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末把手機扣在掌心裡,沒立刻回簡訊。
店門口的風帶著灰,吹得塑料門簾輕輕拍牆。櫃檯裡的傳真機還熱著,機器殼子散出一股舊塑料和碳粉味。藍工裝男人已經騎著摩托出了巷口,排氣聲沿著街麵拖出去,很快壓進西邊舊公路那頭。
他看了一眼門外,抬腳就跟。
巷口停著一輛拉客的二輪摩的,車主正蹲在路邊剝茶葉蛋,蛋殼堆在腳邊。陳末走過去,壓低聲音。
“師傅,跟前麵那輛藍摩托,別貼太近。”
摩的師傅抬頭瞅了他一眼,手裡還捏著半個蛋白。
“抓人?”
“找朋友拿件。”
“加五塊。”
“走。”
車一擰把,先躥出街口。風撲在臉上,夾著太陽曬過水泥路後的熱氣。前頭那輛藍摩托並不快,像是熟門熟路,過了郵電局就拐上西邊舊公路,沒往正街走。陳末坐在後座,眼睛一直壓著前方。
越往西,房子越稀。路邊堆著舊輪胎和廢鐵皮,幾家機修棚門口亮著黃燈,電焊的白光一閃一閃。再往前就是廢砂場,碎石堆成一條灰白的脊,車輪碾過去,細沙撲在鞋麵上。
藍摩托在岔口停了。
陳末拍了拍摩的師傅的肩。
“別再往前,停那邊。”
兩人下了車,躲到一輛報廢拖拉機後頭。鐵皮曬了一天,手背貼上去發燙。藍工裝男人沒上山,也沒進溝邊泥路,隻把摩托停在一間塌了半邊頂的機修棚旁,拿出電話,站在路肩打。
岔口另一側,停著一輛白色桑塔納。
車沒熄火,尾氣一股股往外吐。車窗隻降了半截,裡麵坐著兩個人。司機戴著帽子,副駕的人低著頭,膝上攤著灰藍資料夾,側臉瘦,鼻樑上掛著細框眼鏡。
陳末的視線在那副眼鏡上頓了一下。
橋下接夾的人,果然在這頭。
藍工裝男人快步過去,沒敢靠太近,站在車門外彎腰說話。風把句子吹散,隻剩下幾截碎聲。陳末往前挪了半步,鞋底踩在碎石上,發出細響。他停住,等那邊自己送過來。
“還差半頁。”
“……老梁那邊催死了。”
“門口今天堵著,白跑一趟。”
副駕的眼鏡男這時抬了下手,像是在問什麼。藍工裝男人急忙從褲袋裡掏出一張折過的小紙,隔著車窗往裡遞。副駕沒接,隻探出兩根手指,在紙上敲了一下,然後往山裡方向點了點。
“先看錶房。”
這四個字壓得很低,還是落進了風裡。
藍工裝男人像是有點急,肩膀往前一探。
“那張沒齊,表房那邊怎麼認。”
副駕的人沒再多說,隻把灰藍資料夾合上,紙角碰在玻璃上,發出一聲脆響。司機踩了下油門,桑塔納往前竄了半個車身,停住。藍工裝男人隻能退開兩步。
車窗升回去一半。
白車沒進正口那條大路,車頭一擺,直接紮進了通往舊砂場後頭的泥道。藍工裝男人站在路邊,罵了句髒話,抬手抹了把臉,才轉身回摩托上。
陳末沒繼續追。
該聽見的,已經夠了。
表房要先過,確認紙沒齊就認不了。老梁催的,也不是單純一張回執,像是在等某個能和表房對上的東西。門口堵車,白車改從西邊走,說明盯防的眼睛已經從院門挪到了更裡頭。
他蹲下身,撿了塊碎石,在地上畫了兩筆。
正口是表層,篩車,認臉。
西邊機修道是熟路人走的。
表房纔是真正卡批次的口。
這一層要是摸錯,明晚第一車進去了,也可能卡在最後半截。
藍工裝男人重新發動摩托,掉頭往縣城回。摩的師傅在旁邊咂了咂嘴。
“這幫人神神叨叨的。”
陳末沒接這句,隻把錢遞過去。
“辛苦,再送我回汽車站。”
回程的路短,腦子裡的線卻越纏越緊。車子過廢砂場時,風捲起細沙,打在褲腿上,沙沙作響。陳末看著那條通往溝邊的泥路,把明晚的順序重新排了一遍。
第一車不能一頭撞進外棚。
得到岔口先停,熄燈,等他先摸表房。老馬要拉出來,夾克男人也得提前打招呼。隻要表房這關沒擰順,後頭上電就有尾巴。
車進縣城時,天色已經開始往下墜。街邊的小飯館支起了煤爐,油煙貼著屋簷往外冒。陳末剛下車,手機就震了起來。
邵誌彬。
他走到路邊樹下接通。
“說。”
“清單出來了。”邵誌彬那邊像是在點貨,紙張翻得嘩啦作響,“第一車我給你挑了最穩的,一台控製箱,兩隻電源櫃,一卷粗纜,能先帶起來的算板三箱,接線工我帶。第二車壓替換件、壞板、風扇和雜件。寬廂我沒用,找了台單排。”
陳末問得很快:“板子裡混了多少舊貨。”
“有舊的,先亮機那批我都挑過。真要死板,路上你罵我也沒用。”
“電源櫃外殼有沒有裂。”
“一個角磕過,我讓人拿木條墊了。”
“控製箱先別塞滿,留散熱口。”
邵誌彬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笑意不重。
“你連這都惦記。還有個事,我剛才又接了個問貨的電話,還是問‘陸工留的那批’。口風比昨天緊,問完就掛。”
陳末手指一緊。
“誰打的。”
“外地號,聽不出口音。你那邊呢,路定死沒。”
“定了。”陳末看著西邊天上的餘光,“明晚到廢砂場岔口先停,不準開大燈,不準直接摸院門。等我把表房那邊看完,再放第一車進後坡。”
電話那頭靜了一下。
“表房也有事?”
“比門口還麻煩。”
邵誌彬這次沒追問。他做這行時間不短,知道什麼該多問,什麼該閉嘴。半晌,他才說:“行,那我讓接線工把工具包拆開,先壓在腳邊。到地方先上電,別折騰爛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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