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桑塔納爬過他身邊時，排氣管抖出一串發悶的響。
陳末站在碎石路邊，沒回頭追。車尾捲起的泥點落到褲腳，涼涼一片。他盯著那輛車拐進站口，心裡那根線又緊了一寸。橋下接夾的人，今天坐在副駕。灰藍資料夾還在他手裡。
這趟上山，白車不是空跑。
可眼下回頭沒用。外棚那兩排半列已經釘進抄表冊，表箱也上了口子。再往裡摸，夾克男人翻臉的速度隻會更快。陳末把塑料袋提穩，沿著山路往下走，腳步比剛才快了不少。
下坡路曬出一層白汽，溝裡的水聲順著石壁往上反，像有人在下麵不斷搓鐵皮。
走到半山拐角，他攔下一輛回縣裡的小四輪。車鬥裡堆著竹簍和兩包化肥，司機拿毛巾擦著脖子，問他去不去縣城。陳末點頭，上車，背靠鐵板坐下。車一啟動，柴油味就往鼻子裡鑽。
手機在褲兜裡震了兩下。
第一條是夾克男人發來的，到得很短。
“到賬，位留到明晚。”
第二條來自張偉。
“陸又問一遍，我說你還在覈時間戳。中午前得有東西，不然他要找專案那邊一塊盯你。”
陳末看完，手指在鍵盤上敲回去。
“你先把昨晚到今天上午那段訪問日誌給我摘出來。隻要介麵請求、響應碼、時間。發QQ郵箱，主題別寫供應商。”
張偉那邊回得很快。
“行。你給我個說法，我好幫你圓。”
陳末看著搖晃的山路，回了八個字。
“快取回刷，時鐘飄了。”
這八個字夠了。
張偉懂技術，也懂辦公室裡那口風該往哪吹。隻要有個能立住的名頭，他會順著往下墊。陸仁甲要的從來不是完整真相，他要的是中午開會時，自己手裡有張能壓人的紙。
車進縣城時，太陽已經從雲後探出來，路麵蒸得發亮。
陳末下車沒去大路邊那幾家飯館，直接拐進郵電局旁邊的小巷。巷口掛著一塊褪色招牌，寫著“迅達打字影印 傳真 上網”。玻璃門半開，裡麵混著紙墨味、煙味，還有舊電腦機箱發熱後的塑料味。
櫃檯後坐著個四十來歲的女人，頭髮盤得很緊，正在給一台傳真機換紙。她抬頭看了陳末一眼。
“上網一小時三塊，列印另算。U盤自帶沒毒吧。”
“沒帶U盤。”陳末把硬幣和一張十塊放到台上，“給我一台能登郵箱的機子，再借我一張空白紙。”
女人用圓珠筆在本子上劃了一行，把最裡麵那台機子開了。
“六號。掉線自己拍主機。”
陳末走進去，拉開椅子坐下。網咖和打字店連在一起，裡頭一共七八台機器，風扇吹得嘩啦響。隔壁兩個學生模樣的人正在玩紅警，滑鼠拍得啪啪直響，音箱裡時不時蹦出幾聲爆炸。
他沒受影響，先登了QQ郵箱。
張偉發來的郵件已經到了，附件是兩個txt，外加一張截圖。陳末下載下來，開啟一看，目光先穩了點。張偉做事還算細，路徑、時間、響應碼都摘了，連淩晨那段重複請求也單獨標紅。
足夠拚一版結論。
他先開記事本，把時間線捋了一遍。
淩晨兩點四十七，介麵開始出現一組重複請求。間隔不整齊，有三十多秒，也有一分多鐘。五點以後，請求逐漸減少。到八點半，又冒出一截補發。這樣的形狀很像上遊快取積壓後回刷，再碰上兩端時鐘不齊，看起來就像同一筆被多次打進來。
這活有七成是真的，三成靠他往裡墊。
陳末把手放在鍵盤上，敲得很穩。
“初步排查結論如下：一，現網支付介麵主鏈路未見持續性丟包與服務中斷。二，異常請求集中在供應商機房對賬快取回吐視窗，時間戳與本地記錄存在偏移。三，結合請求體雜湊和返回碼判斷，重複記錄更接近上遊重放和補發，暫未見我方業務邏輯重複扣發證據。四，建議供應商側複核NTP同步、快取過期策略及淩晨重試指令碼。”
他寫到這裡，停了兩秒，又把“暫未見”後麵補了一行。
“我方側建議保留昨晚二十三點至今日九點介麵日誌、應用層trace及閘道器訪問明細，待供應商原始機房日誌回傳後做二次對比。”
這樣寫，路就留出來了。
中午這版隻是第一層。後麵真有人順著查，他還能把口子往“等供應商回傳”上拖。陸仁甲想拿這份東西頂一陣，他也想。
寫完初稿，陳末沒有急著發。
他把檔案又過一遍，把幾個太滿的詞刪掉，改成更像辦公室裡會用的說法。太硬，容易招人盯細節。太虛，又像糊弄。寫到能讓專案、測試、對接供應商的人都看得懂，分量才夠。
手機亮起。
張偉打來電話。
陳末接通，壓低聲音，“說。”
“陸剛從會議室出來，臉很臭。”張偉那邊有人走動，椅子拖地的聲音斷斷續續，“他讓我問你，結論是不是能落到郵件裡。專案那邊催了。”
“十分鐘。”
“還有個事。”張偉頓了下，聲音更輕，“測試那姑娘剛說，陸上午還問了老劉一句，問供應商機房有沒有固定傳真。像是準備把鍋往外送。”
陳末眼神動了動。
傳真。
2013年這種老習慣還沒死透，真到扯責任的時候，紙比口頭硬。陸仁甲如果想壓專案那邊，多半會拿一張“供應商待確認”的紙出來擋。
“你先別跟任何人提我在哪。”陳末說，“郵件我發完，你幫我盯一眼誰列印。”
張偉應得很乾脆，“明白。”
結束通話後，陳末重新整理措辭，把郵件收件人寫成陸仁甲、專案負責人和測試對接郵箱，抄送隻帶張偉一個。老劉沒放進去。
這一手很細。
老劉看日誌習慣摳字，真抄過去，午飯前還要多出一輪解釋。陸仁甲拿到郵件，會自己決定往誰那邊轉。這樣表麵看是尊重他，實際也把第一手改寫權交給了他。對方喜歡這個。
陳末點了傳送。
進度條慢吞吞往前爬，老顯示器藍光發白，映得他眼底有點冷。郵件送出去以後，他順手又把檔案另存一份，列印了兩張。
櫃檯女人把紙吐出來，拿指頭彈了彈。
“這字挺密。”
“工作上的。”陳末接過來，目光從傳真機上掃過去，“你這兒能發市裡傳真？”
“能。號碼對就行。”
陳末沒立刻用。他先拿起手機，給陸仁甲撥過去。
電話接通後，那頭沒寒暄，直接問：“發了？”
“剛到你郵箱。”陳末說，“初步判斷寫裡麵了。現網服務沒斷，問題集中在對方快取和時間戳。你先拿這版頂一頂，我下午再要原始日誌。”
陸仁甲那邊響起敲鍵盤的聲音，像在開郵件。
過了十來秒，他才開口：“你把供應商機房那條寫得再實一點。”
“原始日誌沒到，我現在寫太死，後麵對不上不好收。”陳末把聲音壓得平，像在講最普通的技術事，“這版給專案和測試夠用了。你要對外發，可以把最後那條建議單拎出來，讓他們先複核NTP和快取策略。”
陸仁甲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溫馨提示: 登入使用者的「站內信」功能已經優化, 我們可以及時收到並回復您的訊息, 請到使用者中心 - 「站內信」 頁麵檢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