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訊亮著,陳末沒急著再回。
他站在公話亭外頭,把手機扣在掌心裡,先順著玻璃反光看了一圈。街上人多,菜市口那邊推車的、扛竹簍的、提著魚網兜的,全往一處擠。油煙和爛菜葉的腥味混在一起,能把腳步聲蓋掉,也能把一張臉埋住。
這條簡訊來得太快。
他剛給老丁發完“找熟山路的人”,對方就把路口往下切了一層。準得過分,也近得過分。陳末心裡綳著那根弦,反倒更穩。他不信這種好心會平白砸到頭上,先拿去用,再留一手防掉坑,纔像這條線該有的走法。
他把手機塞回兜裡,轉身去文具店買了支紅藍鉛筆,又順手拿了個薄皮本。
老闆在櫃檯後頭剔牙,見他攤開交通圖,隻掃了一眼。
“跑山裡啊。”
“替人找條老林場路。”陳末把藍筆壓在後坡那塊空白邊上,“圖太舊,看不全。”
“舊圖就這樣,路修一半,圖上永遠慢半拍。”老闆伸手點了點圖角,“真認山路,問圖沒用,問挑擔子的人。山下挑水、送煤、背葯的,那才認得細。”
陳末沒多接話,付錢走人。
出門後他先繞了半個菜市口,借攤位和人群把自己洗了一遍,又在賣搪瓷臉盆的鋪子前停了片刻,看了眼後頭玻璃。沒人跟。橋東那邊的人剛縮回去,公司端也還顧不上把臉貼到他背上。
等他走到城北舊糧站後街,老丁已經在那兒了。
舊麵包停在樹蔭底下,車門半開,裡頭一股煙灰和柴油味。老丁蹲在馬路牙子邊,腳邊扔著半截煙,抬頭看見陳末,先朝身後努了下嘴。
“人給你找著了,嘴不大,心眼不少。”
陳末順著他示意的方向看過去。
後街有家小飯館,門臉矮,油煙機管子斜斜探到巷子裡。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坐在最裡頭靠牆的位置,舊軍綠棉襖敞著懷,褲腳沾著泥,左手缺了兩截小指,端碗時手腕卻很穩。他麵前擺著一盤鹹菜和一碗熱麵,沒怎麼吃,隻在等人。
老丁壓低聲音。
“姓柴,林場邊上住過好幾年。以前給人背水、扛線桿、送炭,後頭腰傷了,回來擺攤賣竹篩。你要問正路,他能說。你要問太深,他會閉嘴。”
“他圖什麼。”
“錢是一口。還有一口舊人情。”老丁吐了口氣,“他和老魏一塊乾過障礙活。後來鬧翻沒鬧翻,我不清楚。反正我隻把你帶來,剩下你自己談。”
陳末點點頭,走進飯館。
鐵鍋裡正炒辣椒,嗆味沖得人鼻子發酸。老闆娘把一摞粗瓷碗往檯麵上一墩,叮噹直響。柴老三聽見腳步,抬眼先看陳末鞋,再看褲腿,最後纔看臉。
這人看人的順序很老。
先看走沒走山路,再看來人是不是吃機關飯的,臉反倒是最後一件事。
“老丁說,你找後坡舊道。”柴老三開口,聲音沙,句子短,像木頭磨出來的,“你找那地方幹啥。”
陳末在他對麵坐下,沒碰桌上的水。
“替人認一條夜裡能走的近路。送錢,送葯,送零碎,挑哪條不紮眼。”
柴老三筷子頓了一下。
“你替誰問。”
“替出錢的人問。”陳末把話壓得平,“人家怕走錯口,我怕問錯人。你若覺得不能說,我現在走。”
他沒催,也沒擺架子。
柴老三盯著他看了幾秒,鼻子裡出了一口氣,拿筷子挑了兩根麵,慢慢嚼完才開口。
“後坡門那條,是給車和熟臉走的。你要背東西、提藥包、躲眼睛,少有人走那邊。門口寬,腳印也寬,誰過誰沒過,第二天一眼就看出來。”
陳末把薄皮本攤開,筆沒先落。
“舊線房呢。”
“舊線房也不在門邊。”柴老三抹了下嘴,“很多外頭人都認錯,以為翻門往上就是。那是給他們看的。真走挑水路,要從下頭繞。”
他抬手在桌上比了個彎。
“舊線房在半坡,靠一截塌了的擋牆。下頭有條細溝,天旱都見潮。早年林場沒修車道,山上吃水就靠人挑,久了踩出一條斜路。先貼溝走,再拐上去,能從舊線房下頭擦過去。上頭的人若不站到邊上往下看,輕易看不見你。”
陳末這才記了兩個點,細溝,擋牆。
“路口從哪進。”
柴老三沒立刻答,低頭喝了口麵湯。熱氣打在他發硬的臉上,褶子更深了。
“你問得快了。”
“我今晚要用。”
柴老三眼皮一抬,盯住他。
這話出口,桌上的氣立刻變了點。老闆娘端著一盤炒土豆從旁邊走過去,都忍不住朝這邊瞟了一眼。
老丁在門口沒進來,隻倚著門框抽煙,像沒聽見。
柴老三慢慢把碗放下。
“今晚誰上山。”
“這句我不能答。”
“那我也不能白答你。”柴老三伸出那隻斷指的手,在桌上敲了兩下,“我帶路口,不帶上山。你們誰上,自己看命。還有,後坡上頭那幫人認腳步,也認咳嗽聲。生臉裝熟臉,容易吃虧。”
陳末把一疊錢壓在本子下,沒全露出來,隻讓邊角露出一截。
“你告訴我路口,再告訴我誰最熟這條路。剩下的,算我的。”
柴老三看了一眼錢,沒去碰,反倒把聲音放得更低。
“最熟的不是送葯人,是挑水的人。送葯這活,路熟還不夠,得認門。老魏那人腿壞了,耳朵卻尖。來的是誰,鞋底壓沒壓實,他在裡頭都能聽出個七八成。你若從後坡門去,他更不會開窗。”
陳末筆尖停住。
“他防後坡門的人。”
“你以為呢。”柴老三扯了下嘴角,笑意很淡,“後坡門那頭眼多,車多,信也多。舊線房下頭那條路,走的人少,走得慢,反倒乾淨。前幾年我替人給他送過兩回葯,都是從那條溝邊摸上去。上去先見半截塌水池,再見三棵杉樹,樹後頭分岔。一岔去林場舊房,一岔貼木杆路。放大箱不在屋裡,在風口再往上一點。”
這句說得不算細,可已經夠用了。
舊線房,塌水池,三棵杉樹,分岔,木杆路。
陳末腦子裡那張圖一下立起來不少。他用藍筆在空白處補了幾個記號,手腕很穩,心裡卻又往下一沉半寸。那條路既然真能直接擦到老魏眼皮底下,今晚盯它的人,絕不會隻有他一撥。
“送葯的人平時幾點走。”
柴老三這次答得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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