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螢幕滅下去後,廢棚那邊的風聲反倒更清了。
值班棚後牆一麵透涼,陳末背靠著那塊發潮的磚,沒急著往縣城趕。他先把幾條簡訊發完,字都很短。
“白車過第二彎再撤。”
“主口收尾,別露燈。”
“舊道聽到人下撤再走。”
發出去以後,他把手機倒扣在掌心裡,抬頭看山。
後坡那一片黑沉著,像一口沒封死的鍋。門裡那聲咳還留在耳朵裡,很輕,卻掛得住。左袖硬手已經把殼送進去,瘦影也鑽過了那條門縫,白車卻遲遲不走,說明裡頭還在等。
等什麼,陳末眼下摸不到。
他也沒硬往裡伸。
風把路邊枯草壓得一陣陣倒,草莖刮過碎石,細細沙沙。公路另一頭偶爾傳來一聲大車悶響,很遠,像從山背後滾過來。陳末蹲了兩分鐘,先等到老丁的回信。
“過彎了,燈亮過一下,又滅了。”
“還走暗邊。”
陳末盯著那兩行字,把白車撤線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它沒往主路挑亮,也沒急著拋頭。副駕那層還縮在車裡,說明今晚車的活沒完,至少不能讓外頭人看見它從哪出、往哪落。
又過了一會兒,申國良的資訊也進來。
“舊道沒再補人。”
“聽著像有人拖著底子往下撤,輕。”
短短兩句,把高線今夜後半截也收住了。先空,後實,送完再退。申國良守得住這個分寸,陳末省了不少心。
最後一條是阿寬。
“主口凈。”
凈,也算訊息。
陳末把手機揣回兜裡,從擋風牆後慢慢站起。蹲久了,腿有點麻,血往下沖的時候像有細針在膝彎裡紮。他拍了拍褲腿的灰,沿著公路陰邊往縣城方向走。
夜裡溫度掉得快,布鞋底踩在柏油邊緣,硬得發冷。路旁廢溝裡有積水,帶著鐵鏽味。走出一段,陳末回頭看了眼山,山脊還是一整塊黑,沒亮燈,沒起聲,像什麼都沒發生。
可今夜已經多了一截真東西。
他走得不快,一邊走,一邊把時間往紙上記。沒紙,就先在腦子裡釘。副駕驗袖一個點,門口收殼一個點,提幣頁變灰又是一個點。三處時鐘扣到一起,明天再看公司裡誰最先發急,就更好認。
招待所門口還亮著一盞昏燈。
前台老頭裹著軍大衣打盹,收音機裡咿咿呀呀唱老戲,喇叭有點破,尾音發毛。陳末上樓時,木樓梯踩得咯吱響,像在空肚子裡颳了一下。
進門後,他先把外套脫了,掛在門鉤上。袖口蹭了草汁,摸上去發澀。布鞋脫下時,鞋邊沾的泥已經半乾,結成一圈薄殼。他拿濕毛巾擦乾淨,和昨夜那雙分開塞到床底最裡頭,再把手電筒、電池、紙圖、舊手機一件件擺回原位。
動作不大,房裡卻全是布料摩擦聲。
做完這些,陳末坐到床沿,把紙圖攤開,借著桌上那隻白熾燈看了眼。主口,舊道,後坡門,廢棚,斷樁,公路邊值班棚,他用鉛筆重新壓了一遍線,又在後坡門旁邊添了個極細的黑點。
細桿、布卷、長件、短件,前兩晚已經露過臉。
今夜加了一截黑殼。
它進門的次序,排在最後一層試口後頭。副駕先摸袖,瘦影再摸邊口,門裡那聲咳纔跟上。陳末盯著紙圖看了幾秒,筆尖在門後那一小塊空白上停住,沒落下去。
門後頭還黑著。
這時候去猜,太早。
他把紙摺好,塞進裡兜,起身又出了門。
縣城東邊那家通宵網咖離招待所不遠,穿過兩條巷子就到。巷口炸油條的攤子已經收了,隻剩一隻舊油鍋扣在案板上,鍋邊凝著冷油。再往裡走,牆根堆著空啤酒箱,黴味和尿騷味混在一塊,頂得人鼻子發酸。
網咖門簾掀開,熱風迎麵撲來。
機箱風扇轟轟轉,泡麵味和煙味攪得發苦。最裡頭有個黃頭髮小子趴在鍵盤上睡,耳機還掛著,一邊漏音,一邊打呼。吧檯那女人正在嗑瓜子,殼吐進煙灰缸,抬眼看見陳末,隻伸手指了指空位。
陳末找了個靠牆的位置坐下,開機,登站。
頁麵比傍晚更難看。
第一家站子的提幣頁徹底變了,原先還能點的按鈕已經灰成一整排,最上頭掛了一句冷冰冰的維護通知,英文裡夾著“wallet maintenance”“temporary suspend”幾個詞。客服視窗還開著,卻沒活人回話,右下角的小圖示一直轉圈。
第二家站子還沒鎖死,盤口卻先漏了。
買盤薄得厲害,幾筆大單砸下去,價位一格一格往後退,像樓梯斷了角。陳末下午留的第一層反手單已經吃進去一半,成交提醒在角落裡跳,聲音脆得像玻璃珠落地。
他沒追著往下壓。
手指在滑鼠上停了一瞬,陳末先切去區塊瀏覽器,把自己下午分批提出來的幾筆雜湊重新對了一遍。兩筆已經上鏈,確認數還少,慢慢爬。另有一筆卡在待廣播那頭,掛著不動,像堵在門縫裡的紙片。
他把幾個雜湊抄到紙上,字寫得很小。
旁邊那黃頭髮小子翻了個身,椅子腿在地磚上拖出刺耳一聲。吧檯女人罵了句,接著嗑瓜子。網咖裡燈管閃了兩下,白光發青,把每個人臉上的油光都照出來。
論壇已經徹底炸開。
有人在貼鏈上截圖,紅框圈著熱錢包的大額出賬。有人連著發了三條髒話,罵站子撒謊。還有個老外一直刷同一句,問誰在幾點幾分還能提出來。下麵立刻有人回時間,也有人說自己頁麪灰了兩小時,餘額卻還掛在裡頭。
陳末沒摻話。
他把張偉那條“提幣頁麪灰了”又翻出來看一眼,順手回了一句。
“明早誰先回樓,盯褲腳和手上東西。”
發完,他把手機放到鍵盤邊,接著看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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