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訊停在螢幕上,字像兩枚小釘子。
陳末站在招待所門口,沒立刻上樓。清晨的風從街口灌過來,帶著濕土和煤煙味,袖口被吹得貼在手臂上。他把手機收回掌心,先抬頭看了一眼東邊,天還沒完全亮,屋脊邊緣隻浮出一層發白的線。
這時候再回房補覺,等於把口子讓出去。
他轉身上樓,動作很快。門一關,先把昨夜那件外套換下,翻出一件顏色更舊的夾克,又把布鞋底重新抹了一遍,鞋邊留的泥全擦掉。手電筒沒帶,舊手機、紙圖、兩節電池塞進內兜,外頭再壓一張揉舊的縣城報紙。
做完這些,他才給老丁發簡訊。
“別靠棚。”
“你守舊機修道外頭,看白天誰往東走。”
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別認人,記腳和手上東西。”
老丁回得很短。
“曉得。”
申國良和阿寬那邊,陳末沒再叫動。舊道和主口昨夜已經收住,再往前擠,隻會把人白白露出去。天亮後的活,多半不走夜裡那套。
他把紙圖在桌上攤開,手指從招待所一路劃到舊機修道,再點到廢棚後門那一小塊空白。前門他已經看過幾輪,斷樁、公路、白車、擋風牆都熟了。後門這邊,他隻從地形上壓過一遍,真正的觀察位還差一層。
陳末盯著那塊空白,最後把手指落在棚後偏北的一道廢溝上。
那邊有水溝,有爛牆,也有幾株高過人的蘆草。白天不好藏活人,藏半個身子夠了。
下樓時,前台老頭剛醒,正端著搪瓷缸漱口,泡得發苦的茶葉沫掛在杯沿。老頭眯眼看了看他,含糊問了句去哪。陳末隻說買早飯,腳步沒停。
街上起得早的人已經動了。
賣豆漿的推著桶從巷口過去,桶蓋磕得叮噹響。路邊蒸籠一揭,白汽捲起來,夾著麵香和鹼味。陳末在攤上買了兩個饅頭,一杯熱豆漿,邊走邊吃,熱氣頂在喉嚨裡,胃裡那點空被壓下去不少。
他沒直接奔舊機修道口。
那條路前後被看過太多回,白天再從正線摸過去,太直。陳末繞了一個圈,從河溝邊的廢磚窯後頭切,踩著一段潮濕的田埂往北兜。鞋底壓過碎土,發出細細的咯吱聲,褲腿很快蹭上一層露水。
到了廢溝邊,他才放慢。
溝裡還有昨夜的積水,水皮上浮著油花,泛著膩亮的光。溝對麵就是舊機修鋪後頭那排半塌的矮牆,牆根長著一片蘆草,草葉邊緣已經黃了,風一過,全朝一個方向倒。
陳末順著溝邊摸下去,在一處塌開的豁口後蹲住。
這裡離廢棚後門大概二十多米,不算近,也不算遠。正門那邊看不到他,後門出來的人如果不專門抬頭掃草,也很難盯到這塊。
他先把報紙墊在腿下,免得褲子沾濕,緊跟著掏出舊手機看時間。
六點十分。
天一點點亮,棚後的輪廓也跟著清了。後門比前門窄,木板舊,底邊有水泡過的鼓脹痕,門外斜靠著一截銹管,像是隨手扔在那兒。門檻旁邊還摞著兩隻破機油桶,桶身癟進去一塊,漆皮掉得厲害。
看著全是廢物。
可越像廢物,越能藏活口。
陳末把半個饅頭塞進嘴裡,慢慢嚼,沒再動。晨風穿過蘆草,葉子刮在臉側,細得發癢。遠處公路上有拖拉機開過,柴油味頂過來,後頭跟著一陣散碎狗叫。
第一撥動靜出在六點四十左右。
後門沒開,前頭卻先來了個挑擔子的老漢。老漢穿一身灰布衣,肩上兩隻竹筐,一隻裝煤渣,一隻裝廢鐵碎件,晃晃悠悠從棚前過去。人沒進門,隻在牆邊停了停,咳了一口痰,又慢吞吞往南去了。
陳末沒看他臉,盯的是筐底。
兩隻筐重量差得很遠。右邊那隻壓肩壓得更沉,走起來步子偏,可筐口堆的東西倒輕,像隻在上頭糊了一層灰。
他沒跟。
這種一眼就擺在明處的,多半是試線。真要吃,後頭那口就閉死了。
六點五十,老丁來了一條簡訊。
“外頭沒車。”
“東口過了個推車賣菜的,沒停。”
陳末回了個“接著”。
又等了十幾分鐘,太陽終於把半邊臉從山後頭頂出來。棚後的潮氣被一層薄光一照,牆皮上的黴斑全顯出來,連門板裂開的木刺都能看清。
就在這時,後門裡頭傳出一聲很輕的碰響。
像什麼東西磕了一下鐵桶。
陳末後背貼緊斷牆,呼吸收得更慢。那聲音停了一會兒,門板下方先露出一道縫,縫不大,隻夠鑽出一截布。灰藍色,沾油,邊角卷著。
接著,一隻手把那團布往外遞了半寸。
門外已經有人等著。
那人從機油桶後側轉出來,個子不高,穿一身褪色的藍工裝,腳上套著黑膠套鞋,褲腳很乾凈,連泥點都少。臉上戴了隻舊口罩,左手拎著一隻帆布工具袋,袋口敞著,裡頭露出一把捲尺和半截扳手。
陳末眼睛落在那隻袋子上,沒挪開。
藍工裝男人沒急著接。他先把工具袋放地上,彎腰,從袋底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像修理單,又像什麼領料頁,抬手往門縫裡晃了一下。
門內那隻手才把灰藍布團徹底送出來。
布團不大,長條形,外頭裹了一層舊機修抹布,裡頭有硬邊。藍工裝男人接住後沒往懷裡塞,手法很熟,直接把它壓進工具袋最裡頭,再抓起捲尺和扳手往上蓋,最後拎起袋子,順手把地上那張紙重新塞回褲兜。
整套動作很短。
像做過不止一回。
門縫很快合上。後門外頭隻剩那兩隻破機油桶和一地潮泥,像剛才什麼都沒吐出來。
陳末蹲在斷牆後,手指輕輕掐了一下膝蓋。
第二個殼,他看見了。
昨夜那截袖裡黑殼,今早出來時已經換了臉。先裹油布,再塞工具袋,再壓扳手捲尺。白天路上誰看見,都隻當是個去修線修表的人。
藍工裝男人出門後沒走前門,沿著棚後小道往北拐。
陳末等他出去七八碼,才從斷牆後起身,貼著廢溝慢慢跟。蘆草葉擦過褲邊,留下濕痕。前頭那人步子不快,不回頭,也不東張西望,像趕早班活,專門挑坑窪少的地方走。
走出舊機修道後,他沒往順安旅社那邊靠,也沒去正街,徑直切進了郵電所後巷。
巷子窄,兩邊牆上都是小廣告,潮得發綠。有人家剛倒過煤球灰,地上還冒著細煙。藍工裝男人在巷口停了一下,把工具袋往肩上提了提,接著鑽進一間賣電料和保險絲的小鋪。
陳末沒貼過去,隻站到對街一棵老槐樹後,看著那扇門。
鋪子門簾破了,下擺卷著黑油。裡頭傳出翻抽屜的聲音,緊跟著有人低聲說了句“急什麼”。聲音有點啞,分不清年紀。
兩分鐘後,藍工裝男人又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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