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夾克男人那句話壓下來,街口一下更靜。
小何站在公話亭邊,肩背綳得發直,右手還壓在兜口。那張折小的紙就在裡頭,他不敢拿,也不敢鬆。鐘錶鋪門口那年輕修理人把起子倒過來,在掌心輕輕敲了兩下,像在等他開口。
禿頂男人站在門簾邊,老花鏡往下滑了一截。
“問老魏的人,這兩年多了。真帶單子來的,張嘴先報機號。你這路數不對。”
小何喉結滾了一下,聲音壓得很平。
“老賬清理,先問人,再對機。”
“清哪門子賬。”
“單位的。”
皮夾克男人盯著他,眼裡沒火,臉上也沒什麼波瀾。越是這樣,越讓人發冷。他抬手在公話機殼上撣了撣灰,像撣自己門口的桌麵。
“單位兩個字,在這條街不值錢。你從傳真店摸到旅社,又跑來打這隻機,腿腳挺利索。問完人,總得留點說法。”
這句已經不是盤問了。
是收口。
陳末隔街看著,眼神慢慢沉下去。橋東這邊先卡人,東街那頭也卡人,本地這張網未必全聽眼鏡男的。山裡那套燈號、放車、後坡門是深處的規矩,縣城前口這幫人守的,是另一層飯碗。有人來翻舊線,他們先問來路,再看能不能從外來人身上刮一層皮。
褲袋裡的手機震了兩下。
老丁又打過來了。
陳末退到路邊一棵泡桐樹後,壓低聲音接起。那頭雜音更重,像有人把捲簾門拍得咣咣響,還夾著一句髒話。
“東街起味了。”老丁喘著氣,“金鏈子開口了,說找人可以,認線也可以,先拿三千放桌上,算請師傅喝茶。老劉沒接,臉黑得厲害。灰夾克蹲門邊摸線槽,人家一腳就把他鞋尖頂開了。”
陳末沒說話。
老丁又壓低一層,“還有個瘦高的過來補了句,車也別挪,話不說清楚,今天誰都別急著走。聽口氣,車都想扣。”
這口氣落下來,陳末心裡那團線一下擰緊。
三千,扣車,帶路費,找人費。
地頭蛇伸手了。
他昨晚給傳真店塞的假口,本來隻想撥歪公司端的識別人鏈。眼下卻把縣城另一層秩序一併撞了出來。橋東守公話,東街守機修鋪,摩托跑眼,早點攤遞話,這套東西平時埋在街麵底下,外人看著像日子,真踩到它的碗邊,牙就露出來了。
“你別露麵。”陳末說,“東街再有一句新話,馬上告訴我。”
“你想幹啥。”
“先讓他們把手縮回去。”
老丁那邊停了一下,像聽懂了,沒再追問,隻回了一個字。
“成。”
電話斷了,陳末抬頭看橋東那邊。
小何還沒吐口。
皮夾克男人也不急。他朝年輕修理人偏了下頭,年輕人立刻往前一步,伸手去攔小何的退路。黑摩托騎手在對街沒熄火,前輪輕輕轉了半圈,機車排氣帶著一股汽油味,貼著潮濕的路麵往外湧。
“這樣吧。”皮夾克男人聲音發啞,“你要真是替單位跑腿,留張名片,或者把手裡那頁紙遞出來。我替你問。問到了,人算你的。”
小何眼角抽了一下。
“紙不能給。”
“那就給點過路的錢。”
這話落得很輕,禿頂男人卻扯了下嘴角。年輕修理人把起子插回褲兜,手已經伸出來了,像收賬。
小何終於抬頭,臉色發青。
“我沒帶那麼多。”
“有多少,先放多少。”
對街一輛自行車慢慢推過去,車鈴響了一下。橋東這條口子的吃相,到了這一步,已經擺明瞭。
陳末沒再看。
他轉身往後退,順著一條賣煤球的小巷往裡走。巷子盡頭有箇舊郵電代辦點,鐵門半開,門邊掛著綠色掉漆的牌子,裡頭還擺著兩隻舊磁卡公話。櫃檯後頭一個胖女人正用抹布擦玻璃,手邊放著花茶,熱氣裡有股廉價香精味。
陳末進去時,胖女人隻抬了下眼。
“打長途左邊,市話右邊。”
“報障打哪隻。”
“都行,投幣。”
陳末掏出硬幣,塞進右邊那隻機子。他沒急著撥,先在腦子裡把橋東底座上的報修標籤號、東街捲簾門邊那截線槽、青石口二站表房鎖和西棚表號過了一遍。
這幫人怕錢,也怕人。
更怕見光。
橋東這隻公話若隻是舊機器,沒人會守得這麼緊。東街舊機修鋪若隻是修發動機,灰夾克也不會盯著線槽不放。後坡門那套放車規矩裡,表房燈號和回閃又卡得這麼死。線是串著的,飯碗也是串著的。誰把這條線往明麵上拽,他們誰都睡不安生。
電話接通,裡頭傳來女接線員的聲音。
“障礙台。”
陳末報得很穩,口音也故意往本地壓了壓。
“橋東舊街那隻公話,片區標籤寫的是橋東維護,底座右側報修號尾號七三,昨天夜裡有迴路串音,今早又聽見長途串進本地線。東街舊機修鋪門口那截線槽也發熱,像私接。你們最好讓人一起看一眼,晚了怕燒口子。”
接線員先是一愣,接著語氣就變了。
“你哪位。”
“早上路過打電話的人。機子能撥出去,聲音發飄,像有人借舊口走線。”
他沒多說,扣了電話。
胖女人看了他一眼,像想問,又忍住。陳末已經轉向另一隻公話,再投一枚硬幣。這次他撥的是邵誌彬留給他的號碼。
電話響了七八聲才通。
邵誌彬那頭吵得很,像在倉裡挪貨。
“誰。”
“我。”陳末開門見山,“今天一件貨都別動。”
“知道,你昨晚都說過了。”
“再借我兩個人,一輛空車。別帶真貨,帶舊麻繩和撬棍,上橋東舊街口等二十分鐘。車停外頭,別進巷。”
邵誌彬沉了兩秒。
“有人卡你了?”
“還沒碰到我,先碰公司的人了。你的人到了,不用動手,站住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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