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螢幕還亮著,陌生號碼那行字壓在最上麵。
“r2今晚不在樓裡,別晚了。”
陳末把簡訊看完,沒有立刻回。他先把工單頁麵重新拉出來,陸仁甲那句“臨時抓取校驗”和專案負責人那句“固定到現網專用環境”並排躺在螢幕上,像兩顆先釘下去的鉚釘。
今晚要追,也得先把鍋擋在門外。
他起身去茶水間接水,紙杯剛碰到熱水嘴,身後有人推門進來。是張偉,眼鏡片上沾了層霧,手裡還攥著沒喝完的袋裝咖啡。
“你臉色不對。”張偉壓低聲音,“又有訊息了?”
陳末把手機遞過去。
張偉看完,眉頭一下擰緊。“誰發的?”
“不知道。”
“那你還信?”
“他知道主機代號,也知道我在查。”陳末把杯子放到一邊,聲音壓得很平,“這種人不一定站我這邊,但他沒必要拿一條假訊息,把我往樓下引。”
張偉盯著簡訊看了兩秒,沒反駁。技術口子裡的人說話常省字,能報出test-r2這種名字,說明對方見過係統、資產單,或者碰過機器本身。外麵隨便一個搬貨的,不會這麼發。
茶水間裡有老舊飲水機的嗡鳴,水汽把窗玻璃糊得發白。張偉把咖啡袋捲成一團,問:“那你準備怎麼辦,直接下去堵?”
“先讓係統留第三層字。”
“還留?”
“還不夠。”
回到工位後,陳末新發了一封短郵件給專案負責人和運維公共組,抄送陸仁甲。題目寫得更直白。
“週末觀察前,舊測試機資產變動確認”
正文隻有三行。
“今日已確認A櫃僅餘test-bak3線上。若test-r2已遷移或下架,請同步變更記錄及責任人。週六支付觀察將僅按現網專用環境執行,不引用舊測試資產,避免現場口徑混淆。”
郵件發完,他把已傳送截圖也存進了本地目錄。
張偉站在他身後看完整個過程,喉結動了下。“這下他要真把機器搬走,係統裡就留不住空了。”
“至少有人得解釋,機器什麼時候離的樓。”
“然後呢?”
陳末關掉郵箱,抬頭看了眼辦公室另一頭。
陸仁甲不在工位,辦公室門半掩著,裡麵空調出風的聲音很輕。玻璃上能映出幾個來回走動的人影,腳步雜,聽不清是誰。
“等。”陳末說。
這一個字,讓張偉也跟著坐了回去。
傍晚六點過後,辦公區的人漸漸散了。有人拎著電腦包往外趕,塑料打卡牌在胸前一晃一晃。有人還在收桌上的私人物品,抽屜一拉一合,聲響發空。整層樓像一張撐了太久的薄紙,邊角都起了毛。
陳末沒走。他把支付觀察相關檔案又過了一遍,順手把週六要跑的檢查步驟拆成清單,存在現網專用環境目錄裡。就算今晚真的有事,這部分也不能斷。
七點整,張偉從樓下帶了兩份盒飯上來。
滷肉的油味有點重,盒蓋一掀,熱氣裹著醬香往外冒。兩人就坐在工位邊吃,誰都沒多說。張偉吃得快,吃到一半抬頭往電梯口看了一眼,筷子停住。
“來了。”
陳末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
陸仁甲從辦公室裡出來,手裡拿著手機,後麵跟著一個裝卸區常見的搬運工,四十歲上下,藍色工裝,肩膀上搭著汗濕的毛巾。兩人沒往電梯走,直接拐向樓道盡頭的安全通道。
張偉把飯盒往桌上一扣,壓著嗓子:“真下手了。”
陳末抽了張紙巾擦手,動作不快。“你留這兒。”
“我跟你下去。”
“你在樓上,真有人問,就說我去ATM。十分鐘後要是我沒給你訊息,你把剛才那封郵件轉存到自己盤裡。”
張偉看著他,嘴唇動了下,還是點了頭。“行。你手機別靜音。”
陳末從工位區出來,沒有直接追。他先進了另一側樓梯間,快走兩層,再從一樓的消防門繞到裝卸區後側。這樣下去,能避開正麵撞上。
樓道裡沒開全燈,牆皮有些起鼓,空氣裡帶著舊水泥和煙灰混成的潮味。越往下走,外麵的貨車倒車提示音越清楚,一聲一聲地響,發尖。
裝卸區後側有排堆舊紙箱的角落,陰影厚,能擋住人。陳末站進去,隔著半開的捲簾門往外看。
一輛白色金盃停在坡道邊,後門已經拉開。兩個搬運工推著小平板車出來,車上是一隻黑色2U機箱,外頭胡亂套了層防塵袋,四角用透明膠纏了一圈,露出一截機耳。那種尺寸、重量和公司機房裡的老伺服器很像。
陸仁甲站在車邊,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正低聲說話。
“先接起來,今晚別跑遠端,先本地……對,線我帶著……週六前別讓人看見名字。”
最後那幾個字,被倒車聲切碎了大半。陳末還是聽清了。
看見名字。
機器上的名字,需要先藏起來。
兩個搬運工把機箱抬上車時,防塵袋往下滑了一寸,露出前麵板左下角一片被撕過的白色殘邊。陳末眼神一沉。小機房裡那台test-bak3前麵板上,資產標籤殘邊也在差不多的位置。
一對老機器。
習慣貼標籤的人,往往同一批都貼在同一角。
陸仁甲掛了電話,又彎腰進車裡放了個細長紙盒。紙盒外印著網線和轉接頭的圖樣。那不是正常搬舊機時會特地帶的東西,更像要落地即用。
陳末沒再靠近。他摸出手機,關掉拍照快門聲,從陰影裡拍了兩張。一張是車牌尾號,一張是機箱上車的側影。光線差,拍不清細節,但時間、地點、車和人都在。
幾秒後,金盃車倒出坡道,朝園區外開去。
陳末沒有立刻跟上,先退回樓梯間,給張偉發了條簡訊。
“車已出,尾號73,白金盃。把我剛才發的那封資產變動郵件,再轉一份到你私人郵箱存著。”
張偉很快回了兩個字。
“已轉。”
陳末這才快步出了園區,在路邊攔車。
晚高峰尾巴還沒散,車流黏在路口,喇叭聲斷斷續續。計程車裡空調打得很足,冷風吹在汗濕的後背上,像有一層鹽貼著皮。
“跟前麵那輛白色金盃,別太近。”陳末說。
司機從後視鏡瞥了他一眼,沒多問,隻嗯了一聲。
車開出軟體園,前麵那輛金盃先上主路,又拐向城西。路線並不繞。陳末盯著擋風玻璃外的尾燈,心裡那根線越收越緊。
如果隻是公司內部挪裝置,沒必要往城西跑。
如果真去的是羅啟明那邊,陸仁甲這條線就已經從“借公網”走到“借實機”。舊測試伺服器不再隻是掛日誌,它開始成了試機鏈裡的活口子。
計程車在電子市場後街停下時,天已經全黑了。
這裡的夜和軟體園不同。後街更窄,地麵濕,混著機油、焊錫和垃圾桶裡爛紙箱的味道。幾家鋪子的後門半開,裡麵漏出黃白的燈光,電風扇吹得塑料布嘩啦啦響。遠一點還有人搬機殼,金屬邊磕在台階上,聲音發脆。
前麵的金盃停在遠川電子所在那棟樓後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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