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陳末先回了公司。
樓道裡剛拖過地,消毒水味發沖,鞋底踩上去發黏。綜合區那台老印表機已經響起來了,紙輪一轉一轉,像有人在裡頭磨牙。
他進門時,陸仁甲不在工位。
韓姐在靠窗那邊打電話,聲音壓得低,手裡一支圓珠筆在桌麵上點著,點一下,停一下。她桌角那隻長牛皮封套筒已經空了,隻剩一圈壓出來的印。
陳末坐下,先開電腦,再把昨晚備好的幾條地址記錄抄進小本,分成兩頁,夾進一本舊介麵檔案裡。檔案封皮捲了邊,看上去和組裡一堆舊資料沒區別。
張偉從隔板後探過頭,嗓子壓得很細。
“今早陸工先去前台了,站了兩分鐘,又上樓。韓姐剛接完一個外線,問了句‘幾點掛’。”
陳末嗯了一聲,螢幕上的日誌視窗往下滾。
“前台呢?”
“小許今天沒來前廳,換了個實習生坐那兒。剛纔有人從資料間拿了個蛇皮袋出來,空的,放到儲物間了。”
陳末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把一段測試日誌儲存下來。螢幕冷光映在他指節上,骨節很白。
小許不在前廳,說明今天她不一定再跑這一趟。
殼已經配好,後門已經鎖住,接下來該動的,多半是北客那邊。
他把一張寫著介麵問題的便簽推給張偉,字很工整,像平常改需求留下的備註。
“上午有動靜,隻記三樣。誰離開工位,手裡有沒袋子。韓姐桌上少什麼。陸工什麼時候出樓。”
張偉點頭,便簽一收,沒再多問。
十點半,陸仁甲才晃回來。
他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放,拉鏈沒全開,先去飲水機邊接水。杯子碰在機器口上,發出一聲脆響。人事那邊的小姑娘拿著表過來讓他簽,他掃了一眼,又把表壓回去,說下午再看。
陳末餘光掃到那隻公文包,包肚子平,邊角卻有一點新摺痕。
昨天下午那輪已經送出去,今天他更像在等回話。
十一點出頭,張偉的簡訊進來。
“韓姐下樓了,沒拿包,手裡隻有鑰匙串。陸工還在。前台剛接了個長途,說‘北邊外頭能接’。”
陳末把手機扣在桌上,起身去洗手間。
走廊盡頭的窗沒關嚴,風把舊鋁框吹得哐哐響。樓下院裡曬著拖把,濕布味混著機油,從窗縫裡往上鑽。他對著鏡子洗了把臉,水很涼,撲在眼皮上,腦子更清了。
“北邊外頭能接”,這句話夠了。
今天那隻鎖在旅社後門裡的東西,八成要動。
中午他沒在食堂吃,拎著檔案袋出了門。
先去江邊。
澄園茶樓離主路不遠,門臉藏在一片梧桐樹後頭,青磚牆,黑木匾,門口擺著兩盆修得很整齊的羅漢鬆。茶樓旁邊還有一條窄巷,能通後街,後街再往西,一百多米就是公交站牌。
陳末在街對麵的小賣部買了包煙和一瓶冰水,順著路慢慢走了一圈。
一樓散座能看見江麵,二樓包間靠東的窗子最亮,樓梯口正對前廳,出門和上樓的人都避不開掌櫃那雙眼。後巷能進車,窄,倒也不死。真要走,前後都留得出一條線。
他把茶樓門口、後巷口、公交站、路邊電話亭的位置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沒多停,抬手攔了輛摩的,直奔北客。
北客外頭比昨天更亂。
長途車一排排斜停在路邊,車屁股噴出來的柴油味壓在熱氣裡,嗆得人喉嚨發乾。修理鋪門口攤著幾條舊輪胎,地上全是黑油和鐵屑。昨天那個粗嗓男人蹲在門檻邊修氣泵,胳膊上套著發黃的套袖,嘴裡叼著半截煙,煙灰落在鞋麵也不拍。
陳末沒往修理鋪近處湊。
他去對麵賣冰棍的小棚底下坐了,棚布被太陽曬得發白,頭頂的竹竿熱得燙手。小棚老闆娘一邊剝冰棍紙,一邊扇蒼蠅,塑料扇拍在木箱邊,啪一聲,啪一聲。
他買了根綠豆冰,慢慢咬著,目光一直留在修理鋪側後那條窄道口。
一點四十,沒動靜。
兩點二十,一輛去縣北的舊中巴倒車進位,車尾滴滴地叫,修理鋪粗嗓男人起身看了一眼,又蹲回去。
兩點五十,張偉簡訊來了。
“陸工剛出樓,空手。韓姐不在工位。前台接了個電話,說‘半小時後’。”
陳末把簡訊刪掉,手機收回褲兜。
棚下有風,吹不散車站外那股熱鐵皮味。冰棍剩下一小截,糖水順著木棍往下淌,沾在手指上發黏。
三點過五分,窄道口終於有人出來。
不是白襯衫男人,也不是灰包摩托。
出來的是個矮個男人,四十來歲,穿件灰褂子,肩上搭著旅社常見的藍白格毛巾,左手提一隻臟帆布工具袋,袋口用繩子纏了兩道。人走得不快,腳下卻熟,拐過修理鋪外那堆輪胎時連看都沒看。
陳末眯了眯眼。
這人他見過一麵。
順安旅社前門掃地時出來過,像個打雜夥計。
灰褂男人沒進站,直接把袋子放到修理鋪門檻上。粗嗓男人伸手拎了一下,手腕往下墜了墜,袋子肚子往裡一塌,裡頭不是硬盒,像一遝一遝壓得很緊的紙。
粗嗓男人沒拆繩,隻把袋口扯開一指寬,往裡瞄一眼,又迅速勒回去。
他吐掉煙頭,朝灰褂男人伸手。
灰褂男人從褲兜裡摸出一張窄白條,邊角有紅線,像車站平時寫零擔件的那種手寫票。粗嗓男人接過去,用油手指夾著看了兩秒,塞進自己套袖裡,轉身進了修理鋪裡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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