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間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線暖黃。
陳末站在門外,沒立刻推門。鞋邊那層淺灰還在,灰裡夾著一點細黑,像北客外修理鋪門口常見的鐵屑泥。茶樓的木地板乾淨,這灰隻會是剛帶進來的。
他抬手,敲了兩下。
裡麵有人應聲,男聲,低,短。
“進。”
門一推開,茶香先撲到臉上。不是樓下散座那種混著果盤味的甜香,這裡水汽更輕,焙火味壓得穩,像有人特意挑過。
包間不大,一張方桌,兩把圈椅,靠窗擺著一盆半人高的文竹。窗外就是江,天還沒黑透,水麵壓著一層灰藍,船笛聲隔著玻璃飄過來,悶在耳邊。
許姓女人坐在靠門一側,淺灰西裝,頭髮照舊盤得很齊,一支鋼筆橫放在筆記本上。靠窗那人四十齣頭,身形不胖,穿件深色夾克,領口敞著,手腕露出一截錶帶。那雙沾灰的皮鞋,果然在他腳上。
周明宇抬眼看了看陳末,先笑了一下。
笑意不多,像給場麵留個縫。
“總算見到了,坐。”
陳末拉開椅子坐下,椅腳在木地板上擦出一聲輕響。他沒先接話,目光隻在桌麵上掃了一遍。
一壺岩茶,兩個小杯,一隻剛添過水的白瓷蓋碗。桌角壓著一張折起的報紙,紙邊有點潮,像剛從外麵帶進來。旁邊還放著一個深藍色帆布手提包,包口沒拉嚴,露出半截英文雜誌封皮。
許姓女人起身給他倒茶,動作很輕。
“路上還順吧。”
“還行。”
陳末接過杯子,指腹碰到杯壁,溫熱。水霧往上浮,帶一點木香。他喝了一小口,沒誇茶,也沒多問。
周明宇看著他,像在等他先開第一句。
陳末把杯子放下,視線落到那雙鞋邊。
“周總剛到江城?”
周明宇低頭看了眼自己鞋麵,笑得比剛才深了一點。
“你先看鞋,說明今晚來的時候心裡不輕鬆。”
他說完,把腳往椅子下收了半寸。
“下午下的車,北客外頭比我上次來更臟。你這句問得不冤。”
陳末沒順著笑,隻點了一下頭。
鞋灰有了說法,可那句“到江邊沒”還在腦子裡掛著。韓姐電話問得太準,這邊人又確實是從北客過來,線貼得太緊,誰都不該輕易放過去。
周明宇端起杯子,吹了吹熱氣。
“邵誌彬說你話少,看來沒說錯。”
“他說我什麼了。”
“他說你看東西,看得比別人深半層。”
周明宇喝了一口,杯子放下時很穩,沒磕出聲,“青石口那邊,別人先看機器,先看誰佔了棚。你先去看錶,回頭還把併線拆了。這個習慣挺好。”
陳末抬眼。
這一句不算越界。邵誌彬知道他去過青石口,也知道他盯過電錶。周明宇能從邵誌彬那邊聽到,正常。可對方拿這件事當開場,意思就很清楚了。
今天這頓茶,不是來客氣的。
許姓女人這時把筆記本合上,輕聲開口。
“周總,我去樓下等。”
周明宇擺了下手。
“行,十分鐘內別讓人上來。”
門關上,包間裡更安靜了。
水壺裡的熱氣貼著壺嘴往外吐,細得像一縷白線。樓下有人笑了一聲,隔著木板,隻剩悶響。
周明宇身子往後靠,手指敲了敲桌麵。
“前兩天那一波提幣風聲,你跑得很快。”
陳末神色沒動,心裡卻收緊了一寸。
這個訊息,邵誌彬未必知道。能知道他提前動手的人,範圍就小得多。可週明宇這種人,本來就在圈子邊上吃資訊飯,幾家站一抽風,誰在群裡罵,誰在半夜找地址,多少都能聽到一點。
“提前做準備,不算快。”
“好習慣。”
周明宇看著他,“錢在螢幕上飄,很多人手會軟。你能先把幣提出來,說明你盯的不是漲跌,是門會不會關。”
陳末沒接這句誇。他端起杯子,慢慢喝完,才開口。
“周總找我,總不會隻為說這個。”
“當然。”
周明宇笑了笑,伸手把桌角那張報紙抽過來,攤開一半。財經版,右下角一塊豆腐大的訊息寫著國外某家站暫停提現,印得很擠,像給版麵硬塞進去的邊角料。
“你覺得這種事,接下來會少嗎。”
“不會。”
“再往後呢。”
“會更大。”
周明宇點頭,像聽見了自己想聽的東西。
“那你覺得,礦場和交易所,哪頭更值錢。”
問題落下來,包間裡靜了兩秒。
窗外有風,吹得文竹葉子輕輕摩擦,沙沙響。陳末沒急著答,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這個問題問得不淺。
礦場是算力,交易所是水口。誰捏住電,誰能活。誰捏住提幣和賬,誰能坐牌桌。對2013年的盤子來說,哪頭都值錢。可真走長,先死的往往是以為自己兩頭都能吃的人。
“要看誰拿。”
陳末說。
周明宇眉梢動了動,“說細點。”
“礦場怕斷電,怕人偷,怕賬爛。交易所怕熱錢包出事,怕提幣擠兌,怕裡頭的人先把門拆了。手裡隻有錢的人,更容易把交易所做成漏鬥。手裡隻有機器的人,最後也可能給別人打工。”
周明宇沒插嘴。
陳末看著桌上那塊小報,接著往下說。
“真能活下來的,得先把提幣、冷熱隔離、人工複核和地址管理做乾淨。然後才輪到談規模。門閂不上,再大的盤子也白搭。”
最後一句落下,周明宇嘴角提了一點。
“邵誌彬說得還保守了。”
他伸手從帆布包裡摸出一張折起來的紙,推到陳末麵前。
紙上畫著很簡單的幾格框,像手工記的流程圖。左邊寫充幣,右邊寫提幣,中間兩道箭頭,底下還有一行英文縮寫。字寫得快,但結構清楚。
“你看一眼。”
陳末低頭掃過去。
這不是正式係統圖,更像有人把一個早期撮合盤的資金流草草畫出來。充幣入口和撮合庫捱得太近,提幣口又隻隔了一道人工審核,熱區和留底混在一起。平時小流量能混過去,一旦擠兌,單子和許可權會全亂。
他看完,手指在紙角按住。
“這是想省人,省機器,也省麻煩。”
周明宇笑道:“對。”
“最後什麼都省不下來。”
“接著。”
“最遲兩個月,這種結構就會出事。內部先出,外麵再補刀。熱區和審核位要拆開,地址白名單、閾值、延時佇列都得補。值夜的人手少,可以先卡大額,再分層放。真要做大,冷端起碼兩地放。日誌隻看一份,也遲早要吃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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