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203房的牆皮先出了一層汗。
陳末在床沿坐了兩分鐘，聽樓下早點攤支鍋。鐵勺刮過鋁鍋底，帶著細碎的響，油煙味順著窗縫往上鑽。他把昨晚畫在桌上的線路圖又看了一遍，廢砂場前那個黑點已經被水跡暈開，邊緣發毛，像一塊沒幹的血痂。
他起身洗了把臉，涼水撲在眼眶上，睏意退得很快。
今早這趟，得看順安旅社後院那道門。
樓道裡燈還亮著，發黃。陳末下樓時，招待所老闆娘正蹲在門口擇豆角，抬頭看了他一眼，沒問。他沿前街走到路口，買了杯豆漿和兩個油餅，沒往旅社正門站，繞去後巷，從昨晚那截廢門框邊上蹲下。
後牆潮，手一碰有股黴味。
巷子裡靜得很，隻聽見隔壁院子雞撲棱翅膀。順安旅社後窗關了一扇，另一扇半開，裡麵傳出拖鞋蹭地的沙沙聲。後院那盞黃燈還沒滅，燈罩上的灰把光壓得發悶，照著地上昨晚沒掃乾淨的紙屑。
陳末沒急著吃，先看地。
門邊多了個黑色塑料袋，口沒紮死，裡頭露出兩截濕報紙，邊角油得發亮。旁邊扔著半截麻繩，繩頭被刀子切過，毛刺炸開。
昨晚那包，果然在院裡又拆過一回。
六點出頭，前台那個光膀子男人打著哈欠從裡頭出來，手裡拎著痰盂，嘴裡還罵了一句天氣。他把痰盂往牆邊一放，朝後院喊：“梁師傅，豆漿擱窗檯了。”
裡頭嗯了一聲。
過了片刻，草帽男人推門出來，帽子沒戴，頭髮壓得亂糟糟的，手裡端著搪瓷缸。他先蹲下去看了眼那隻黑塑料袋，把露出來的報紙角往裡按了按，又抬腳把麻繩頭踢到牆根。動作很順，像做慣了收尾活。
陳末咬了一口油餅，慢慢嚼。
這人夜裡守包，早上掃尾，前台跟他說話也沒個生分勁。旅社這口院子，多半真是他的落腳點。
又等了十來分鐘，巷口響起摩托聲。
不是昨晚拉走細框眼鏡男的那種載客兩輪，是一輛舊嘉陵，前泥板上全是土。騎車的人穿灰襯衫，袖口捲到小臂，車停得很靠牆，熄火後沒按喇叭，直接把腳架一支，從後座拎下來一隻細長布卷。
那布卷不到手臂粗，外頭裹著深藍機修布，紮口紮得緊。
梁師傅已經站在門裡等他。
兩人沒寒暄，灰襯衫男人把東西遞過去，壓著嗓子說了句：“先放裡頭，晚上那趟還看前頭話。”
梁師傅接過去，先用手掌託了一下分量，又捏了捏中段，像在試裡頭有沒有稜角。他沒當場拆，隻朝裡偏了偏頭，“後頭說。”
灰襯衫男人點點頭，沒進門，轉身就上車。車頭一擰，沿巷子往南開走，尾燈抖得厲害。
陳末目送那車消失，手裡的豆漿已經涼了一半。
昨晚黑布包走了，今早又補進來一隻細長布卷。路沒收口，鏈子還在動。若昨晚那包就是最後那件，後院這道小門今天沒必要再開。
他繼續蹲著，看梁師傅把布卷夾在腋下帶回屋裡。前台男人隨後從正門那邊晃過來，朝裡問了一句：“短的到了？”
“到了。”梁師傅的聲音隔著門板傳出來，“長的等晚上。”
前台男人沒再問，轉身回前頭。
陳末把最後一口油餅塞進嘴裡，喉結動了一下。
短的，長的，晚上。
裡頭拆成幾段走了。
這三個詞不夠讓他下結論，已經夠他把昨晚那包從“單件走到底”上挪開。包裡裝的東西更像拆開配、分頭走的件。鑰匙也好，聯絡件也好，替代部件也好，至少有一條能釘死，順安旅社後院管的不是一趟車，是一套節奏。
七點過後，前街人多起來，賣菜的三輪開始佔道。陳末沒再久留，順著巷子退出來，繞回招待所。
203房裡悶得像蒸箱。
他把窗推開一條縫，拿圓珠筆在昨晚那張圖旁邊又補了兩筆，順安旅社後院旁邊寫下“短到，長等晚”，又把“黑布包”三個字圈起來，沒往“鑰匙”上連，單獨擱著。
線越往後，越不能搶著認。
手機震了一下，張偉的簡訊先進來。
“老劉又問了，今天口氣更直。周姐讓大家先別碰認人，還是咬傳真模糊。小何翻到一摞舊聯絡單，像想找縣裡固定回機。”
陳末看完，先把門反鎖，轉身下樓去公話亭。
公話亭裡一股鐵鏽味，話機聽筒邊緣磨得發白。他投了兩個硬幣，撥回張偉那邊。電話一接通，那頭先是一陣印表機嗡嗡響，隨後纔是張偉壓低的聲音。
“我在樓梯間，能說。”
“老劉今天具體怎麼問的？”
“問陸剛，若表房那邊嫌紙糊，先叫個熟臉過去，看一眼認不認。他還說，縣裡人總有記得誰跑過腿。”
陳末用指節輕輕敲了敲鐵殼。
這口子比昨晚更近了。
“你照昨天那套往回擋。”他說，“誰提熟臉，你就接，縣裡這兩天火氣大，認不清誰都不敢點頭。再補一句，別說熟臉，帶全頁過去都得當場對。電話打過去，櫃檯隻會讓人到場。”
張偉在那頭重複了一遍，咬字很慢。
“還有，小何翻舊聯絡單，你還是別伸手攔。”陳末繼續說，“你隻順嘴帶一句，去年那批機子換過，舊回機不一定接得上。”
“懂。”張偉頓了頓，“你那邊是不是又看見新東西了？”
“後院今早開門了，昨晚那包沒走完。”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張偉吸了口氣，“那你今晚還送貨嗎？”
“實貨先壓住。”
這句說完，陳末自己也更定了。
昨晚簡訊把停頓點切到廢砂場前，今早後院又補進一截。這個時候真把自己的貨往山裡送，等於把邵誌彬那邊的車、自己拿下的表位、連同西棚那口電，全擺給人看。先看清對手夜裡怎麼壓，再動自己的手，才穩。
結束通話電話後，他沒立刻回房，直接又撥給邵誌彬。
鈴響三聲，那頭接了，先傳來叉車倒車的蜂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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