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訊亮在螢幕上，字很短。
陳末坐著沒動，手指壓在機身側邊，過了幾秒才把螢幕按滅。旅社房間不大，吊扇慢吞吞轉，扇葉切開熱氣，發出鈍鈍的響。窗外有人在後街吵價，塑料筐拖過地麵，磨出一串刺耳的沙聲。
“別隻認臉，認他左手。”
這句話沒多一個字，也沒給第二層解釋。
陳末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重新攤開那張畫滿線的紙。白短袖的名字還是空的，位置卻已經不空了。前台遞卡，左梯上八樓，後門出入，67信封，這四個口子全被他踩過一遍。若簡訊還要單點左手，那就說明光認人還不夠。
要麼那隻手上有暗標。
要麼真正開門的，本來就是那隻手。
他把筆尖落在“白短袖”三個字旁邊，寫下兩個字，左手。緊跟著停住，又把“卡”“傷”“繭”“戒痕”四個猜測列成一行。寫到最後一個時，他抬起眼，盯著窗簾縫裡漏進來的路燈光，心裡慢慢過了一遍白天那幾幕。
前台遞卡時，白短袖是怎麼接的。
後門遞信封時，信封又是從哪隻手出去的。
畫麵散得快，隻留下一個模糊印子，他記得那人左邊袖口抬得比右邊多一點，像手腕裡壓著東西。
陳末把這條記下，才起身接上電腦。
螢幕一亮，提醒指令碼的日誌先跳了出來。兩個站的價格還在窄幅拉扯，延時比昨天長了一點。斷線重連跑過三輪，都活著。簡訊提醒測試也正常。張偉沒發新訊息，公司那頭也靜，像有人把一整盤東西先壓住了，讓南園這邊走在前麵。
他把閾值再收一格，關掉頁麵，拿冷水洗了把臉。
今夜不用亂想太多，明天要看的是手，不是門。
第二天一早，天剛亮透，陳末就去敲了老丁的房門。
門裡先傳出咳嗽聲，接著是拖鞋蹭地。老丁半眯著眼把門拉開，頭髮壓得亂七八糟，嘴裡還叼著牙刷，“出事了？”
“沒。”陳末把聲音壓低，“今天換位置看。”
老丁吐掉一口沫，“看啥。”
“看那人的左手。”
老丁愣了一下，抬眼看他，嘴角扯了扯，“又來簡訊了。”
陳末沒答，算預設。
老丁沒多問，回身去拿衣服，“那正門不能站昨天那口。你昨天看的是人臉，今天得看他抬手。得找他跟前能晃一眼的地方。”
“前門涼茶棚太遠。”
“早飯攤也遠。修錶店後頭那條窄巷能看半邊大堂玻璃，角度歪點，手上動作反倒比臉清。”
陳末記下這個位子，又補了一句，“你上午守正門，我盯後門和大堂玻璃。小六照舊守67外圈，別讓他亂動。”
老丁點頭，抹了把臉，“行。那小子我去帶。”
七點二十，南園門前已經熱起來了。
豆漿攤上的蒸汽往外撲，油鍋冒著細泡，路邊掃地的大媽把昨夜的煙頭和果皮推成一小堆，掃帚劃過地磚，帶起一陣灰。陳末沒坐昨天的位置，他繞到修錶店後側，貼著一堵起皮的矮牆站下。牆縫裡長出兩根細草，腳邊還有半截斷掉的塑料尺。
從這裡看過去，大堂正門斜斜切進視線裡。
前台瘦臉男還在，今天領帶換成深藍色，站得比昨天更直。圓臉姑娘沒再露頭。前門班次穩住了，白天這口認臉，多半就是他。
八點十分，兩個拎公文包的男人進門，瘦臉男照常問話、登記、遞筆，沒異常。八點四十，一個女客帶孩子進門，孩子手裡捏著糖紙，東摸西碰，前台皺眉，卻也就是讓保潔拿拖把。
陳末耐著性子等。
等人這種活，最怕心裡先急。越急，眼越粗。
九點二十，白短袖男人終於出來了。
今天他從大堂左側通道走出，步子和昨天一樣，不快，肩背很平。還是白短袖，黑褲子，皮鞋擦得亮，胸口空著，像個再普通不過的接待。可他一靠近前台，瘦臉男立刻把手邊一張淺色卡片抽了出來，輕輕推過檯麵。
陳末的目光釘在那隻手上。
白短袖伸手去拿卡，用的就是左手。
動作很短，指節一扣，卡片就沒了半截。那一瞬間，修錶店玻璃反了一下光，陳末看見他左腕內側壓著一小塊銀灰色東西，貼在錶帶底下，薄得像刀片。袖口抬起時，那薄片邊上還露出一點發舊的白邊。
不是傷。
也不像戒痕。
那東西更像一截剪窄的卡片，或者白條。
白短袖拿了前台的卡，沒急著收進褲袋，而是左手往袖口裡帶了一下。動作小得很，像整理錶帶。等手再落下來，卡片已經不見了。
陳末後背微微發緊。
這人左手上，本來就藏著東西。
他沒立刻走，就是站在前台邊上，跟瘦臉男說了兩句。瘦臉男點頭，朝門口看了一眼。沒過一會兒，外頭來了一輛深色桑塔納，下來一個夾公文包的中年人。白短袖過去迎，還是走左邊，還是左手先抬，像給對方讓路，也像順勢護住腕口。
進左梯前，他抬手按鍵。
這一回，陳末看得更真切。
左手食指和拇指之間有一層磨得發白的硬皮，像長期夾卡、掐票的人留下的痕。按鍵後，他手腕一轉，錶帶內側那塊銀灰邊又露出來一瞬。電梯門一合，數字往上跳，在八停住。
還是八樓。
陳末沒追，先退了半步，把這一幕在腦子裡壓實。錶帶裡夾窄片，左手慣用，按梯也用左手，說明那隻手多半不就是識別暗標，平時就靠它幹活。
九點五十，老丁從賣報亭旁繞過來，手裡拿著一份折得很小的本地小報，像個閑晃的跑腿人。
“看著沒。”
“看著了。”陳末低聲說，“左腕錶帶裡壓著薄片，像白條，也像剪窄的卡。”
老丁眯起眼，“白條。”
“你見過？”
“站口那邊有些熟手就這麼帶。嫌口袋裡掏來掏去慢，壓錶帶裡，抬手就能看，抬手就能塞回去。”老丁把報紙捲了一下，嘴角壓得很低，“但賓館裡這麼帶的，我頭一回見。那玩意要真和樓上一路，白天看著像廢紙，到了門口就值錢。”
這句和北客東口那本紅殼小本裡的窄白條，一下就接上了。
陳末心裡轉得很快，臉上卻沒露。前門那張遞出來的小卡，未必是唯一通行物。白短袖左腕裡藏著的窄片，纔可能是他自帶的那一口。
“後門呢。”老丁問。
“等他下來。”
“我回正門盯著。你後頭別站死，今天這人多半還會碰67。”
陳末點點頭，繞回後門巷。
巷子裡悶得更厲害了。太陽還沒到頭頂，牆麵已經燙手。藍襯衫值班男人今天換了瓶大號茶水，瓶身一圈水珠，手邊那本藍殼夾仍舊夾著幾張散紙。他翻頁時，拇指習慣往下壓，紙邊都捲了。
淺灰工作服女人上午進出兩趟，推車裡一趟是布草，一趟是空瓶箱。藍襯衫男看她的眼神跟看自家人差不多，抬一眼就過，連問都懶得問。
十一點半，小六從巷尾溜過來，蹲在牆根，像等人發活。
“哥，67沒來。”他低著頭說，“我看了三遍。”
“接著守。”
“有輛黑車在那邊停了會兒，沒進來。”
“記車牌沒。”
“後兩位四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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