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訊還亮在螢幕上。
白底黑字,很短,短得像一把釘子,直接楔進陳末眼裡。
他沒急著回,也沒把手機立刻塞回兜裡。指腹壓著機身邊緣,站在街口陰影裡,先抬頭看橋東那邊。郵電摩托停在公話亭旁,藍工裝已經把機殼掀開半邊,舊塑料殼裡積灰翻出來,帶著一股發潮的黴味。
年輕修理人退到門邊,手插回褲兜,起子沒再轉。
剛才那股收錢的勁,散了。
禿頂男人嘴硬,人也硬不起來,老花鏡一會兒扶一會兒推。皮夾克男人站得最穩,腳下卻已經留了半個身位,像給自己讓路。橋東這幫人吃街麵飯,知道哪口能咬,哪口該鬆。郵電一來,今天這事就得往回收。
小何還捏著那團錢,皺巴巴的一把,手背青筋都浮出來。
他看了眼藍工裝,又看了眼街口那輛灰藍昌河,喉結滾了兩下,最後把錢塞回兜裡,低著頭往外走。皮夾克男人沒攔,隻在他經過時淡淡丟下一句。
“再來,先把來路帶全。”
小何沒應,腳步比剛才快。
陳末側過身,讓他從街口過去。小何經過時,衣角帶起一點冷風,身上有股影印紙和汗味,像一夜沒停過。他沒認出對街陰影裡站著誰,隻顧著往橋外那頭看。白色桑塔納不在,黑摩托也已經出去遞話了。今天這趟下縣,他臉算丟乾淨了。
橋東口還在響螺絲刀的金屬聲。
藍工裝擰開機殼後,掏出手電筒往裡照,嘴裡罵了句“灰真厚”,又抬頭朝背工具包那人喊了一句。
“你看簷下那段,接頭像動過。”
背工具包的中年人踩上門口磚台,手指捏著舊線皮摸了摸,指甲刮下一層發白的老皮。他低頭聞了一下,鼻翼輕輕動,像在分辨焦味。
“這口子有熱過的痕。”
“東街也說熱。”
“東街那邊若也是這路數,今天得一起翻。”
聲音不高,橋東門口那幾個人都聽見了。
禿頂男人眼皮跳了一下,臉上那層強撐著的橫勁更薄。陳末站在陰影裡,沒再往前湊。他要的第一口已經吃到,今天再貼近,容易讓人記臉。街麪人怕見光,也記人,尤其記那種一整天都繞著口子打轉的外來人。
他往後退了兩步,順著賣煤球的小巷又折回舊郵電代辦點。
巷子比剛才更潮,牆根堆著黑煤灰,腳踩上去有點發軟。代辦點門口那塊綠色舊牌子歪著掛,裡頭胖女人還坐在櫃檯後,茶杯裡的花茶已經泡得發白。她抬眼看見陳末,先掃了眼門外,又看他空著手進來。
“還打?”
“先不打。”陳末從櫃檯上拿了包最便宜的煙,扔下零錢,“外頭那幫真過去了?”
胖女人把煙推過來,鼻子裡哼了一聲。
“你剛報完,能不過去?這年頭報障的人少,連著兩口報,縣裡那邊也怕真燒了。公話燒了是小事,山上那頭掉話才麻煩。”
陳末撕煙盒的動作沒停,眼皮卻微微抬了一下。
“山上也走這路?”
“怎麼不走。”胖女人拿抹布抹了下櫃檯邊,抹布擦過油漆,發出一陣乾澀聲,“早幾年這一片全靠那根老線吊著。橋東公話,東街修理鋪邊上那截回線,往上還連著後坡值守屋和林場舊房。後來手機多了,誰還當回事。真要出點岔子,還是得摸回這套老骨頭。”
她說完,自己也頓了頓,像意識到多說了,抬頭又打量陳末。
“你問這個幹啥。”
陳末點著煙,借火光把臉壓在煙霧後頭,語氣很平。
“剛纔看他們查得挺認真,以為一隻舊公話沒這麼金貴。”
胖女人嘴角往下一撇。
“金貴的不是機子,是線。線一斷,上頭有些地方照樣抓瞎。你以為老魏那條瘸腿為啥還總往後坡爬,閑得慌啊。”
陳末手裡的打火機輕輕“哢”了一聲。
“老魏真還在乾?”
“乾不幹誰知道,反正人沒埋。”胖女人把茶杯端起來,吹了吹水麵,“以前這一片障礙單,很多都是他來拿。後來摔壞腿,橋東**給別人,他自己守著後坡上頭那個放大箱。山上風大,接頭老化快,冬天一下冰,他就得上去。前些年還常在這兒掛個本子,讓有障礙先記。現在沒人記了,都是瞎混。”
放大箱。
陳末夾煙的手停了一瞬。
表房燈號,後坡門,橋東公話,東街熱線槽,順安旅社公話,傳真店老號,全在這一刻攏到一處。原先零散的點,突然有了骨架。橋東和東街那幫人守著的,不隻是街麵一口飯,還有一條還能把山上山下拴住的舊通話路。
燈號是啞巴辦法。
那根線,是會說話的。
誰守著它,誰就比別人早聽見一口氣。誰掉了它,後頭那套放車、認人、催回信,就會慢半拍。老魏若真在後坡上頭看這根線,那他就不是街麵傳聞裡的一個舊修線人。他手裡攥著的是整條鏈子的耳朵。
陳末把煙灰輕輕磕在門邊鐵皮桶上。
“後坡上頭哪一段。”
胖女人皺眉。
“我哪知道。我這兒是代辦點,又不是障礙班。就聽人提過,翻過後坡門再往上,還有箇舊線房,旁邊立過木杆子。前幾年修山道時差點鏟了,後來又有人給扶起來。你問得這麼細,想裝電話啊。”
她笑得有點防備。
陳末也笑了笑,沒接這句。他把煙夾在指間,轉身出了門。門簾一掀,外頭冷風鑽進領口,帶著潮土和機油味。他順著巷子口停住腳,先給老丁撥電話。
那邊接得快,背景裡有汽車喇叭,還有人在罵髒話。
“說。”
“東街現在什麼樣。”
“維護的人剛到,金鏈子那幫縮了。”老丁壓著聲,像在躲誰,“灰夾克剛還想湊過去看,被藍工裝頂了一句,讓站遠點。老劉臉黑得跟鍋底一樣,抽了半根煙,一句話沒多說。黑摩托剛來過,停了十幾秒就走,沒進巷,往北邊去了。”
“往北邊哪條路。”
“過菜市口,朝上山那頭。”
陳末眯了眯眼。
黑摩托不回橋東,也不留東街,直接朝北。那不是去送普通街麵訊息的路數,像是把前口今天這口氣,往更深處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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