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簾被人一把掀開。
夜風卷著機油味和土腥氣灌進來，塑料簾子拍在門框上，啪地響了一下。來人沒摘頭盔，肩上沾著灰，褲腿濺滿泥點，喘氣聲很重，像是一路擰著油門趕回縣城。
陳末把聽筒擱在耳邊，側過半張臉。
是藍工裝男人。
人一進門，先掃了一圈。櫃檯，牆邊兩台舊電腦，靠窗那張掉漆長凳，還有站在座機旁邊的陳末。目光在陳末臉上停了半秒，像是覺得眼熟，又沒空深想，轉頭就沖老闆娘伸手。
“機房那張，快點。”
老闆娘也認得他，沒廢話，拉開抽屜，把剛壓進去的傳真抽出來一截。
“剛到，燙手呢。”
藍工裝男人一把拽過去，紙邊刮過木櫃，發出一聲澀響。他把傳真抖開，低頭看了兩眼，喉結滾了一下，眉頭立刻擰成一團。
“就這一張？”
“對麵就傳這一張。”老闆娘抬手指了指傳真機，“機子響完我就接電話，話都沒說兩句，你人就到了。”
藍工裝男人把紙翻了個麵，像是還想從背後摳出點東西來。白熾燈打在傳真紙上，薄薄一層，黑字透出來。陳末借著座機玻璃麵板的反光，看見最上頭那行抬頭壓得很正。
江城遠川電子有限公司。
再往下，是標題。
機房執行確認。
紙被男人手掌擋住一半，隻露出中間幾行。陳末沒挪眼，聽筒裡是空號的忙音，一聲一聲，很乾，很單調。他把手指放在撥號盤邊上，像是在等回撥，視線卻穩穩壓著玻璃裡那點倒影。
傳真紙左側有表格，右側幾處像是手填項。
他先看見了“站點”兩個字。
下麵一行，模模糊糊，能認出“青石口二站”幾個字，再往後擠著“西棚”兩個小字。再下一行是“表房核驗”，後麵跟著手寫體，像是“07”開頭，後麵還帶個“西”字，筆跡斜得厲害。
藍工裝男人吸了口氣，抬頭就罵。
“媽的，還缺下半。”
老闆娘一愣：“你剛電話裡可沒說兩張。”
“我說過是機房確認，你當我跟你鬧著玩？”藍工裝男人把紙往櫃檯上一拍，指頭戳在中間那幾行上，“表號這邊有，批次那欄空著。後頭那半頁不過來，表房認個屁。”
陳末的耳朵微微一緊。
表號在上半。批次在下半。
這就對上了。
老闆娘被他吼得有點煩，嘴角往下撇。
“你沖我急沒用，市裡傳來幾張我接幾張。你要不信，我給你翻回執。機器卡紙、佔線、對麵壓根沒發完，哪樣我都管不著。”
藍工裝男人把頭盔摘下來，扣在櫃檯上，露出一張被風吹得發乾的臉。他手背上蹭著黑油，指甲縫裡全是灰。這個人白天在岔口還壓著火，這會兒明顯頂不住了，嗓門一截一截往上沖。
“剛才還說老梁催，催催催，催到我頭上。紙給成半拉子，讓我怎麼上去。”
他掏出手機，按了兩下，抬手就撥。
老闆娘翻了個白眼，轉身去拿煙灰缸。煙灰缸是舊玻璃的，邊上缺了個口，落在櫃檯時磕出一聲悶響。
電話接通得很快。
藍工裝男人壓低聲音，身子也往櫃檯外側偏了偏。可店就這麼大，天花板低，聲音壓得再狠，也還是漏出來一截一截。
“梁哥，人拿到了。”
“……隻有一張。”
“上頭寫了，青石口二站西棚，七號表，執行確認，前頭這些都在。”
“後麵那欄沒跟過來，批次號空著，放車那行也沒印全。”
他聽了幾句，臉更難看，拿著手機的手來回搓紙邊。
“我知道老馬隻認全紙。問題是這店裡就這麼一張，你讓我拿什麼給他看。”
“……還得催江城那邊？”
“行，我催。你先別讓山上鎖死，今晚真壓住，明晚那車更進不去。”
陳末把聽筒慢慢放回去。
動作很輕，塑料座機隻發出一點細聲。藍工裝男人還在通話，老闆娘蹲下去翻抽屜底下的小本，嘴裡嘟囔著什麼。陳末看了一眼櫃檯邊上的煙盒，伸手拿起一包最便宜的。
“老闆，拿這個，再借座機用一下。”
老闆娘頭也沒抬：“三塊五。”
陳末把零錢拍在櫃檯上，順勢往前站了半步。
那張傳真正攤在玻璃上。藍工裝男人打電話時，一隻手壓著上沿，下麵露出更多字。陳末眼角掃過去，幾行字像釘子一樣紮進腦子。
“站點：青石口二站，西棚臨掛”
“表房核驗項：07號表”
“確認內容：控製箱、電源櫃……”
下麵被手掌蓋住一大截，隻剩一個模糊的“三箱”。
再往下，右下角是一行小字，像列印備註。
“持確認頁及附頁……”
後麵被摺痕吃掉，隻露出“表房簽認”“後坡門”幾個字。
夠了。
已經夠用了。
傳真沒寫花活，走的是最硬的路數。站點、棚位、表號、首批裝置、表房簽認、後坡門，全壓在一張紙上。上半張能認位置和表，下半張管批次和放車。少一截，老馬那邊就不敢動。
店外有車經過，遠處喇叭響了兩聲。縣城夜裡剛熱起來，路邊飯館鍋鏟敲鍋沿，叮叮噹噹。屋裡卻像被這張薄紙壓住了，空氣裡全是碳粉味和藍工裝男人身上的機油味。
藍工裝男人那通電話打完，沒立刻掛。
“你讓他們快點，再發一遍。對，就發這家，迅達。號碼你知道。”
“白車那邊怎麼說？還先看錶房？”
他聽著那頭，喉嚨裡悶悶應了兩聲。
“行，我明白。上半先拿著，人我先去卡住。後半到手再上去。”
電話一斷，他把傳真折了兩道，塞進工裝內袋，轉頭問老闆娘。
“你這機子還能收吧。”
“廢話，剛吐完一張。”
“等會兒還有一張，到了先別給別人。誰來問都壓著，先給我打電話。”
老闆娘手裡的煙沒點，先把價碼擺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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