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偉的電話斷掉後,街上的聲響一下子全冒出來。
修車鋪裡有人在擰輪轂,鐵套筒磕在地上,聲音空空地彈。早點攤收鍋,熱油和蔥花味攪在一起,貼著路邊慢慢散。陳末站在樹影底下,手裡那隻手機還帶著一點掌心的潮氣。
他沒立刻動。
綠中巴已經出東口,追不上了。再說白天的客運線和夜路不一樣,車上車下全是眼,臉往裡一塞,後頭整條線都得跟著臟。
可車追不上,線還可以從地上撿。
陳末抬頭看了看汽車站方向,先往回走了十幾步,拐進站外那排賣煙賣水的小棚子。最外頭有個修胎攤,老闆正蹲著補內胎,氣味嗆鼻,黑膠皮和汽油味一塊往上竄。
陳末在攤邊停住,像順手買煙。
“剛走那輛綠中巴,跑江城哪頭的?”
修胎老闆沒抬頭,拿銼刀磨著膠麵,嘴裡叼著煙。
“北客那邊。”
他吐掉一口黑痰,才又補一句。
“老線,先到東門,再拐北客。帶點小件也常有。”
陳末把煙接過來,手指輕輕一頓。
東門,北客。
這條線不進江城腹地,貼著邊走,離舊市場、五金城、城北客運口都近。真要借公開交通吞東西,這條路比火車站那種大場子順手得多,也乾淨得多。
他沒再多問,付了錢就走。
往站門口去時,售票窗前正排著幾個人,玻璃上貼了兩張泛黃的班次紙。陳末沒湊到最前,隻站在旁邊看。靠右那張紙上,墨水有點暈,縣名下麵果然寫著江城北客,最早一班六點五十,下一班九點二十。
他低頭看錶。
剛才那輛綠中巴,正卡在這張紙上。
陳末把時間記進心裡,轉身往站前那排小店走。那裡有兩家文具影印,一家賣賬本票夾,一家賣學生作業本和檔案袋。門臉都窄,玻璃上落了一層灰。
他挑了靠裡的那間。
店裡開著電風扇,扇葉邊緣沾滿紙屑。櫃檯後坐著個瘦女人,手裡正拿針線給賬本包角。牆上掛著幾排夾子、壓條、檔案盒,顏色舊舊的,灰藍、米黃、深綠,全是單位裡常見的那種東西。
陳末視線先落在最裡麵那排長條夾上。
那夾子比普通A4夾長,邊緣硬,兩側各打一排孔,孔位整整齊齊。夾脊處卡著細黑塑條,往裡一壓,紙就能吃進去。
他伸手拿了一隻。
入手很輕,殼子發硬,灰藍色。夾身邊角磨過很多次會起毛,孔邊也是同樣的毛口。若是塞進舊抹布,壓進工具袋,隻露出半截邊,離遠了很容易認成別的東西。
櫃檯後的女人抬眼看他。
“裝針打紙的,老單位愛用。”
陳末翻過夾子,看著那兩排孔。
“連續紙?”
“對,聯單、確認單、機房記錄,長條的都能夾。”
女人把手裡的線咬斷,語氣平平,“現在用的人少了,縣裡、廠裡還有。你要幾隻?”
陳末又看了一眼旁邊那包黑色塑條。
那塑條很細,截出來一段,露在袋口外頭,和中巴司機手裡一閃而過的那截黑東西很像。
他心口往下沉了半寸。
昨夜左袖送進去的,今早吐出來後換成灰藍硬邊。那東西多半就和紙有關,而且還不是一兩頁散紙。能被這樣夾住、壓平、再塞進牛皮紙角裡的,八成是長聯單、穿孔紙,或者一整疊舊列印頁。
山裡那口門,吞進去的東西已經長出紙皮了。
陳末挑了一隻灰藍長夾,又順手拿了一小包黑壓條。
“這兩樣都要。”
女人起身找袋子,嘴裡還唸叨:“你要裝舊紙,先拿壓條卡一遍,邊不會翹。牛皮紙外頭再包一下,跑車帶也方便。”
陳末看了她一眼,沒接話。
付錢時,他故意多看了看櫃檯角落的牛皮紙封套。長條的,尺寸正好壓住這種夾子,露不出邊,隻要袋口折得平,從外頭看就是一隻普通資料套。
對手這層殼,連店裡的現成貨都能直接拿來拚。
出門後,風從巷口灌進來,紙袋邊緣被吹得嘩啦直響。陳末把買來的長夾抽出來,和自己記憶裡那截灰藍硬邊對了一遍。
長短差不多。
孔位也貼得很近。
他拇指壓住黑壓條,眼底那張圖終於清了些。昨夜那隻黑殼,多半護著真正的紙。白天吐出來,再裝進灰藍長夾,壓條卡口,牛皮紙包邊,最後上公開班車。到江城後,隻要換個辦公室、資料間、檔案櫃,整件東西就能從山裡的活口,變成桌上的公文。
街邊有輛三輪拖著煤氣罐過去,鐵鏈在車幫上打,叮叮噹噹。陳末站在樹下,把長夾重新塞回紙袋,給張偉發了條簡訊。
“盯鑰匙。”
“誰再進資料間,手上有沒長條夾、黑壓條、牛皮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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