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末走到街口，沒急著攔車。
中午的太陽壓在屋簷上，熱氣從柏油路往上翻，鞋底踩過去都發黏。路邊賣冰棍的木箱敞著蓋，白汽一陣陣往外冒。他站在電線杆的陰影裡，把剛收到的簡訊又看了一遍，螢幕上的字很短，意思卻很重。
院門正口不能走。
白車今天盯的地方，比棚位更深。
他把手機收回兜裡，先給張偉撥過去。電話一通，那頭先是一陣雜音，像有人在會議室門口來回走動，過了兩秒張偉才開口。
“你那邊完事沒。”
“還差幾步。”陳末問，“樓裡現在誰在動。”
“陸把你那封郵件打出來了，拿了兩份。”張偉壓著聲音，“專案那邊一份，測試那邊一份。老劉剛才湊過去看，他沒給。然後又去綜合區問傳真號，像是還想往外遞。”
陳末站在陰影裡，眼睛眯了一下。
“他說了什麼。”
“就一句，供應商那邊機房值班有沒有固定傳真，能不能出確認。周姐沒搭腔，小何給他翻通訊錄。專案經理追著問第二版幾點到，我先替你墊了句，說對方值班在覈時鐘。”
“繼續這麼說。”陳末聲音很平，“四點前隻放口頭，紙麵沒到。誰再問，你就說機房那頭得翻夜裡值班記錄。”
張偉嗯了一聲，又補一句：“陸今天有點急，打完郵件以後，人沒回工位，在過道裡打了好幾個電話。你手機別關。”
“知道。”
電話掛了，陳末在原地站了片刻，把下午要頂的口徑又順了一遍。
樓裡那頭，他已經給出第一層紙。後麵要做的，不是往上硬頂，是把時間拖到天黑前。隻要第二版還掛在“等對方回傳”上，陸仁甲就得先用他那封郵件當墊子，不敢把話寫太死。寫死了，回頭就得自己收。
這口氣能續到傍晚。
夠他把明晚那條路摸出來。
他轉身又回了小巷，推開“迅達打字影印 傳真 上網”的玻璃門。門簾上掛著一層細灰，手背蹭過去，能摸到硬硬的顆粒。櫃檯後的女人還在忙，把幾張剛列印出來的紙理平，用訂書機啪地壓了一下。
“又上機？”女人抬頭看他。
“再借半小時。”陳末把錢放到檯麵上，順手把剛才記過字的紙壓在掌心底下，“剛才那封郵件，專案那邊又追了句，我補兩行。”
“六號還空著。”
陳末坐回最裡頭那台舊機子前，先登入郵箱，把專案經理那封“預計幾點回傳”的追問又看一遍。他沒有多寫，隻在原郵件後麵補了一句。
“供應商值班口頭反饋，淩晨機房快取策略和時間同步項正在複核，紙麵確認待其內部值班交接後補發，我方先保留現網與應用層日誌，晚些更新。”
字少，夠用。
他發出去後，又把收件人保持原樣。陸仁甲、專案、測試、張偉，一個沒多，一個沒少。這樣一來，陸仁甲下午再往外改寫，也得帶著“口頭反饋、紙麵待補”這幾行一起走。
電腦風扇轉得發顫，機箱裡偶爾傳出輕微的金屬撞擊聲。陳末關掉郵箱，起身去櫃檯。
“老闆娘，問你個事。”他把聲音放得尋常，“要是下午有傳真過來，人不在，你這邊能代收多久。”
女人正在拆一包影印紙，手上動作沒停。
“看誰的件。認識的能壓一壓，不認識的當天最好拿走。堆多了我這兒亂。”
“站上的呢。”
“站上的更麻煩。”女人把紙抽出來，邊角磕在桌麵上，發出悶響，“青石口、林場、學校，平時都愛留號。來得早的壓到晚上，來得晚的我給打電話。週五件最多，跑一趟山的人順路捎走。”
陳末垂著眼，像是隨口搭話。
“青石口也在你這兒留號？”
“留啊。”女人終於抬頭看了他一眼，“二站那邊也留過。前陣子還老有確認件，一會兒說機房，一會兒說回執，煩得很。你問這個幹啥。”
“公司也總讓傳真來傳真去。”陳末笑得很淡，“怕下午人不在，耽誤事。”
女人哼了一聲，把手裡的影印紙推進機器裡。
“你們這些做電腦的，最後還得靠紙。”
這句話落下來，像一根細針。
陳末沒再順著問。他知道再問就多了。縣城這種門店，能活下來靠的就是少看、少說。人家願意給一句，已經夠用。
他結了半小時的上機錢，拿起包走出店門，沿街往汽車站那邊走。
縣城不大，郵電局過去兩條街，就是去鄉下的小巴和三輪紮堆的地方。路邊修車鋪門口擺著幾隻拆下來的輪胎，橡膠味在太陽底下發燙。一個滿臉油灰的中年男人正蹲著補內胎，手裡鐵挫磨得吱啦響。
陳末沒先去問青石口二站，他先站到賣礦泉水的小棚邊，買了瓶冰水，喝了半瓶，等身上的熱氣壓下去，才朝停在陰影裡的幾輛三輪車看過去。
最裡頭那輛藍篷三輪的司機靠在座椅上抽煙，褲腿捲到膝蓋，腳背上全是曬出來的裂紋。陳末走過去，先問價。
“青石口方向，傍晚送幾隻櫃子，進山路好不好走。”
司機把煙從嘴裡拿出來，掃了他一眼。
“你送到哪截。”
“二站那邊。”
“正口還是西邊。”
陳末心裡一沉，麵上沒露。
這地方的人，連入口都分得這麼細。
“正口不好走？”
司機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煙熏黃的牙。
“正口白天好認，晚上難停。門口那條坡窄，前麵有車橫著，後頭一串都得堵。你要送重貨，卡在那兒最煩。會走的人都從西邊機修道繞，過舊砂場，再貼著溝邊上去，能從外棚後坡靠近點。”
“貨車能上？”
“單排小貨能，太寬的不行。三輪更穩，就是慢。”司機彈掉煙灰，“下過雨那條路滑，沒下雨還好。你頭一次走，最好找熟路的。”
陳末順著往下問：“正口晚上有人盯？”
司機笑意淡了些，把煙頭摁在車鬥邊。
“你是送貨的，還是來打聽事的。”
這句話一出，味道就變了。
陳末擰上瓶蓋，語氣仍舊平平的。
“我送舊櫃，怕卡車。昨天有人說正口看牌嚴，我先問明白，省得半夜堵山路。”
司機盯了他兩秒，才開口。
“看牌是常事。最近又多一輛白車，白天上去過兩回，停在門那塊兒不挪，見車就瞅。裡頭的事我不管，走西邊省眼。”
他說完，抬了抬下巴，朝更西邊那條舊公路指了一下。
“從汽車站後頭繞出去，過廢砂場岔口，第二條泥路往裡紮。別開大燈亂晃，山下就能看見。”
陳末把這幾句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記得很牢。
白車停正口，看進出車。
西邊機修道能繞後坡。
這跟簡訊扣上了。
他沒再追問，遞過去一支煙。司機接了，語氣也緩了點。
“你真要走，找個本地的帶頭。那條溝邊有段塌口，夜裡第一次上，容易蹭底盤。”
陳末點頭，“姓什麼。”
“老丁。”
“我晚上找你。”
“先說好，重貨我得加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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