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斷掉後,陳末沒立刻說話。
樹下那點暗影壓在他半邊肩上,夜攤的炭火卻烤得另一邊發熱。油滴在鐵網上,劈啪亂響,孜然味和路邊積水的腥氣攪在一處,鑽進鼻腔裡。老丁站在兩步外,煙夾在指間,火頭時明時滅,等他開口。
“後天八點半前到門口,會有人領我上樓。”
老丁眯了下眼,“從哪門領。”
“沒說。”陳末抬頭看了一眼南園那塊亮白招牌,“這句話值錢,就值在這兒。”
老丁把煙灰彈在路牙邊,“那隻手,要麼碰前台,要麼碰後門。兩頭都沾過,才配下來帶人。”
陳末點頭。
夜裡這趟守,已經把路拆開了。袋子走後門,韓姐走前門,樓上另有接應。許姓女人把“有人領你上樓”這句落下來,等於又補了一層。前台能認臉,後門能認紙,八樓認的那口人,如今開始往下伸手。
這隻手纔是後天最值錢的地方。
兩人順著街邊往北走,拐過一個賣糖炒栗子的攤子,老丁才把聲音壓低。
“你後天後門自己盯,正門我守。樓下再補個眼,得是輕腳的,別多嘴的。”
“你有合適的?”
“有,小六。前幾天修理溝那邊守過一回,眼不差,嘴也緊。讓他蹲車位外圈,看67來不來,停哪格,誰上下車。他那歲數,蹲路邊像等活,不紮眼。”
陳末腳步沒停,心裡把這句過了一遍。小六本就乾過外圈輕線,位置低,臉也生,放去守側院正合適。正門有老丁,自己盯後門,還差的那一隻眼,總算補上了。
“後天白天前,你把人給我帶來見一麵。”
“明早行。”
“隻說看車位,別提八樓。”
“你這點心,我比你會收。”老丁低聲笑了下,又把笑意壓回去,“還有一口,你今晚就該想。”
“什麼。”
“領你的人,未必穿樓上的衣裳。真有層級的人,下樓時最怕露牌子。”
陳末看了他一眼。
老丁咂了口煙,“賓館這地方,端盤子的、推布草的、看前台的,都算明口。真到接人那層,衣裳越平,越不好認。”
這句落進陳末心裡,像石子碰在鐵皮上,聲音不大,餘響很長。
回到北客後街時,旅社前台的電燈已經關了一半,玻璃櫃裡那盆發財樹蔫著葉子,桌上放著半碗沒吃完的泡麵。前台女人打著哈欠給他開門,拖鞋在地磚上擦出一串輕響。
“又這麼晚。”
“出去轉了下。”
“明天還留房?”
“留。”
女人抬筆在本子上劃了一道,紙頁邊緣發毛,墨水在燈底下發烏。陳末接過鑰匙,上樓前順手掃了眼牆上的老掛鐘,快十一點。
他回到房裡,先把門反鎖,再把窗簾拉嚴。
桌上那張白紙還攤著,筆尖劃破的口子在燈下像條細縫。陳末重新坐下,把南園樓體分成三塊,前門,後門,八樓。前門旁寫上“認臉”,後門寫“認紙”,八樓那一塊隻寫了一個字,人。
緊跟著他又從八樓往下拉出一條線,停在前門和後門中間,沒落名字。
這條線,就是領路人。
他盯著那條空白線看了一會兒,伸手把手機接上資料線,重新看了一遍提醒指令碼的日誌。交易所頁麵仍舊一陣快一陣慢,像壞掉的風扇。兩個異常時點安靜地躺在記事本裡。他把指令碼跑起來,確認斷線重連和簡訊提醒都還活著,才合上螢幕。
活得再緊,手裡的盤也不能鬆。
等到屋裡隻剩主機風扇的輕響,陳末才把紙折成四層,壓進枕頭下麵,和衣躺下。
這一夜他睡得很淺。
樓下有人半夜回來,插銷碰門,金屬輕磕了兩次。隔壁房裡電視機開得很久,男主持的聲音隔著牆發悶。天快亮時,一輛中巴從後街碾過去,窗玻璃跟著細細震了一下,陳末睜開眼,沒再賴床。
他洗了把冷水臉,下樓吃了兩個包子,六點四十就出了旅社。
清晨的南園和夜裡像兩張臉。
正門玻璃擦得發亮,門邊花盆葉子上還掛著水。早餐車停在街對麵,蒸籠一開,熱氣帶著麵香往人臉上撲。後門那條巷子裡多了送菜車和裝酒水的三輪,地上濕漉漉的,菜葉、泡沫箱碎屑和昨夜的煙頭踩成一片。
陳末沒先進巷子,先在對街的早餐攤坐下,要了一碗豆漿,一根油條。
攤主是個瘦老闆,眼皮浮腫,炸油條時手臂一甩,鍋裡的油就噗地翻起小泡。陳末把碗端在手裡,視線越過蒸汽,盯著南園正門。
七點剛過,圓臉前台姑娘換了班。
她從櫃檯後出來,手裡拎著個碎花布袋,站在門口和一個高個女人說了幾句,便往東邊走了。接她班的是個瘦臉男前台,頭髮往後梳,領口扣得嚴,站姿比她硬,眼睛也更活。陳末把這個變化記下。
正門這口,會換人。
七點半,老丁到了。
他今天穿得更舊,一件洗褪色的藍衫子,褲腳上還沾了點灰,像來城裡跑小活的。老丁沒往陳末這桌坐,隻在旁邊要了碗稀飯,勺子碰碗沿,發出輕脆一聲。
“人一會兒來。”他沒抬頭,嘴裡嚼著鹹菜。
“嗯。”
“我先替你看半天正門。你去後頭。”
陳末把最後一口豆漿喝完,放下碗,沿街繞向南園側麵。
後門今天開得更大,裡麵搬箱子的聲音一陣接一陣。昨夜那個藍襯衫值班男人還在,手裡仍是那本藍殼夾,就是臉色更差,眼下發青,像熬了一整宿。陳末沒靠太近,站進修錶店門口陰影裡,借櫃檯玻璃的反光往裡看。
八點零五,淺灰工作服女人出現了。
她今天推的不是空布草車,車上摞著一層換下來的白床單,邊角壓得很整。鑰匙串還掛在腰側,走路時輕輕碰腿。她從後門進去,藍襯衫男人隻瞥了一眼就讓開,連夾子都沒翻。
熟到這個份上,崗位已經很明白了。
客房線,內送手,常走後門。
陳末盯著她進門後的路線。女人推車進去後,沒直行,輪子先往右偏,消失在那截亮白走廊拐角後頭。幾秒後,裡頭傳來一聲短促的金屬碰響,像電梯門合上。
他把這聲記在心裡。
服務梯位置,也更清了。
九點左右,一輛送啤酒的小貨車堵在後門口,司機下車罵罵咧咧,汗水把背心貼在肩胛上。藍襯衫男人把欄杆抬起又落下,口氣很硬,幾句話就把車趕到一邊。陳末看著那本藍殼夾翻開又合上,頁數不厚,像夾著散紙,不像正式登記冊。
那張摺紙,多半隻認當天和下一跳。
昨天夜裡韓姐遞進去的那一片,應該也留不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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