，隻往站牌旁挪了半步，讓身後那塊臟玻璃把街麵映出來。
玻璃上人影碎成幾塊。一個拎菜的女人，一個低頭抽煙的中年男人，一輛慢慢蹭過去的電動車。看不出哪一個在盯他。
風從路口灌過來，夾著烤串攤的孜然味，吹得衣角發硬。
那條簡訊來得太快了。
從遠川後門出來，到他走到公交站，不過幾分鐘。發訊息的人要麼就在後街，要麼一路跟了過來。無論是哪一種，對方離這攤水都很近。
公交車停下時，車門發出沉悶的氣響。陳末上車，挑了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車身剛一晃，他就把今晚的時間點重新寫進手機備忘裡。
七點十五，裝卸區，白色金盃，尾號73。
七點五十，城西後巷，遠川後門。
七點五十三，羅啟明當麵叫出r2。
手指敲完最後一個字，他又把兩條匿名簡訊截了圖，分別存進兩個目錄，一個在手機本地，一個發到自己的備用郵箱。做完這些，車已經開過了橋洞，外頭路燈一盞接一盞地往後退。
回到出租屋時快十點半，樓道裡有股炒辣椒剩下的嗆味。
陳末把門反鎖，先把鞋底在門口墊子上蹭了兩下。屋裡熱得悶，舊風扇轉起來帶著一股灰塵味，吹在臉上發澀。他把包放下，從抽屜裡翻出記賬本，先把今晚沒掙到的那部分現金活劃掉，又把信用卡到期日圈了一圈。
錢還在催。
可今晚這條線不能鬆手。
他拿起手機，給張偉撥了回去。電話接通後，張偉那邊很安靜，隻能聽見鍵盤輕輕響。
“到家了？”張偉問。
“到了。你那邊存好了？”
“都存了，郵件、截圖、工單回執，三份。”張偉頓了頓，“我順手又翻了下資產模板，行政那邊做臨時遷移時，得有一封確認郵件，不然孫姐不敢改週六鑰匙登記。”
陳末靠在桌邊，眼神定了一下。
“誰能發這封郵件？”
“部門負責人能發，行政轉存。要是牽扯機房訪問名單，專案負責人在抄送裡最好。”張偉像是早就把這事過了一遍，“你要是能把問題扔給孫姐，她最怕擔責，肯定會追著要個準話。”
陳末沒有立刻接。
屋裡隻剩風扇軸承輕輕發顫的聲音。幾秒後，他問：“明早陸仁甲一般幾點到？”
“最近挺早，八點半前差不多。”
“那就趕在他坐穩前，把問題先遞到行政手裡。”
張偉那邊沉默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讓孫姐去問？”
“她問，分量剛好。太硬了，陸仁甲會拖。太軟了，又留不住字。”
“我明早盯著他。”
“還有件事。”陳末看著桌上的記賬本，“羅啟明那邊如果再找我，我先拖半天。週六前不再往城西靠。”
“行。”
掛了電話，陳末把手機放回桌上，心裡那根線慢慢綳直了。
陸仁甲眼下最在乎兩件事。其一，週六別出岔子。其二，別讓太多人知道test-r2已經離樓。隻要問題落到“週六訪問安排”和“行政登記”上，他就必須給話。不給，週六的鑰匙名單和核對範圍都寫不下去。
這口子不大，夠用了。
第二天一早，天剛發白，陳末就起了。
樓下豆漿鋪開門早，蒸籠白汽撲到街麵上，聞著發甜。陳末買了兩個素包，一邊走一邊吃，皮有點發硬，韭菜餡裡摻著胡椒，辣得舌根發麻。他沒在路上耽擱，進公司時還不到八點二十。
辦公區隻亮了一半燈。
張偉坐在工位上，電腦已經開了，見他過來，先把一張紙推到桌邊。上麵是昨晚連夜記下的流程節點，字不算好看，順序卻很清。
“孫姐九點前會去行政櫃裡拿週末登記本。”張偉壓低聲音，“我剛看見陸仁甲車停樓下了，人還沒上來。”
“好。”
陳末放下包，先給專案負責人發了封極短的郵件。
“週六支付觀察僅執行現網專用環境。因舊測試資產範圍未明，我這邊需要先和行政確認機房訪問名單，避免現場口徑重複。若有補充，請直接郵件說明。”
這封郵件沒提r2，先把“訪問名單”四個字釘住。
發完後，他才往行政區走。
孫姐正把一摞表格往資料夾裡夾，桌角放著剛買的豆漿，甜味很重。她抬頭看見陳末，先“哎”了一聲。
“又來借鑰匙？”
“今天先不借。”陳末把手機裡的郵件頁遞過去，“週六我要做支付觀察，得先把機房訪問範圍寫清。昨天我看A櫃時隻見到一台舊機，另一台沒在，週六還要不要核，得你這邊先定名單。”
孫姐接過手機，眼鏡往鼻樑上推了推。“名單不都是你們技術自己報嗎？”
“人名能報，機器範圍得你這邊留字。”陳末語氣很平，“到時候現場少一台，誰都說不清。你要是方便，幫我問陸總一句，test-r2還算不算樓核心對範圍。我隻按你們登記表走。”
“test什麼？”
“r2，昨天A櫃沒看到。”
孫姐皺了皺眉。她聽不懂技術，可她聽得懂“說不清”三個字。行政最怕臨時加一句、臨時少一句，回頭全落到自己本子上。
“那我給他發個郵件問一下。”她把手機還回來，“你等會兒。”
“抄我一份就行，我好按名單準備週六步驟。”
“行行行。”
孫姐坐回電腦前，手指敲鍵盤的動作不快。陳末站在旁邊，餘光能看見她把收件人寫成陸仁甲，抄送裡帶了自己、專案負責人，還有運維公共組。
郵件題目很樸素。
“週六機房訪問名單確認”
正文更樸素。
“陸總，週六上午機房核對名單需提前登記。陳末反饋昨日A櫃僅見一台舊測試機，請確認test-r2是否仍在樓內、是否納入週六核對範圍。如已遷移，請郵件回復，行政按回復登記。”
最後一句最值錢。
“行政按回復登記。”
陳末看著傳送鍵被按下，才說了聲“謝謝”。
他回到工位時，張偉已經把監控頁調出來了。區域網記錄裡，test-r2最後一次出現的時間還停在昨晚傍晚，接入點依舊是裝卸區旁那隻臨時交換機。
“要不要把這個也扔出去？”張偉問。
“先等他回。”陳末坐下，“有時候刀遞太快，別人反而縮手。”
上午九點剛過，陸仁甲從走廊盡頭走回來，腳步不快，臉色卻不太好看。他顯然已經看見了那封行政郵件。經過工位區時，他往陳末這邊掃了一眼，眼皮輕輕壓著，像有話要說。
陳末沒抬頭，繼續看支付觀察指令碼。
幾分鐘後，內網聊天視窗彈了出來。
“來我辦公室。”
辦公室空調開得很低，桌上擺著新泡的茶，茶葉在紙杯裡浮著，邊緣有一圈淺黃水漬。陸仁甲沒讓陳末坐，自己靠在椅背上，盯了他兩秒。
“你最近挺忙。”
“還行。”
“行政那邊一個機房名單，也值得你專門跑去問？”
陳末站著，聲音沒起伏，“週六我隻想把自己該看的看清。名單寫多了，現場缺東西，回頭不好交代。”
“你是在教我做事？”
“我在問r2還在不在樓裡。”
這句話落下後，辦公室裡安靜了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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