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口風熱，燒烤攤的炭火劈啪作響。
陳末走出去十來步，腳下沒停，腦子已經把剛才那輛灰藍昌河拆開了。車舊，門下沿生鏽，右下角貼著“青石口”的舊標，左後燈比右邊暗一點，像是燈罩裂過。司機人瘦，接包時左肩先抬，說明常年一隻手扶方向盤，一隻手臨時接貨，路數很熟。
這些細節，明晚能頂命。
他沒回頭追車，沿著巷口慢慢拐了個彎，繞去順安旅社後邊那條窄巷。後牆斑駁，牆根堆著煤渣和爛木箱，蚊子貼著腿打轉。旅社後窗開著兩扇，裡麵風扇嘩啦啦地轉，夾著一股劣質煙味和潮床單味。
陳末停在一處廢舊門框旁，借著陰影往前看。
院裡還亮著燈。
草帽男人把門口那把摺椅拽到風扇底下，蹲著吃盒飯，筷子用得很快，像是早就餓了。細框眼鏡男沒走正門，他從院裡側邊那條更窄的過道拐出來，手裡多了個牛皮色紙袋，不厚，夾在腋下。兩人沒捱得太近，隻隔著半個院子說了幾句。
草帽男人抬了一下下巴，朝昌河離開的方向比了比。
細框眼鏡男搖頭，手指往下壓了壓。
這個動作陳末看懂了，壓時點，別搶。
過了幾秒，前台那個光膀子男人拎著暖壺出來，嘴裡還叼著牙籤，沖草帽男人喊了一聲。
“梁師傅，裡頭那間還留不留燈？”
草帽男人抬頭回了一句，“留後院那盞，前頭滅了。”
陳末眼皮輕輕一跳。
梁師傅。
這個稱呼從前台嘴裡出來，比中午那半個“梁”更實。可他沒急著往“老梁”上扣死。縣城裡姓梁的人不稀罕，跑車的、修機器的、做門窗的，隨便一條街都能湊出幾個。可至少有一點坐實了，中午那半個字和眼前這個人能扣上邊。
草帽男人，或者說梁師傅，跟那隻黑布包拴在一起了。
細框眼鏡男沒久留，很快從後門出去。他沒打車，也沒往汽車站方向走，而是順著後巷貼牆往南，步子不快，鞋跟落地卻很輕。到了巷口，他抬手攔住一輛路過的二輪摩托，低頭說了句什麼，坐上後座就走。
陳末沒跟。
這種時候追人，意義不大。細框眼鏡男把車、包、岔口都壓完了，今晚真正有用的東西反而還留在旅社裡。誰留燈，誰守後院，誰晚點還會再進那道門，這些都比盯他背影更值錢。
他等了兩分鐘，確定後巷沒有第二個人出來，才沿著牆根退開，繞回前街。
順安旅社門口已經暗了一半，前頭燈滅了，隻剩院裡側邊一盞黃燈吊著。那燈泡上沾著灰，光往下漏得不勻，把地上的麻繩頭和碎報紙照得一塊明一塊暗。
陳末走過門口時，腳步慢了一拍。
台階邊有兩截報紙邊角，被人踩濕了，字還沒泡花。上頭能看出半個“農機配件”廣告，和旅社自己常用的本地晚報版心不一樣。包外那層舊報紙，多半是臨時從別處找來的，目的很簡單，遮形狀，順便壓舊。
院裡那輛藍色小麵包還在，車門關著，擋風玻璃內側搭了一條臟毛巾。白車沒回來，昌河也沒折返。順安旅社今夜的活，像是已經走完了一段，剩下的就是等。
陳末繼續往前，拐進賣日雜的小鋪，買了包最便宜的花生和一瓶冰鎮汽水，順勢在門口站住。玻璃瓶剛從冰櫃裡拿出來，瓶身全是水珠，手一握就發涼。他慢慢擰開瓶蓋，耳邊卻一直留著旅社那頭的動靜。
沒多久，裡頭傳來拖鐵門的聲音。
不是院門，是裡間一道小門。隨後是草帽男人的嗓子，壓得低，像在交代什麼。前台男人應了兩聲，含含糊糊，隻聽清“後院”“明早”兩個詞。
明早還有動作。
陳末把這句話記下，花生塞進兜裡，轉身往招待所走。
樓道裡悶得厲害，牆皮被潮氣頂起一層，摸上去發黏。他回到203，先把門反鎖，又把窗簾拉開一條細縫，對著順安旅社方向看了五分鐘。黃燈還亮著，前街的攤子一處處收，鐵勺碰鍋沿，叮叮噹噹。車流慢了，人聲也稀了，縣城夜裡那股浮躁勁一點點沉下去。
陳末坐到床邊，從褲兜裡摸出一張煙盒錫紙，把今晚記死的點一項項刻在腦子裡。
灰藍昌河，左後燈暗，舊“青石口”標。
司機瘦，接包用左手。
細框眼鏡男不住旅社，來去都走短線，壓完車就撤。
草帽男人在旅社後院有房，前台喊他梁師傅。
後院留燈，明早還有動靜。
過岔再聯。
最後這一句最重。隻要岔口位置掐對，明晚就能把昌河和首車併到一張圖上。到時候誰先到，誰等誰，誰敢進正口，誰還得在岔前停一把，都會露出來。
手機在掌心震了一下。
張偉的號碼。
陳末立刻接通。
“我在樓下公話亭。”張偉聲音壓得很細，背景裡有自行車鈴聲，“剛才又起了一輪。”
“說。”
“陸仁甲把下午那份匯總拿去小會議室了，老劉在旁邊聽，周姐也進去了一會。出來以後，老劉去問陸剛，問得比傍晚還直，表房那邊要是先認人，會認誰過去。陸剛沒接，隻說縣裡櫃檯現在還卡著清晰度。”
陳末沒出聲，先聽他往下說。
“還有，小何在翻去年的資料夾，像是在找舊留號。周姐讓他別亂打電話，說先把傳真這層咬住，別把人驚著。”
公話那頭有腳步聲經過，張偉停了兩秒，等人走遠才繼續。
“陸仁甲倒沒多說，就讓大家先把‘供應商回件模糊’幾個字寫進匯總裡，還讓小何明天一早去問問文印那邊，能不能把抬頭再調亮點。”
陳末聽完，手指在窗台上輕輕敲了兩下。
樓裡這幫人還沒摸到門，卻已經起了繞門的念頭。老劉那種人，平時不出頭，一開口就往真地方捅。他追“認人”，不是閑問，是在找一條省紙的捷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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