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樓後門裡的腳步聲一下一下往下落。
木梯年頭久,踩在上頭會帶出輕微的吱呀。那人下得不快,步子卻很穩,像對這棟樓不陌生。陳末站在路燈底下,手裡的名片沒立刻收回去,腳下卻先挪了半步,貼到後巷牆根。
牆麵發潮,手背一靠上去,涼意立刻透進麵板。
巷口那盞燈斜著打下來,照不到後門台階,隻能照見一截濕石板。門裡的腳步近了,帶著第二道更輕的鞋聲,像有人在前麵領。
陳末把名片翻回掌心,拇指壓住邊角,呼吸壓得很平。
門開了。
先出來的是許姓女人。她沒再穿包間裡那件外套,肩上搭著一條薄披肩,動作還是輕,出門先往兩邊掃了一眼。她的目光掠過巷口,沒停,隨即側開半步,讓後頭的人出來。
那是個五十上下的男人。
個子不高,肩有點厚,深灰夾剋扣到第二粒,頭髮往後抿得整齊。鞋麵乾淨,褲腳也沒沾水漬,和周明宇那雙帶著站口灰的鞋不一樣。這個人像是本地來的,或者至少到茶樓前換過腳邊那層臟氣。
陳末先看他的手。
男人左臂夾著一隻黑色公文包,包口沒完全合住,邊緣露出一小截暗紅色硬皮,隻有兩指寬,像本薄冊子的封角。右手空著,走下最後兩級台階時,指尖在公文包邊沿按了一下,動作很熟,像怕裡麵東西滑出來。
許姓女人沒送到巷口,隻停在門邊,聲音很低。
“路上慢點。”
男人嗯了一聲,沒多話,直接往外走。
陳末順著牆根退了半步,借著巷子裡堆著的舊花盆和木箱把自己藏得更深些。他不追近,隻盯那人的背影。對方下盤穩,肩不晃,像常年拎包跑外頭的人。到了巷口,那人沒立刻上大路,先在燈下停了一瞬,從夾克內袋裡摸出一張細長紙條。
紙條窄,白底偏黃,邊緣有毛邊。
他低頭看了一眼,又把紙條塞回去,拉開了路邊一輛深色桑塔納的後門。車裡一直坐著人,沒下車,隻在門開時露出一隻手,手腕上纏著黑色皮錶帶。那隻手往外一搭,掌心也夾著一小條紙。
兩張紙都很窄。
陳末站在暗處,眼神一點點沉下去。
車門很快關上,發動機一響,車頭拐出巷口,沿江邊路往東去。尾燈在潮濕路麵上拖出兩道紅線,過了轉角就沒了。
許姓女人沒跟車。她站在後門台階上,看車走遠,才抬手攏了攏披肩,轉身回去。木門重新合上,門縫裡漏出一點暖黃,緊跟著被徹底吞沒。
後巷又靜下來。
隻有江風灌進來,吹得路邊廣告布啪啦作響。遠處散座那邊有人喊加水,杯碟碰撞聲斷斷續續傳過來,像另一個地方的事。
陳末這才低頭,看了看掌心裡的名片。
名片背麵那道手寫的“南園賓館八樓”,墨跡還沒完全乾透。紙邊發毛,薄,壓痕淺,和剛才那人手裡掏出的窄白條很像一個路數。像同一種本子上撕下來的。可這會兒光線不夠,他看不死,隻能把這點物性先記進腦子裡。
更要緊的是另一件事。
張偉剛說紅皮本沒了。現在從茶樓後門出來的這人,公文包口子裡正露著一截暗紅硬皮。
光憑顏色,釘不死。
可這一晚,樓裡鑰匙回位,紅皮本消失,江邊茶樓樓下來人,後門再送走一隻夾著紅角的公文包。線已經貼得太緊,再往後靠,隻會把自己丟在空白裡。
陳末把名片塞回上衣內袋,沿牆根走到巷口,先看了一眼車去的方向。
東邊通橋,也通南岸老路。現在追,追不上。茶樓附近打車不方便,他又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攔路去問。真追急了,反倒把自己送進對方眼裡。
他站了兩秒,轉身往江邊走。
石板路邊有家小賣部,門口擺著一台公話,紅漆電話機邊緣磨得發白。老闆正靠在門框上看電視,螢幕裡播著省台晚間新聞,聲音開得不高,混著電流雜訊。
陳末進去,買了瓶礦泉水,順手把一塊硬幣放在電話邊上。
“借個電話。”
老闆擺擺手,視線沒從電視上挪開。
“打吧。”
陳末先沒撥老丁。他把手機掏出來,給張偉發了一條簡訊。
“接著隻盯公開區。別靠近。韓姐如果再借外線,記時間,聽得見什麼詞就記什麼詞。車站、江邊、賓館都算。”
發完,他等了幾秒,沒回信。
張偉這會兒多半還在樓道邊,手裡捏著手機也不敢一直看。陳末把手機收起,拿起電話,撥了老丁留給他的小靈通號碼。
響了六七聲,那頭才接。
背景先是一陣摩托發動聲,接著纔是老丁壓著嗓子的“喂”。
“我。”
“還在江城?”
“在。”
老丁那邊像是把車熄了,雜音小了一截,“你這會兒找我,八成又有口子動了。說。”
陳末看著門外被風吹得打卷的報紙,沒繞彎。
“青石那趟北客中巴,掛了行包以後,到了站口誰先碰行李艙?”
老丁沒立刻答,先咂了下嘴。
“你問明麵,還是問熟線?”
“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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