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麵館出來,太陽已經壓到街心。
熱氣貼著牆往上爬,柏油路邊像糊了一層軟油。陳末夾著那隻文具店紙袋,先沒往公司門口去,隻拐進街口電話亭後頭那條窄巷,找了個能避開正街視線的位置站住。
這地方離公司不遠,走快點七八分鐘。
巷口有家修鎖攤,老頭正拿小銼刀磨鑰匙胚,鐵屑落在木板上,細細一層。再往前是一家冷飲鋪,冰櫃壓縮機一直在嗡,水汽順著玻璃門往下流。陳末看了一眼路線,心裡把幾處能借位的門臉記住,才投幣撥公話。
電話一接通,張偉壓著嗓子“喂”了一聲。
那頭有紙張翻動的沙沙響,還有人遠遠喊報表。
陳末沒廢話。
“下午隻盯三樣,灰藍夾,黑壓條,牛皮封套。誰拿,幾點出,走哪邊門,第一時間報。”
張偉喘了口氣,聲音更低。
“我現在在樓梯口這邊,前台能看半邊,資料間門口也能掃到。”
“別貼太近。”
陳末看著巷口那輛慢慢倒車的三輪車,“要是人下樓,你別跟出門。隻記住臉和手裡的東西,剩下我接。”
“行。”
張偉頓了一下,又補一句。
“陸工中午沒出樓,韓姐回總經辦了。小吳吃飯回來以後進過一次辦公室,還沒往外走。”
“記著就行。”
陳末掛了電話,走出巷子,在冷飲鋪門口買了瓶冰汽水。玻璃瓶拿在手裡發涼,瓶身全是水珠,順著指縫往下淌。他沒喝,直接往公司外側那條舊郵局街走。
舊郵局早就不用了,紅漆門框褪成暗褐色,門口貼的通知被雨水泡爛,隻剩邊角。對街一排小店擠在樹蔭底下,打字影印、辦公耗材、刻章修鎖全混在一起。白天看著亂,真要藏點什麼,反而比大門口更順手。
陳末挑了家賣磁帶電池的小店,站在門外翻掛架上的耳機線。
從這個角度,能掃到公司側門出來的人。
也能看見那家“宏源辦公耗材”的半扇玻璃門。
門裡堆著檔案盒、打孔器、針式列印紙,櫃檯後頭還有台老針打機,平時少開,可機器一轉起來,整條街都能聽見那股乾澀的哢啦聲。
他昨晚在後坡門外聽的是鎖口。
今天得聽紙。
中午一點過了幾分,張偉發來第一條簡訊。
“前台有人來拿資料櫃登記本。”
陳末掃了一眼,沒回。
過了十分鐘,第二條又進來。
“小吳進陸工辦公室,手空。”
再過五分鐘。
“小吳出來,手裡沒夾子。”
陳末把手機扣在掌心,目光始終沒離開側門。
樹蔭底下有隻黃狗趴著,熱得直吐舌頭。街對麵一個賣冰棍的小孩扯著嗓子喊,聲音發飄。時間慢慢往後挪,路麵反出的白光把人眼底都晃得發澀。
一點四十,手機振了。
這回是電話。
張偉那頭說得很快,像怕被人撞見。
“夾子出來了,不是小吳。”
“誰?”
“前台小許。灰藍的,癟的,外頭沒套紙。她剛從陸工辦公室門口拿走,手裡還夾了張白便簽,正往樓下走。”
陳末擰開汽水瓶蓋,瓶口“啵”地一聲輕響。
“哪邊門?”
“側門,朝舊郵局這邊。”
“知道了。”
他把電話掛掉,汽水擱回店門邊的木箱上,轉身往樹影裡退了半步。
兩分鐘後,側門玻璃一推,一個紮馬尾的年輕姑娘快步出來。灰色短袖,胸前掛著前台牌子,手裡果然抱著一隻灰藍長夾。夾子癟著,邊角發硬,露出一道淺淺的摺痕。她手指壓在夾脊上,像怕它彈開,另一隻手裡捏著一張折過的便簽。
不是小吳。
也不是韓姐。
陸仁甲把這口活撥給了更不起眼的人。
陳末沒立刻跟近,隻借著一輛停在路邊的小貨車作遮擋,隔出十幾米,順著她走的方向慢慢壓過去。小許走得不算快,鞋跟踩在碎石上,哢噠哢噠。她沒回前街,也沒往食堂那邊去,過了舊郵局門口,徑直進了“宏源辦公耗材”。
陳末腳步微微一頓。
找對地方了。
他從隔壁磁帶店門前繞過去,貼在辦公耗材店斜對麵的報刊欄邊。欄杆生了銹,鐵皮曬得發燙。他側著身,從玻璃門上半塊褪色貼紙的空隙往裡看。
店裡光線昏,風扇葉子上掛著灰。
櫃檯後坐著個瘦男人,四十來歲,鼻樑上架副老花鏡,手裡本來在數回形針。小許把那隻癟灰藍夾往櫃檯上一放,又把便簽遞過去。
男人低頭掃了一眼,沒問太多,伸手就去後頭貨架。
動作熟得很。
先拿的是一包黑壓條。
再是兩遝長條針式紙,紙兩側還帶著整齊的孔邊,折頁壓成一層一層,邊緣起著細毛。男人把灰藍夾翻開,對了一遍長度,抽出其中一遝往裡卡,手指一推,黑壓條沿著夾脊吃進去,發出一聲很輕的“嚓”。
陳末站在門外,喉結慢慢壓了一下。
那聲音和他上午在文具店試手時一模一樣。
紙邊、孔位、夾脊,三樣嚴絲合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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