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夜裡,雨到底還是下了。
水珠沿著出租屋窗框往下爬,鐵皮雨棚被打得密密響,像有人拿指節一遍遍敲。陳末坐在桌前,把這兩天攢下來的截圖、郵件回執、工單頁麵和裝卸區那兩張模糊照片又分了一次類。
U盤一份,備用郵箱一份,舊筆記本硬碟裡一份。
他做得很細,連檔名都改成最普通的日期和模組名。太紮眼的東西,反而容易先死。
桌角那本記賬本攤著,信用卡還款日被紅筆圈了一道。旁邊壓著一張便利貼,上頭寫著原本今晚能掙到的城西外快數目。陳末看了兩秒,把那張便利貼撕下來,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這筆錢先不要了。
週六這一口真要漏過去,後麵賠進去的,不會隻是一晚上的工錢。
淩晨一點多,羅啟明發來一條簡訊。
“明天下午來不來,看下那台老機器的板子相容。”
陳末回得很短。
“明天公司值班,走不開。週日再說。”
對麵隔了幾分鐘,隻回了個“行”。
這個口子沒斷,離得也夠開。陳末把手機放到一邊,重新把週六要跑的步驟過了一遍。先看門禁名單,再看樓內裝置,再看bak3整點任務和目錄變化,最後確認第七口接線。
順序不能反。
先碰機器,話就會被人搶走。先把名單和見證拖進來,機器自己會說話。
第二天早上六點半,雨還沒停。
陳末出門時,樓道裡一股潮味,牆皮泡得發脹。樓下早點鋪的蒸汽從塑料簾子裡往外撲,包子皮沾著熱氣,咬開後有一股蔥肉味。陳末隻買了兩個,邊走邊吃,到公交站時手指已經被紙袋裡的油浸得發滑。
週六的園區很空。
保安亭裡的人裹著軍綠色外套,收音機開得很低,播音員的聲音隔著雨幕發悶。軟體樓大廳隻亮了半邊燈,電梯門不時映出濕漉漉的人影。陳末刷卡上樓,鞋底踩過地磚,帶出一串淺灰色水印。
張偉比他還早。
他坐在工位邊,麵前擺著兩杯豆漿,一杯已經涼了。見陳末過來,他先把一張列印紙推了過去,上麵是昨晚整理出來的週六流程節點,旁邊還手寫了兩個時間。
9:45,孫姐到。
10:00,bak3整點任務。
“我剛看過門禁白名單。”張偉壓著聲音說,“你、我、孫姐、陸仁甲,還有運維公共組一個值班號都在。專案負責人今天不來樓裡。”
“值班號是誰接?”
“公共組輪班,今天是老劉。”張偉拿起豆漿喝了一口,眉頭皺了下,像是甜得發膩,“人不壞,怕擔責,真看見東西會自己留字。”
陳末點了下頭。
怕擔責的人,在這種場合反而有用。
七點五十,陸仁甲到了。
他今天穿了件深色夾克,褲腳沾了幾點泥水,進門後先掃了一眼工位區。目光掠過陳末時沒停,像昨天那封郵件隻是件小事。可他把包放下後,第一件事就是去茶水間打電話,來回走了兩趟。
張偉抬了抬下巴,意思很明白。
人還在調。
陳末沒跟過去。他把週六要用的U盤插上,重新檢查了一遍現網專用環境觀察指令碼和日誌目錄。螢幕白光照在臉上,把眼下那點沒睡夠的青色壓得更淡。八點半,專案負責人在郵件裡補了一句。
“今日支付觀察僅限現網專用環境,舊測試資產如需核對,由行政登記範圍內人員現場確認。”
這句來得正好。
張偉把郵件列印出來,摺好,塞進資料夾。“等會兒你帶著。”
“你留一份。”
“已經留了。”
雨到九點多小了些,窗外灰得像沒醒透。孫姐踩著高跟鞋從電梯裡出來,褲腳邊緣濺了半圈泥點,懷裡夾著登記本,嘴裡還唸叨週末值班真麻煩。她一到工位區,就朝陳末招手。
“你們技術的今天別給我臨時加東西,我這邊名單都配好了。”
“我按名單走。”陳末接過她手裡的機房登記頁,先看了一遍。
紙上寫得很清楚。A櫃樓核心對裝置,僅test-bak3。test-r2已遷移,不在樓內,不納入本次週六核對。
孫姐拿筆點了點那行字,“這可是陸總昨天親回的,我原樣抄的。待會兒誰再改口,我不認。”
陳末嗯了一聲,把登記頁遞迴去,“等會兒你跟我一起去一趟,現場看一眼就行。”
“我也要去?”
“你在,名單纔有用。”
孫姐臉上先露出點不情願,隨後又想到這本子最後是自己收,還是點了頭。
九點五十,陸仁甲從辦公室出來。
“走吧,先把舊環境核了,別耽誤十點觀察。”他說話時帶著笑,聲音不高,像是平常安排工作。
陳末拿起列印好的郵件,“我先做現網觀察準備。樓內裝置核對按名單來,孫姐在場,老劉值班號也拉進來。”
陸仁甲嘴角那點笑停了一瞬。“用得著這麼大陣仗?”
“樓裡隻剩一台舊機,早看清,後麵省事。”
這話不沖,孫姐卻先跟了一句,“對,省得再改名單。我今天可不想多寫第二版。”
陸仁甲看了她一眼,沒有再攔。
一行人往樓道盡頭走。小機房那扇鐵門一開,熱氣立刻撲出來,夾著灰、塑料和舊風扇軸承的乾澀味。機櫃裡的指示燈在半暗的空間裡一閃一閃,像幾隻盯人的眼。
test-bak3還在原位。
機箱前麵板上的殘邊沒變,狀態燈亮著,嗡鳴也比平時更急。陳末先沒碰它,目光落到機櫃下方交換機。第七口那根線還是新線,黃膠帶還貼著,隻是今天線彎得更緊,像昨晚又被人拽過一回。
張偉沒進門,他按昨晚說好的,站在門外,手機開著擴音,值班老劉已經線上。
“老劉,聽得到吧?”張偉說。
電話裡傳來一陣敲鍵盤的聲音,隨後是個略啞的男聲,“聽得到。你們先看,我這邊準備遠端記錄。”
陳末這才上前,把便攜包接上bak3的串列埠。終端視窗跳出來時,他先報了句時間。
“9點56,A櫃,test-bak3線上。”
這句不是說給機房裡的人聽,是說給電話那頭和門口的張偉聽。人一多,口徑就會直。
陸仁甲站在後頭,抱著胳膊,臉上沒什麼表情。“你快點看,別磨蹭。”
陳末沒接這句。他先開啟任務列表,螢幕上的計劃任務一條條刷下來。上週看見的那個打包上傳指令碼還在,執行時間沒改,整點。除此之外,又多出了一條新任務,9:59執行,動作很短。
ln -sfn /data/logrelay/current /data/pay_obs/cache
張偉在門外先吸了口涼氣。
連孫姐都看不懂命令,卻看懂了路徑名裡“pay”這幾個字,立刻皺起眉,“這是什麼東西?”
陳末手指停在鍵盤上,沒有立刻往下敲。
這條命令很粗糙,意思卻夠臟。整點前一分鐘,把日誌目錄裡的最新包臨時掛進一個名字像支付觀察快取的路徑裡。等人十點進來看目錄,很容易順著名字先看錯地方。回頭再把責任往“週六支付觀察時碰過舊機”上推,話就有了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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