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真機一接通,屋裡那點雜音全被壓了下去。
尖細的握手聲鑽進耳膜,紙輪咬住新紙,慢慢往外送。白色熱敏紙從出紙口探出一個頭,邊角微卷,帶著新燙出來的酸味。老闆娘半彎著腰,手指按在紙托上,嘴裡還在罵剛才那筆五塊錢留件費賺得不安生。
陳末沒往前搶。
他把那根沒點著的煙夾在指間,站位反而往右挪了半步。櫃檯玻璃反光不夠穩,正麵看更清楚,可正麵離得太近,老闆娘一抬眼就能覺出味。現在這點距離,剛好像個等電話的閑客。
紙先出來的是抬頭。
江城遠川電子有限公司。
下麵一行比剛才那張更靠左,標題沒變,還是“機房執行確認”。陳末眼皮輕輕一壓,心裡已經把這張跟藍工裝男人拿走的上半頁併到了一起。傳真頁尾處有淡淡的“2/2”,字不大,偏右,印得比垃圾棚那回清楚得多。
老闆娘低頭瞟了一眼,嘀咕一句:“還真兩張。”
她伸手扶紙,紙麵從她掌心下往外滑。陳末看見表格的上半截一閃而過,沒再追那幾行,目光直接壓到中下部。那纔是今晚最值錢的地方。
第一眼先撞進來的是“批次號”。
後麵跟著一串字母和數字,打得偏黑。
“LG-07B-3”
陳末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順手把煙在指間調了個方向。LG,07B,3。他沒去猜全意,先記死原樣。這個時候去解釋,容易把自己帶偏。
再往下,是“放車”。
這兩個字後頭拖了一長行,字型比別處淺一點,像是對麵機器硒鼓有點虛。陳末眯起眼,一字一字往裡釘。
“首車三箱,廢砂場岔口候聯,表房拚整簽認後,由後坡門入,西棚臨掛口停靠。”
他胸口那口氣微微一沉。
“候聯”兩個字,把岔口停車釘死了。車不到聯,不給動。表房拚整簽認,說明老馬手裡要見到上下頁合在一處,纔敢往後推門。後坡門入,西棚臨掛口停靠,這條線和他昨晚在岔口、今天在店裡拚出來的路線全對上。
紙繼續往外走。
下邊還有一行更關鍵。
“附頁與確認頁拚整後交表房留核,未整頁不放車,不開後坡門。”
老闆娘這回都看懂了一半,抬頭罵了聲:“難怪剛才那人急成那樣。”
陳末沒接她的話,眼神還停在紙上。
留核。
這個詞比“簽認”更硬。簽認是看了點頭,留核是要把紙壓在手裡。也就是說,藍工裝男人就算拿上半頁先去卡人,也隻是卡住節奏,真要放首車進後坡,紙還得留在表房。明晚這一步一旦走歪,他自己手裡的主動權就會少一截。
最底下一塊,還在往外吐。
字更密,像備註。
“裝置項以確認頁上列控製箱、電源櫃、三箱板為先,後續批次另候通知。”
陳末看見“三箱板”三個字時,眼底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邵誌彬那邊剛好壓的是首車三箱。外麵別貼批次,箱麵按“控製箱、電源櫃、三箱板”的順序擺,這一步就更不能亂。隻要擺麵和紙麵一對上,老馬那邊就算不願意替人擔責,也會先把這三樣往“確認頁上有”的那一欄裡靠。
傳真終於吐完,尾端一抖,掛在紙托上。
老闆娘下意識伸手去扯。陳末比她快半拍,把手裡那包煙放到櫃檯邊,探身指了指旁邊的影印機。
“老闆,順手幫我復一張身份證行不行,明早住招待所得押。”
這話來得很碎,很日常。
老闆娘正盯著傳真底下那串字,聽他一催,煩勁兒一下轉到生意上:“影印一塊。”
“行。”
陳末從錢包裡抽出身份證,放到玻璃板上。動作不緊不慢,肩膀剛好把傳真機這邊擋住一截。他不是為了影印本身,他要的是這十幾秒。老闆娘被他喊走,隻能先把傳真往櫃檯裡側一壓,轉身去掀影印機蓋板。
就在這一個錯位裡,陳末把第二張下半頁完整掃了一遍。
頁尾,右下,簽認位置旁邊有一行更小的字。
“放車聯號:07西臨首”
聯號不像正規編號,更像站裡自己認車的土辦法。07,對應表號。西臨,對應西棚臨掛。首,對應首車。短,臟,夠用。
再往下,還有個手寫補註,筆跡發飄,像是傳真前拿筆在原件上添過一筆。
“後坡門鑰匙晚點送。”
這六個字像魚刺一樣卡進陳末腦子裡。
鑰匙晚點送,說明後坡門眼下並不在藍工裝男人手裡,也不在老闆娘這邊這條紙鏈上。門和紙是分開的。紙管表房,鑰匙管最終開口。兩邊要合上,明晚才真能進。
這比他原先算的又深了一層。
影印機燈管亮了,白光沿著玻璃底下一寸寸掃過去。老闆娘一邊按鍵,一邊沖傳真機努嘴:“那張你可別碰,剛那人給了留件錢。”
“我碰它幹啥。”陳末笑了笑,把手從櫃檯邊收回來,“我又不是跑山裡的。”
老闆娘沒再起疑,把身份證復出來,啪地拍到檯麵上。她回身去拿傳真,準備像剛才那樣壓進抽屜。陳末視線一收,已經把該記的都記完了。
LG-07B-3。
首車三箱,廢砂場岔口候聯。
表房拚整簽認後,由後坡門入,西棚臨掛口停靠。
附頁與確認頁拚整後交表房留核,未整頁不放車,不開後坡門。
放車聯號,07西臨首。
後坡門鑰匙晚點送。
這些東西一旦落到手裡,明晚的路就不再是蒙著頭往裡撞。每一步該怎麼踩,他心裡已經有了輪廓。
老闆娘剛把傳真對摺,抽屜裡的座機響了。
她“喂”了一聲,臉上那點煩躁立刻又起來:“對,到了,這回是第二張。你人呢?”
電話那頭聲音不小,陳末站得近,能聽見個大概。
不是藍工裝男人。
那邊嗓子更細,話短,像怕多說一個字。老闆娘聽完,扭頭朝門外看了一眼,像是確認巷口有沒有車燈,隨後壓低聲音:“行,你快點。還按剛才那規矩,加五塊。對,我給你單獨壓著。”
她扣下電話,抽屜推得嚴嚴實實。
陳末心裡往下沉了半寸。
來取第二張的人換了。
藍工裝男人剛走沒多久,按常理該是他自己折回,或找同一條鏈上的熟臉來接。現在電話那頭換成另一副聲音,隻說明一件事,這張下半頁比上半頁更紮手。紮手到藍工裝男人自己不敢碰,或者沒資格碰。
老闆娘收完電話,把目光落到陳末臉上,像是這會兒纔想起店裡還留著個生人。
“你還等電話?”
“等回話。”陳末把身份證和影印件收進錢包,“晚上值班那頭拖得慢。”
“慢就去網咖坐著等。”老闆娘說著,把抹布搭回肩上,“我這兒一會兒還來人。”
逐客的意思很明白。
陳末沒有硬留。他要的東西已經夠了,再死杵著,味道就重了。可他也沒急著出門,先慢吞吞把零錢摸出來,給剛才那根煙結賬,順手又買了瓶冰汽水。
“外頭熱,喝一口再走。”
老闆娘接錢時,眼角一直往門外飄。她也緊張了。櫃檯這點地方,她平時敢跟藍工裝男人對著罵,靠的是做生意的人情熟。真換了更裡頭的人來,她也怕沾手。
陳末擰開汽水,玻璃瓶口冒出一聲輕響。
冷氣頂上來,帶一點糖精味。他喝了半口,站到門邊,像個真在等回電話的閑人。巷子裡風不大,垃圾桶邊有隻黑貓竄過去,尾巴擦過牆根。更遠處,一輛車拐進來,燈先照亮了塑料門簾下沿。
不是摩托。
是車。
燈光壓得很低,沒直打店門,像故意收著。車停在巷口外側,發動機沒熄,怠速聲悶悶地傳進來。片刻後,後車門開了一下,又關上。緊接著,一個瘦高身影從暗處走進燈影裡,手裡夾著灰藍色資料夾,腳步很輕。
細框眼鏡在路燈下一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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