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包摩托從巷裡慢慢推出的時候，陳末沒動。
他站在陰影裡，肩膀貼著牆，視線隻落在那隻灰色防雨包上。包身被東西撐出一條硬棱，口子壓得不嚴，牛皮紙角露出一線，邊上還沾著一點紙粉。
那不是騎手自己帶來的包。
更像剛從裡頭換過手。
巷子裡悶，機油味和潮紙味攪在一塊，鑽進鼻腔發澀。騎手戴著舊頭盔，先扶車把，後腳蹬地，一點點往外蹭，動作不急，像怕碰壞車上那包東西。
陳末把身子從牆邊挪開，轉身先出了巷口。
硬貼在後頭走，等於把臉送進去。那條背巷岔口多，旅社、五金店、寄存鋪子全擠在一片，白天最不缺的就是坐在門口看人出入的眼睛。
他得搶出口。
汽車站背後這片街，他上午剛繞過一圈，五金街隻有南北兩個順手的出嘴。灰包摩托要真往“先放五金街邊上”去，十有**會從南口鑽出來。就算不出南口，也得在順安旅社後邊那排矮房前減一次速。
陳末穿過站外賣水攤，繞進一條曬滿雨鞋的短巷。
地上剛潑過水，灰泥踩開一層腥味。旁邊鋪子裡有人在鋸鋁條，鋸齒磨著金屬，吱呀一長聲，刺得耳膜發麻。再往前是一家賣軸承和鎖芯的小店，櫃檯上堆著黃油和鐵鏈，門口掛的電扇轉得慢，吹出來全是熱風。
他從鎖芯店邊上擦過去，到了五金街南口。
這邊比車站前頭窄，車少，人卻雜。兩家五金鋪子把捲簾門半拉著，門口擺滿鐵皮桶、塑料繩和生鏽的扳手。順安旅社就在街口裡側，白底藍字的招牌舊得發灰，邊角翹著，下麵釘著一塊木板，寫著“鐘點、長住、寄存”幾個褪色紅字。
陳末沒往旅社門口站。
他在對麵涼茶攤前停下，隨手拿起一瓶常溫礦泉水，站位剛好能看見旅社側牆和背後那條窄道口。攤主老太太正拿蒲扇趕蒼蠅，竹椅一搖一搖，椅腳磨著地磚，沙沙作響。
陳末擰開瓶蓋，喝了一口。
水帶著塑料味，溫的，落進喉嚨裡半點不解渴。
三分鐘後，灰包摩托出來了。
車子沒上大路，貼著街邊慢慢往裡挪。騎手還是低著頭，右手扶包，左手捏剎車，到了順安旅社側牆那扇小鐵門前，車停住了。
門不大，半人高，上頭刷過綠漆，漆麵起皮，門旁還釘著一塊“閑人勿入”的木牌。騎手沒敲前門，抬手在鐵門上輕拍了兩下，停一拍，又拍一下。
節拍不長，像熟口。
裡頭有人應聲。
門縫先開了一寸，一隻女人的手探出來，手腕上套著一截褪色紅繩。門再開大些，露出半張臉，短髮，眼尾有細紋，正是前幾章順安旅社前台那個女人。
陳末眼神沉了沉。
旅社這口又連上了。
女人沒把人往裡讓，隻盯了一眼灰包。騎手把車把往牆上一靠，摘下防雨包，包底碰在腿上，發出一聲很悶的輕拍。那聲不空，裡頭是整遝東西壓出來的響。
女人伸手接的時候，包口被帶開一角。
牛皮封套露得更多了。
封口往下一壓，裡麵起了好幾層細浪，薄薄的，一層疊一層。硬板子壓不出這種紋，空殼也撐不出這種回彈。至於裡頭那幾層到底寫了什麼，站在街對麵還夠不著。
女人把包接過去，先用手心按了按厚薄，又把耳朵往門裡偏了偏，像在聽什麼。裡頭有人說話，聲音低，隔著牆聽不全，隻漏出來一句。
“先鎖後頭，北客那邊還沒到點。”
陳末握著水瓶的手收緊了些。
小許嘴裡的“先送”，白襯衫男人公話裡的“先放五金街邊上”，在這一刻全對上了。
這份東西下午先送到旅社後門，鎖住，等下一輪再往北客外頭掛。它沒在車站背巷裡停死，背巷隻做吞件和換手。真正壓住節拍的，是順安旅社這隻後門櫃。
騎手沒進門。
女人把包收進去，反手遞出來一張薄薄的紙片，像小票，又像寄存單。騎手瞄一眼，折了兩折，塞進褲兜，重新把摩托扶正，調頭就走。
他的車經過減速坎，後輪一顛，車身輕了一截。
包已經不在了。
陳末沒追騎手，目光仍留在那扇小鐵門上。門縫將合未合的那一下，裡頭又閃過一個男人的白袖口，袖口乾凈，和白襯衫男人剛才那件對得上。
這下白襯衫和灰包摩托的分工也清了。
白襯衫負責從東門接手，帶進背巷。
灰包摩托負責從背巷短駁到五金街邊上的寄放口。
旅社後門纔是這一輪白天公開層的臨時肚子。
一支煙味從旅社側牆後頭飄出來，嗆得發苦。兩秒後，白襯衫男人從側牆拐角走出，手裡多了半截點著的煙，公文包已經癟下去，走路比剛才還輕。他沒看四周，順著五金街往北走，到了街口才抬手攔了一輛三輪摩的。
人一走，陳末才把瓶裡剩下那點水灌完。
涼茶攤老太太看了他一眼。
“住店啊，小夥子？”
陳末把空瓶捏扁，隨手放在攤邊木箱上。
“等人。”
老太太撇撇嘴，扇子搖得更慢。
“這地方等人，得有耐性。車站那頭早一撥晚一撥，啥都先往這兒堆。”
陳末沒接話。
他看著那扇綠漆小門，心裡把今天這一整段重新過了一遍。樓裡抽殼，前台帶空夾出樓，耗材店現配針式紙和黑壓條，東門交給白襯衫，背巷換灰包摩托，再壓進順安旅社後門，等北客外頭下一輪。
對方做得太熟。
熟到每個人手裡都隻捏一小段，外人撞上其中一段，隻會當成普通辦公文書在換車、在寄存、在補耗材。真要把它們一口一口接起來，得從夜裡的黑殼，一直盯到白天的牛皮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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