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往下，泥水沿著石縫往溝裡淌。
陳末把手機揣進兜裡，手一直壓著那半聯潮收據。紙角硌在掌心，軟塌塌的，像隨時會爛。他走得不快，鞋底踩過碎石，發出鈍響，溝裡吹上來的風卻一陣比一陣涼。
拿到位子隻算半步。
錢沒補齊，表沒看到，線也沒分開，這塊地還懸著。
岔路口停著一輛去縣裡的小麵包，車身沾滿黃泥，後排已經塞了幾個人，腳邊全是菜筐和化肥袋。司機探頭喊了一嗓子，問走不走。
陳末上車，把傘橫在膝上。
車一開，窗縫就往裡灌水汽。前排大姐身上的雨布味、後座男人鞋底的土腥味混在一塊，悶得人喉嚨發緊。陳末沒閉眼，腦子裡把青石口二站裡外又過了一遍。
牌，門，棚，舊櫃，抄表本。
陌生號碼最後那句提醒壓得很準。那人知道轉庫小門，也知道站裡的電錶口子，眼睛起碼伸進了院子。
車剛進縣城，張偉的簡訊先到了。
“陸剛問你人呢，我按日誌口徑說了。他臉色不好，讓你回個電話。”
陳末看了眼時間，拇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
“再拖十分鐘，我先辦事。”
縣城不大，主街兩邊全是捲簾門和低矮門頭。雨勢收了，地上積水卻還沒退，車輪壓過去，泥點打在牆根。陳末下車後沒先找公用電話，直接往信用社走。
玻璃門上貼著“對公業務請取號”的紅紙，裡頭亮著發白的日光燈。大廳地磚被雨傘滴得一片一片發暗，排隊的人不多，視窗裡坐著個中年櫃員，正在低頭數票。
陳末把夾克男人寫給他的賬戶名抄在單子上，手很穩。
對方留的是站裡名頭，掛的還是老水電係統的單位賬。看到這裡，他心裡反而定了點。能走單位賬，夾克男人就不會輕易賴這筆錢。真鬧起來，賬上也有痕。
輪到他時，櫃員把單子翻了翻。
“加急沒有，今天做普通匯。”
“能進就行。”陳末把卡遞過去，“電話留我這個，到了給我回執。”
櫃員抬頭看他一眼，像是嫌他催得急，還是把章砸了下去。紅印落在單子上，水墨味一下沖了出來。
錢劃出去的那一刻，陳末肩膀往後靠了靠。
這一步落地，青石口二站那兩排半列就從嘴上談價，變成了能拿出來掰扯的東西。
他拿著回執走出信用社，站在屋簷下給夾克男人打了電話。
那頭接得慢，背景音裡有風扇和金屬碰撞聲。
“哪位。”
“陳末。錢剛轉，回執在我手裡。我下午不想來回扯，你讓門口那邊留個人，我回站裡看錶。”
電話那邊停了兩秒。
“到賬再說。”
“我知道你們怕空頭。”陳末看著街口被水沖得發亮的柏油路，語氣還是平的，“我怕的也簡單。明晚機器一進棚，有人把我那段並走，我還得跟你重新吵。今天把表號、起始抄在本子上，你我都省事。”
夾克男人沒立刻答。
他這種人，見過空嘴放炮，也見過租客進來兩天就翻臉。陳末沒催，隻給他留時間算賬。
過了會兒，對麵開口了。
“你人先回來。老馬在表房。”
“行。”
陳末收起手機，又撥了陸仁甲的號碼。
電話接通時，那頭帶著辦公室裡特有的空調風聲，冷，乾，離山溝很遠。
“你上哪去了。”
“在外麵。”陳末站到簷下更靠裡的陰影裡，“昨晚那家供應商把機房日誌切片發錯了，我早上過來對一下快取和時間戳。你要的介麵結論，中午前我給第一版。”
陸仁甲那邊翻紙的聲音頓了頓。
“這種事你不先說。”
“昨晚臨時接上的。對方日誌視窗隻給上午，我不來，後麵就隻能等下週。”陳末把話說得很短，又往前補了一刀，“你要是覺得不急，我現在就回。”
電話裡安靜了兩息。
陸仁甲沒接“回”這個口子，隻換了個方向。
“那你把結論別寫虛。哪台機，哪個時段，哪個供應商，說清楚。”
“知道。”
“手機開著。”
“嗯。”
結束通話後，陳末低頭看了眼鞋麵上的泥。陸仁甲這人，嘴上鬆半寸，手還壓著。真回樓，少不了一輪細問。可隻要技術口徑先立住，對方就不至於把今天上午和江北那條線一下連起來。
街對麵有家五金店剛開門。
陳末過去買了兩把掛鎖，一卷白膠帶，一支紅色油漆筆，還順手拿了個巴掌大的螺絲刀。老闆把東西裝進塑料袋，問他是不是上山修機櫃。
陳末隻點了下頭，沒多說。
回青石口二站的車更難等。
他在路口攔了輛跑短途的三輪，車鬥裡有柴油味，鐵皮被太陽烘了一會兒，摸上去發溫。一路顛上去，縣城的喧鬧很快被甩在後頭，剩下輪胎碾碎石子的沙沙聲，還有水渠邊不間斷的悶響。
快到站口時，他先看見院門外多了一輛藍篷小貨車。
車尾敞著，地上放了兩卷粗線和一個舊配電箱。軍綠雨衣的中年人蹲在旁邊抽煙，見他下車，先掃了眼他手上的塑料袋。
“你還真回來了。”
“錢已經走了。”陳末把回執抽出來，遞過去，“夾克叔呢。”
中年人沒接，隻朝裡麵抬了抬下巴。
“表房那邊。”
院裡比早上更熱。
藍皮棚底下風扇轉得發狠，熱氣和灰味一股一股往外頂。靠門那兩個舊機櫃還在原地，黃把手上新蹭出一道亮痕，像剛被人摸過。院角堆著幾塊拆下來的舊鐵架，旁邊有人拿扳手敲螺絲，聲音脆得紮耳朵。
陳末沒往裡多看，順著牆邊走。
表房在平房後麵，門口掛著半片塑料簾，掀開就是一股電櫃老漆和潮木板混出來的味。裡頭站著三個人，夾克男人，軍綠雨衣中年人，還有個瘦高老頭，灰背心外麵套著臟工裝，手上全是黑油。
這人應該就是老馬。
老馬手裡捏著一串鑰匙，正拿螺絲刀敲表箱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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